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呼吸富足的空氣 1991

她發現晚飯的那段時間突然變得有些異樣。她試圖抓住埃德的視線,他卻一直都在逃避,也絕口不提與自己工作有關的任何事情——或是乾脆什麼話都不說,只會開口問一問康奈爾這一天過得怎麼樣,或是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來……」康奈爾講道,「他們把他舉了起來,好讓他抓住籃筐,卻沒有給他扣籃用的籃球。有人把他的短褲給拽下來了,後來又有人把他的內褲也拽下來了!他就那麼吊在那裡,直到科茨沃爾德先生跑過來把他抱了下來。」

「哈!」

埃德興趣索然地笑了笑。她本期望他能夠批評一下那些男孩的行為,可他看起來並沒有聽進去康奈爾所說的話。他的語氣裡摻雜著某種柔和的氣息,眼睛也心不在焉地閃爍著光芒,讓她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草率地排除了婚外戀的可能性。他最近總是無精打采,有時看上去就像是在夢遊一般。

「好了。」埃德把自己的椅子推了回去,敷衍地拍了拍康奈爾的頭,躺回了沙發上,戴上耳機進入了自己的「私人空間」。康奈爾看上去有些尷尬,彷彿是在準備和別人握手時遭到了拒絕似的。她很清楚自己是無法通過言語來和他妥協和解的。

她邋邋遢遢地上了床,捏了捏臀部的贅肉,心裡琢磨著它們是何時設法爬到自己身上來的。她知道和自己一同工作的醫生現在還是會在走廊上回過頭來注視她,可若是埃德不再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她,那麼其他男人的青睞就不足以為她的自信加分,反倒是一種缺乏差異、不經大腦過濾的粗鄙陋習——她看見過他們觀察許多女孩的那種目光——讓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經美麗過。

埃德過了午夜才進屋,站在她的床邊眼神怪異地望著她,嚇得她全身都僵直了。

「你有沒有什麼要想告訴我的?」

「沒什麼。」

「那你在聽什麼?」

「華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我有好多張唱片連塑膠包裝紙都沒有拆開過。看著它們就這樣堆積在那裡,我感覺很焦慮。我正在集中精力把它們聽完。」

她很驚訝自己聽到這些之後竟如釋重負。這話詳細得足以被她採信了。她可以想象有些人會在對過去和未來都同樣渺茫時做出這樣的舉動——退卻到某件大事曾給他帶來的高度上。

長久以來,她評判一頓飯做得是否成功的依據都來源於盤子裡的顏色搭配,可這樣擺盤如今看來卻充滿了無望的中產階級氣息。她斜著眼睛望著那些橘紅色的胡蘿蔔、淡綠色的豌豆、雪白的土豆泥、深色的肉塊和洋蔥,像小時候那樣厭惡地用叉子在裡面挑來揀去。

她曾經很喜歡坐在自家的餐桌旁,透過被風吹動的窗簾望著不遠處的帕倫博一家在餐廳裡團聚的畫面。然而,這兩座房子之間的距離如今卻讓她感到有些太近。她討厭他家樸素的磚牆和簡陋的裝飾。她之所以能忍受這麼久,完全是出於自己能夠擁有一座房子的優越感。不過,她現在已經有些忍無可忍了。

近來她時常忍不住想起布朗士區。自從1983年離開勞倫斯醫院,到法洛克衛的聖約翰主教醫院任護理部主任之後,她就再也不需要每天都經過那裡了。幾年後,當她重回愛因斯坦醫院擔任護士長時,她又開始考慮眼下沒準正是她終於可以搬進布朗士區的好機會。這樣一來,他們兩人上下班的路程就都可以大大縮短了。她目前的收入還不錯,埃德也接手了一門授課費不菲的課程,兩人還做了幾筆成功的投資。在聽取埃德的同事之一——紐約大學的一位地質學家的建議後,他們在油頁岩股票中投入了8000美元。如今這隻股票的價值已經攀升至了4.4萬美元。不過,油頁岩公司在1985年時倒閉了。禍不單行,那一年他們又因第一澤西證券的低價股騙局損失了2萬美元。1987年,她的上司離開醫院赴政府任職,繼任者儘可能開除了原來的班底,組建了一支屬於自己的領導團隊——這無疑也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儘管她在中北布朗士醫院找了一份差事,化險為夷,但工資水平卻大不如前。

