第18章

「爸爸!」他再一次喊了起來,語氣也加重了不少,「爸爸!」

他的父親直直地望向了他,彷彿教室裡只有他們兩人似的。所有舉起的手一下子都放了下來。他的父親環視了一圈那些望向自己的臉龐,所有人都在期待著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他的父親俯下身來再次看了看本子,不料教室裡的那些手又都高舉了起來,還有人放聲喊了出來。

「利裡教授!」

「教授!」

可父親並沒有理睬他們。「中樞神經系統的第二層保護。」父親不顧一連串的抱怨聲說了起來,「是由骨骼提供的。」一個男子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彷彿是準備要跑下去把父親從講臺上抓起來似的。

「大腦由顱骨來保護……」

康奈爾知道自己聽到了些什麼。

「這是什麼鬼東西。」那個剛剛從座位上跳起來的男子問道。

「嘿!」坐在高處那幾排座位之中的一個女子也喊了起來,「你不能忽視我們。」

康奈爾以前也曾看到過父親下定決心時的樣子。當父親想做什麼事情時——真的想做什麼事情時,就會低下頭來把它做完。

教室裡的叫喊聲越來越大了,以至於你根本就聽不見父親究竟在讀些什麼。

「爸爸!」康奈爾喊了起來,「爸爸!」

他的父親再一次停了下來。這一次,父親後退了幾步,離開了拍紙簿和講臺。康奈爾看到父親在拍紙簿的頁尾處折了一個角,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神秘的眼神望著他,彷彿康奈爾是屋子裡唯一的一位聽眾。父親走回自己的公文包旁邊,緊緊抓住了提手,生怕別人把它從自己的手中奪走。過了一會兒,父親似乎緩過神來,再次走回了講臺。康奈爾也坐了下來。

「今天我們要開始討論的是中樞神經系統。」父親停頓了一下,在教室裡環顧了一圈。屋子裡靜得可怕。康奈爾迫切地希望有人能站出來說點什麼,因為他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幾秒鐘之後,他的父親指了指前排那個不顧嘈雜仍在做著筆記的女生。

「凱倫。」父親叫了一聲,「凱倫?對嗎?」

「是的,利裡教授。」

「凱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我剛才講到哪兒了?」

「您剛剛講到脊髓是次要的反射中樞。」

「好的。」父親說,「很好,很好。謝謝你,這正是我所需要的。脊髓是次要的反射中樞。」

父親狂躁地翻起了本子,待全部翻完一遍之後,又仔仔細細翻了一遍,看上去就像是要把它們撕下來似的。

「你瞧。」父親唸叨著,「我累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工作,腦子裡塞了好多的事情。事實上,我心裡現在就有一件特別的事情讓我分心。我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今天被它攪亂了心思。如果你們回頭看一看,就會發現我的兒子正坐在教室後面。」

康奈爾感覺熱血一下子用上了自己的臉頰。

「正如你們所看到的,我的兒子是和我一起來的。」他的父親說道,「今天對他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父親的眼神直直望向了康奈爾,「是不是,兒子?」

父親的意思是強迫他繼續這個話題。

「是的。」康奈爾回答。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父親開口說道。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其實他的生日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個月了。他什麼都明白了:金屬球棒、擊球手套、高檔球座、球網、球盒還有裝球的桶子;父親定是見過自己晚飯後頂著寒風來到私人車道後面,在靜靜的月夜下狠狠地擊球入網,為自己能夠擊出的球重重入網而感到高興。

一些臉龐微笑了起來。他的耳邊傳來了鬨堂大笑的聲音。一位女子湊到他的身邊問他幾歲了。

「我14歲了。」他答道。

「他今天就14歲了。」他的父親問道,「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你們看,我們下課後準備去看大都會隊的比賽。今天是開幕日。我一直都在琢磨這件事情,擔心交通的情況,還打算抄近路。我要為自己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表示歉意。真的,實話實說,我想要詢問你們是否介意我今天早點下課,下週再補。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是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的。你們能不能原諒我取消今天的課程,下次再補?」

學生們環顧四周,面面相覷。有些人抱怨起來;一個男子失望地拍著自己的課桌,一邊喊叫著「胡扯!」一邊走了出去。其他人也聳了聳肩。

「很好,很好,太好了。」他的父親說,「那我們現在就下課吧。」

大家紛紛開始收拾東西。「我會寫一份文字資料,深入解釋自己今天打算探討的課題。下一節課開始時,我也會花上一小部分時間帶著你們一點點回顧。」父親拾起了地上的公文包,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謝謝大家。」父親在一陣書包和外衣的摩挲聲中說道,「你們真是好人。很抱歉浪費了你們的時間。」