那些日子裡,帕倫博家如同黃油一般閃著亮光的可怕枝形吊燈和兩人數十年如一日吃著的無聊餐食已經讓她不忍再眺望,於是她站起身來拉上了窗簾。埃德將她起身的動作當作是晚飯結束的訊號,也跟著站起來,走向了沙發。

她和埃德剛搬進來的時候,附近住著的不是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就是希臘人和猶太人。街坊四鄰的所有人都認識彼此。後來,一些家庭逐漸搬離了這裡,將房子賣給了哥倫比亞人、玻利維亞人、尼加拉瓜人、菲律賓人、韓國人、中國人、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她從沒有見過康奈爾那些新玩伴的父母。一個伊朗家庭——他們聲稱自己是波斯人,但她還是一門心思地認定他們就是伊朗人——在她的朋友愛蓮搬去花園城之後買下了她原先的住所。他們的兒子法西德便成了康奈爾在聖女貞德學校裡的同班同學,而且經常到家裡來玩。

這個社群很容易給人一種郊區的感覺,因為這裡本身就有一半的區域是郊區,既可乘坐公共交通出行,也可開車出行。每一座房子側面都開闢了私人車道。北大道上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加油站和汽車經銷店。拉瓜迪亞機場距離這裡只有很短的一段車程,而羅伯特莫·摩西公路、謝伊的大型停車場以及世博會建築那如冰川碎片般的外殼也都近在咫尺。

她喜愛的大多數商店都已經搬家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飾品店、t恤衫店、令人眼花繚亂的黑市店鋪、隱藏在厚重窗簾後面的充滿異國風情的髮廊、公然出售致命武術器具的承包商、漫畫店、空手道學校、支票兌現所、韓國人開設的奧特瑪牌雪茄店和出售日本玩具廉價仿冒品的糖果店、計程車倉庫、簡陋的酒吧、快餐店、百貨批發店、疑似鴉片館的餐廳、售賣各種她永遠也不會考慮品嚐一口的食物的小雜貨鋪。轉角處的「戲劇大道」如今已經變身為拉丁舞廳,入夜後便會開啟閃爍的霓虹燈,沒完沒了的節拍嚇得原本打算留守的老保安也辭了職。舞廳門口停滿了汽車,還總有警察前來制止打架鬥毆。昏暗的小愛爾蘭酒吧成了唯一存留下來、抵抗入侵勢力的老店,可在故意逃避了它這麼多年之後,她實在是無法偽善地為它感到驕傲。

只有附近花園公寓建築身上還殘留著昔日的繁華痕跡。她想象著枯槁的單身漢守著逐漸縮水的財富,長長的臺詞最後都歸於一個靜默的結尾。雖然還有幾家鋪面仍保留著往日的風采,比如巴里切尼的巧克力店和雅恩的餐廳,但踏進這些老店只能令她想起曾經的回憶已經所剩無幾。