有些人在離開教室之前還不忘祝康奈爾生日快樂。他的父親揮著手將他們送出了門口。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康奈爾還坐在原位上。他起身走到教室前面,看見父親正面對著黑板,雙手扶著板槽。康奈爾看出父親的兩個肩膀正在上下起伏。

「我得去小便。」儘管他並不是真的想上洗手間,但還是說了一句。

走進洗手間,他看了看鏡子,提起了自己的t恤衫,然後交叉雙臂把它脫了下來。他的肌肉增長了不少,線條也更加明顯了。他把拳頭舉到耳邊,學著霍克·霍肯的樣子擠了擠自己的肌肉。他那缺失了幾顆牙的笑容看起來很奔放、很狂野。他向前傾了傾,用額頭抵住了鏡子,口中撥出的氣體在鏡面揮發殆盡。他重重地拍了拍肚子上僅剩的一點嬰兒肥,留下了一道紅紅的手印。

「滾開。」他說道,「滾開!」說罷,才開始擔心有人進門時會撞見他這副模樣。他穿上衣服,走出了洗手間。兩人默默地回到了車子旁邊。

「我沒有買比賽的門票。」開出一段路之後,他的父親開口說道,「不過我們還是可以過去一趟的,看看能不能進去。」

「我們不必這麼做。」

「買票可能有點難。」

「是啊。」

「我在想,我們可以去看飛機。」

康奈爾開啟了收音機,又把音量調高了幾格。他瞥了瞥父親的臉龐,想要試探著看看父親是否露出了些許慍色,可父親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音量的變化。康奈爾順勢又想把音量再調大一些,不料這一次卻被父親先行抓住了按鈕。

「太吵了。」父親說道,「不能太大聲。」

此刻的音量比他第一次調整時還要小,可是他不想冒險,只好望向了窗外。

「嘿,爸爸?」

「什麼事?」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只不過是今天不想教課而已。」

「你為什麼要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發現父親的臉紅了,握著方向盤的雙手也抓得更緊了。

「你難道以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兒子的生日嗎?是3月13日!」父親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只是想讓一切都近乎完美,我想讓你能為自己的作文找到好的素材。」

「你看上去有點糊塗了。」

「我很好!」父親喊了一句,「到此為止!我只想讓你在場的時候看到一切都很順利。我以前從沒有帶你來過我的課堂。就說這麼多吧!」

父親說話的語調隨著音量一路飆升,話音也顫抖起來。說完這句話,父親的呼吸好不容易平緩了下來。

「我今天不想被關在屋子裡。」他念叨了一句。

父子倆就這樣安靜地行駛了一段路程。

「很抱歉毀了你的作文。」父親說道,「也許你有時間可以再來看我上課。」

「好呀。」康奈爾答道,「我會補上這一課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老師了,因為你每天都在給我上課。」

他們返回了皇后區,朝著通往拉瓜地亞機場的道路旁邊那片被他們「據為己有」的草坪駛去。停好車之後,他的父親朝著他轉過頭來。

「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媽媽?」

「你是說到這裡來的事情嗎?」

「不是。是另一件事。」

「當然,當然。」

「她是不會像你那麼理解我的。」

他們朝著跑道附近的圍欄走去。隔著老遠,康奈爾就看到飛機正隔著長長的間距排著隊。一架又一架飛機起飛了,引擎放肆地咆哮著。在起飛和降落的飛機面前,站在那裡的父子倆顯得那樣渺小。他的父親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了他,而他則用手指緊緊地扒著連鎖狀的圍欄。

他們在回去的路上收聽了比賽的實況轉播。到家後,他的父親並沒有放上唱片、戴上耳機,而是擰開了收音機,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聽起了賽況的轉播。大都會隊通過跑壘擊敗了費城人隊。古登8局都投出了好球,而弗朗哥則穩定了勝局。

他也曾想過要把父親的舉止有些古怪的事情告訴母親,但古怪的地方實在是太多,很難說清事情是從何開始又從何結束的。這既不是什麼代溝也不是什麼會張開大嘴、吞噬人一生的深坑。他的父親放棄了和花季少男少女們相處的機會,而是讓自己沉浸在了試驗室中,耳邊還播放著冰·哥羅士比的音樂。父親熱愛外語和老掉牙的雙關語。康奈爾就經常在伸手為自己多加一份早餐時被父親伸手攔住,非要讓他聽自己熱情地模仿搞笑的語氣,問他一個雞蛋在法語裡是不是念作「unoeuf」。

誰能忘記去年感恩節發生的事情呢?他們前去寇克力家做客。寇克力一家過去曾住在距離他家幾個街區以外的地方。和利裡家一樣,他們的房子也是3戶合住的;如今他們搬到了長島,住進了一座擁有長毛絨地毯的房子裡。幽暗的小書齋裡四面都擺著沙發,裡面還有一臺巨大的電視機,正適合他們觀看比賽。辛蒂·寇克力和他的母親自從在聖塞巴斯蒂安學校裡上一年級起就是朋友。

他的父母已經在臥室裡做好了準備,而康奈爾還躺在床上看書。客廳的收音機還開著;他們肯定以為他正在外面聽廣播,因為他的母親突然像個少女般嗔笑了起來,讓他感覺自己彷彿聽到了些不該聽到的話。他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門邊。

「哦,埃德。」他聽到她說著,「別這樣!」

「為什麼不呢?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這是個很糟糕的注意。」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可興高采烈的聲音表達的卻是另一個意思,「我堅持……不,我要求你……不要這麼做。」

「我就要這麼做。」父親答道,「我來了。」

「埃德!」她尖聲叫道,「這是全新的!」

雖說聽到他們兩人的歡笑聲已經夠奇怪的了,但他們的話語間還有些更加不同尋常的地方:他們是在嬉鬧玩笑。有他在身邊時,他們笑起來總是會端著家長的架勢,有所拘束。他還從沒有聽到過母親的笑聲竟能如此年輕。

「這樣看上去怎麼樣?」他的父親問道。

「你不許把它拿出去展示給別人看。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你害怕那些女人會把持不住。」父親說道,「你覺得她們會被我迷昏。」

接下來的幾秒鐘裡,屋裡似乎安靜了下來。他徑直走到了他們關著的房門前,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他聽到裡面傳來了幾聲悶響。

「我們沒有時間了。」他的母親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聽上去卻像是在說他們有的是時間。

她呻吟了幾聲。康奈爾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還從沒見過他們接吻呢,此刻他們卻在做著除了接吻之外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某些事情。他想起自己經常看到傑克·寇克力充滿愛憐地把辛蒂拽到懷裡,而他也曾默默地催促自己的父親能夠當著眾人的面把母親擁入懷中。

「我們最好趕緊出發。」他的母親說著。他聽到了她拉連衣裙拉鏈的聲音。

「也許我會逗傑克笑一笑,他需要笑一笑。」

康奈爾衝回了自己的房間。看到自己的父母再次出現在門口,他努力在他們身上尋找著自己剛剛聽到的那些玩笑話留下的蛛絲馬跡,可什麼也沒有找到。

他們愉快地默默駛上了北部高速公路,把車停在了寇克力家門前。男人們坐在小書齋裡看起了橄欖球比賽;女人們則自顧自地聊起了天,順手把鍋子裡的食物分裝到上菜的盤子裡。餐廳的桌子上擺著上好的銀質餐具和紅酒杯,還有純銀的鹽罐和胡椒罐,檯面上鋪著兩層桌布。大家魚貫而入時發現康奈爾已經坐在了桌旁,期待著吃個肚脹。晚飯後,他打算和其他男人一起窩在沙發上,拍著圓滾滾的肚皮,默默地打著嗝。

傑克切開了火雞。所有人都開始動手遞送盤子。

「埃德。」傑克問道,「你為什麼不把外套脫掉?你不是已經來了一會兒嗎?」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不能脫。」康奈爾的父親答道,「這件衣服沒有背面。」

桌旁響起了一陣淺淺的笑聲。康奈爾感覺自己臉紅了。他們每年都會表演這個戲碼。康奈爾不在乎其他人是否會被父親逗樂;為什麼他的父親就必須這麼怪異呢?父親是唯一穿著套裝的人,其他人都穿著毛衣和卡其褲。即便是在盛夏最熱的天氣裡,父親也依舊穿著長袖襯衫和長褲。康奈爾並不在乎父親有關皮膚癌和臭氧層萎縮的警告。他只知道自己的父親看上去像個呆子。

「你知道的,埃德。」傑克說道,「你總是那麼說。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打不打算告訴我?」

作為海軍陸戰隊前任隊員,傑克的身高足有6英尺4英寸,體重也有250磅。坐在傑克的小書齋裡看比賽時,他很難想象傑克若是上場掩護四分衛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景。傑克講故事時聲音總是格外渾厚,結尾還會伴隨震耳欲聾的笑聲。相比之下,康奈爾的父親說起話來就十分斯文,以至於對方不得不靠過來才能聽清他的話。每次和康奈爾的父親交談時,傑克的臉上總是神采飛揚;但康奈爾卻希望父親能夠快點講完,因為他擔心傑克會看出他父親的古怪舉動。