她知道自己應該把變化視為這座城市的偉大之處,同時也是未來生活的遠景和移民更迭的必要週期,只要你自己不會被取代。如果你是一位聖人,這一點也許還是可以做到的。她不想成為聖人,因為那樣她就需要磨掉自己身上的稜角,遏制住內心對於這些人的怒火。她也斷然不是依靠聖人之心——而是出於想要在這片社群裡繼續生活下去的慾望——才姑息他們幾年前乘郵輪去巴哈馬度假時遭遇的入室盜竊案的。可她何嘗不想在每一次踏進雜貨店時都惱怒地破口大罵一通呢?她眼中所看到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工作人員還是顧客,只要不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那種人,就都有可能是曾經在她家破門而入的小偷。結束郵輪之旅回家後,她發現自己的首飾盒被人翻撿過了,抽屜也被翻了個底朝天。幸運的是,她先前不顧埃德的反對在漢諾威製造花錢租了一個保險箱,把埃德的積家手錶和曾經讓她母親感到心煩意亂的訂婚戒指存了進去。所有的債券也都被鎖在了保險箱裡。一想到小偷沒能偷走太多的東西,她便稍感安慰。這一次,埃德從不會在她的生日或紀念日為她購買項鍊、手鐲的作風似乎成了一個優點。小偷偷走了埃德的唱機,不過他好多年前就需要換個新的了,這次正好有藉口讓她親自選購一款。她對當時應該在家的奧蘭多一家感到十分憤怒,因為她實在是想象不出他們怎麼會什麼也沒聽見,或是聽見了卻什麼也沒有做。某些夜裡,她也會輾轉反側地思索著該如何報復那些小偷,因為他們偷走了她放在臥室衣櫃裡的基歐先生的單簧管。他們把單簧管拿去做什麼呢?那種東西在二手市場上又能值幾個錢呢?他們是絕不可能把它留給自己的,因為卑賤的人是不會演奏如此精美的樂器的。她相信那些人在回到豬圈般的公寓裡、開始翻撿戰利品時,一定也會驚愕於自己竟然偷來了一堆單簧管的部件,然後便把它們全都丟進垃圾箱裡。

她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歸罪於最近的幾次移民潮。她兩邊的近鄰搬來這裡的時間都比她長,可還是遭遇了困難時期。他們兩家的房子曾經看起來都很體面,儘管掛在視窗的骯髒蕾絲窗簾和門邊慘白的油漆顏色顯得有些沉悶。可如今,帕倫博家的後院裡停放著一輛生鏽了的報廢汽車,旁邊還擺著一個積滿了雨水的大桶;而吉尼·庫尼家的房子則永遠都在施工之中,醜陋的腳手架破壞了門口的風景,花園中的花盒裡也堆滿了雜草和建築垃圾。吉尼整天緊張兮兮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腰上還綁著一條工具腰帶。有關他和他家人的流言四起,在新來的住戶中間廣為流傳。據說,他是愛爾蘭共和軍的武器走私販,之所以隱居在此是為了避風頭。還有人謠傳他那個穿著短裙和漁網襪的女兒是個站街女。艾琳知道真相併非如此:自從他的妻子在北大道上被肇事逃逸的司機撞死之後,他就變得瘋瘋癲癲的;而他的女兒也不是妓女,只不過是從小受到了身邊充斥著的西班牙文化的毒害罷了——不過有人會把她誤認為妓女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剛剛搬到這個街區裡來時,房前花園的盒子中種滿了盛放的鮮花,彷彿是在爭相展示園藝學的美好。過不了多久,四周便迴歸了荒蕪的景象:瘋狂生長的巨型野草眼看就要遮住房子的牆面了。儘管她沒有遺傳到父親會種各種蔬菜的那種靈性,卻還是決心要趁自己的花園腐敗之前將它改造成一片綠洲。過去一直都是安傑洛在幫她養活這些植物,而她也能在從旁協助時從他的身上學到點知識。自從第三次心臟病發作終於要了他的命之後,她就只能不時買些新植物回來,然後趁半夜用它們來替換下那些枯萎的枝葉。

她在傢俱上浪費了不少錢,不僅要清洗地毯,還每兩年就要衝刷一次牆面。她在包釐街大甩賣中淘到了一個漂亮的水晶枝形吊燈。雖然房子算不上豪華,但有了吊燈的點綴也顯得熠熠生輝。她唯一不能夠逃避的便是頭頂上傳來的奧蘭多一家的腳步聲,而這整棟房子都歸她所有的事實並沒有讓它們聽起來格外悅耳。

埃德坐在桌旁的時候,她正在泡茶。他背對著她,壯碩的身形和她第一次欣然伸出雙臂環抱他時的那副樣子一模一樣。可她如今卻只想猛擊他的後背。看到他弓著身子揉搓著自己的太陽穴,她伸出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料他卻畏縮了一下。她心想,他到底把我當作是誰啊?