「我的意思就是說,我穿的這件襯衫正好沒有背面,所以我不能脫掉自己的外套。」

「襯衫怎麼會沒有背面呢?」

「這樣比較便宜嘛。」他的父親答道,「省布料。」

「我覺得在座的人都不介意看看你的後背。」傑克的聲音裡有種古怪的優越感。他轉過頭來詢問弗蘭克·麥圭爾:「你介不介意看看埃德的後背?」

弗蘭克的眼神在康奈爾的父親和傑克之間徘徊了很久,彷彿不知道哪個答案才是正確的,最後只好緊張地笑了起來。「算了吧,兄弟們。」他答道,「他想穿著外套就讓他穿去吧。今天是感恩節。」

「我知道他想要穿著外套,弗蘭克。可我想讓他把它脫下來,他讓我感覺很緊張。」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你想讓我把外套脫下來?」

傑克狠狠地瞪了康奈爾的父親一眼。辛蒂這才遲鈍地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有些緊張——好像他們說話的頻率只有狗才能聽到似的——趕緊伸出一隻手默默地按住了傑克的手臂,無聲地請求著。

「是的。」傑克答道,「我就是這麼想的。」

「好吧。這是你家。」

「起碼我上一次檢查的時候這裡還是我家。」

「傑克!」辛蒂喊了出來。

就連一直置身事外地微笑著的康奈爾的母親也露出了憂慮的表情。康奈爾本不應該知道自己的父母所知的事情:傑克所在的航空公司正計劃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裁員,因此傑克一直都在擔心自己會下崗。一天晚上,康奈爾站在漆黑的房門口,聽到母親在走廊另一頭的廚房裡打著電話。

「沒事的,辛蒂。」康奈爾的父親說道,「這件外套真的讓你感到很心煩,是不是?」

「其他人都沒有穿著外套。」

「那好吧。」他的父親邊說邊站起身來,「我能理解。很抱歉挑起了這場小風波。」他緩緩地脫下了一隻袖子,然後又脫下了另一隻。看起來父親是把一件很昂貴的襯衫的整個後背全都剪了下來,兩隻袖子就像大風中的風向袋一樣勉強連著襯衫的輪廓。父親的皮膚如同一張荒謬的空白帆布,上面零星散落著一些斑點和凌亂的汗毛。一時間,整個房間似乎都陷入了靜止狀態。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父親問道,「你想看這個?這會不會讓你感到很高興?那就好好看一看吧!」

傑克的嘴裡當即爆發出了一陣響亮的笑聲,聽上去就像是死亡的喉鳴;短暫喘息過後,又一陣笑聲迸發了出來;接下來,笑聲開始變得急促而斷續起來,像是小石頭跳過水麵時掀起的漣漪一樣,最後像傳染病般在屋子裡蔓延開來。

「坐到這張該死的桌子旁邊來,吃點我做的火雞,你這個愚蠢的混蛋。」傑克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開口招呼道。傑克臉上的表情在說,如果有必要的話,自己一定會與康奈爾的父親投入戰鬥。康奈爾以前也曾看到過別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的父親。也許只有等你長大了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那年秋天,父親讓康奈爾在科學展上進行一項有關習慣的試驗。他們將一支鋼筆多次綁在了一群矮胖的蟲子身上,其中有些蟲子很快就不願意飛起來了,而剩下的則顯得十分煩躁不堪。最終,它們全都放棄了做出任何反應。這本應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因為它們在經歷了5分鐘無謂的憤怒情緒之後就學會了忽視幾百萬年繼承下來的本能。康奈爾收集了一些資料,還請父親幫他繪製了幾張海報展示板——上面既有資料圖又有曲線圖,不過算不上有什麼技術含量。到達會場之後,康奈爾知道自己沒有什麼機會,因為其他的孩子要不就建起了巨型的人工火山,要不就做出了無線電遙控車,或是用足以鋪滿兩個桌面的複雜環狀繩索展示出了整個生態系統。相比之下,他手裡的蟲子還不夠裝滿一個盒子。當老師們聚集在他的桌旁準備聆聽他的演講時,他汗流浹背地盡力按照自己的理解向他們解釋起了他和父親——他——是怎麼完成這項試驗的,他顯然遠不及自己的父親知道得多。

在為他頒發一等獎時,他們表揚了這個專案的簡潔明瞭及其所包含的縝密的科學思維。發現自己孩子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獲獎名單上,其他家長都怒罵著發起了牢騷,只有他的父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冷靜地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揮了揮拳頭。康奈爾此生還從沒有被父親的言行所打動過,彷彿父親一直都知道他們是在扮演勝利者的角色似的。

母親到家後把他拉到了一旁。「爸爸的學校怎麼樣?」她問道,「他表現得怎麼樣?」她臉上的表情異常緊繃,說話的時候幾乎是在耳語。康奈爾不禁感到有些煩躁,差一點就把實話說出來了,這會兒才想起自己許下的諾言。

「爸爸還是老樣子。」他回答,「我沒聽懂爸爸講的任何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