她打算趁他戴上耳機之前毅然挺身而出,或是看他在枕頭上躺好之後猛地拔掉插頭,隔著滿屋的樂聲把心中積蓄已久的話全都謾罵出來。但她並沒有那麼做,而是坐在扶手椅上一直讀書讀到上床睡覺為止。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為難自己的丈夫。畢竟他教了這麼多年書,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她還從沒聽到康奈爾對此表達過任何意見,不過她倒是期待正步入青春期、整天都一臉陰沉的兒子能夠無視他父親的新習慣,從而允許她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切都只不過是她自己的想象而已。

然而,康奈爾還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說,你老聽著唱片是怎麼回事?」一天晚上他開口問道。艾琳一直都為他嘴裡漫不經心地嚼著口香糖的聲音感到煩心不已,現在才明白正是這種態度給了他開口的勇氣。

埃德抬起眼睛,卻並沒有回應。

「你幹嗎總戴著耳機?」他再次問道,隨即朝著父親身邊靠了過去。

考慮到埃德最近總是行為古怪,她本以為他會火冒三丈,不料他卻只是摘下了耳機。

「我在聽歌劇。」

「你最近總是在聽那玩意。」

「我決定在死前把所有的傑作全都聽上一遍。威爾第、羅西尼、普契尼。」

「誰要死了?你的命還長著呢。」

「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候了。」埃德回答。

「那你也不用戴著它呀。」康奈爾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耳機。

「我不想打擾任何人。」

「你覺得你這樣就不會打擾到別人了嗎?」

另一個晚上,當她在康奈爾結束田徑訓練後前去接他回家時,他坐在車裡開口問道父親是不是不太開心。

「我不這麼覺得。」她說,「我覺得他挺開心的。」

「他總是說:‘你不得不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決定。沉思片刻,考慮一下各方利弊,做出決定、堅持到底。’」

她從未在埃德口中聽到過這番理論。想必這一定是父子倆趁她不在家的時候談論的話題。她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比方說,在對待女孩子方面,他是這麼說的:‘結婚之後,你做了決定就要堅持到底。事情並不是永遠都那麼完美,但你要去努力經營。重要的是,你一定要自己來做決定。’」

她收緊了肚子。

「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這種事情這麼困難,既然你們說決定了就要堅持到底,那為什麼剛開始的時候還要去做它呢?」

「人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他們陷入了愛情之中。」她充滿反抗心理地答道,「你爸爸和我就曾經相愛過。現在也相愛著。」

「我知道。」他回答。

她這才想到,也許他並不知道這一點。她一直都羞於公然表達自己的感情——在兒子面前就更是不願意表達了。埃德在康奈爾還是個嬰兒時曾經緊緊擁抱和親吻過她,但卻被她設法逃開了。她自然是不會對他投懷送抱的,好在他自從娶她的那一天起便知道自己不得不採取主動。和那些比她小上好幾歲、身穿迷你短裙的女人不同,她給予他的是順從地放棄自己不羈的獨立性。和他躺在床上時的她就和平日裡的自己不盡相同了,不過她可不想讓自己的兒子聽說這些事情。

「你爸爸很快樂。」她說道,「他只不過是老了而已。你有一天會明白的。因為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這似乎並不是最好的解釋,但也足夠應付一陣子了,因為他在接下來的路程中一言未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