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呼吸富足的空氣 1991

15

康奈爾上床睡覺之後,艾琳驚訝地發現埃德並沒有返回書房抓起自己的報告或是開始閱讀期刊論文,而是拿著報紙躺在了沙發上,耳邊還放著華格納的音樂。即便她不懂音樂,也能從漸強的音色和歌手低沉的嗓音中聽出華格納的風格。埃德在沉思的時候經常聽華格納的音樂。

她抱著自己的書坐在另一個沙發上,伴著窗欞上結著的冰霜欣然與他分享著這個寒冷刺骨的2月夜晚。她開啟人工壁爐的燈,還停下來簡單撥弄了一下玻璃做的木炭,聆聽著它們互相碰撞的聲音。她很高興自己嫁的這個男人雖然學識遠勝那些凡夫俗子,但還是會閱讀整版的體育報道。其間他起身進過一次書房。就在她以為自己今晚又無人陪伴時,卻發現他只不過是去取鋼筆來做填字遊戲。她很喜歡他在面對一條令人困惑的線索時隨口呼喚她過來幫忙的樣子。它揭示了他對自己完美智慧的不變信念,說明他有能力迎頭痛擊那些會傾覆別的男人的自信之船的海浪——它們對於他這艘巨輪來說只能算是輕拍的微波。

「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他一邊說一邊把被折成了原來四分之一大小的報紙放到了咖啡桌上,「我想要活得現實一點。也許現在是時候放鬆一下了。」

她把眼睛從書頁上抬了起來,想要望向他的眼睛,可他卻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不確定你在說什麼。」她開口答道。

「我眼看就要滿50歲了,該慢下來了。我有資格休息一下。」

「胡說。」她說。

「我準備向那種回家後倒頭就睡的人看齊,也許我還能看會兒電視。」

「等我真的看到你這麼做的時候再相信你好了。」

「我現在就可以開始這麼做。」

她的心慌了一下。想象一下他能多睡一會兒的畫面自然是好的。感謝上帝,他終於放棄了在夜校教書,但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常在她睡熟後很久才從書房返回臥室。

「我不知道你能堅持多久。」她回答,「你會感覺無聊的。」

「我會沒事的。」

「好吧,你開心就好。」她說。

他已經起身走向了唱機,打算換一張唱片。為了先不讓她聽見自己在聽些什麼,他還插上耳機聽了一會兒,然後才躺回來閉上了眼睛。

她等待著和他四目相對。他喜歡躺著陷入沉思,但也會趁著變換姿勢的空當睜開眼睛,微微挑眉以示對她的回應。看他躺得筆直,她不知道他是否睡著了,可他隨即便跟著節拍輕輕拍起了腳。唱片的這一面播完了,可他依舊躺在那裡,雙手插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她關上了自己那一側的燈,站起身來朝臥室走去。她叫了他的名字一聲。沒有回應。她望著他,想要看他是否會對自己的離去做出任何反應,可他只是扶了扶眼鏡。於是她走回他的身邊,站在了一旁。他肯定以為自己在這個沉默的遊戲中能夠勝過她,而她的確感到愈發心煩意亂。她俯身準備吻著他的臉頰道一聲晚安;可還沒吻下去便發現他正睜大了眼睛驚悚地回望著她,彷彿她打斷了他思索什麼可怕的東西的過程似的。

「我準備上床了。」她說道。

「我一會兒就過去。」

斷斷續續地睡了幾覺之後——沒有他在身旁,她永遠都睡不安穩——她起身去了客廳,發現茶几上的燈依舊亮著,而埃德也沒有摘下頭上的耳機。一張唱片正在旋轉,旁邊的自動換片機上還堆著一摞他準備聽的唱片。她關上音響,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抬起一隻手來示意她安靜。

「讓我在這兒再多躺一會兒。」他開口說道。

「凌晨4點了。」她關上了燈,可初升斜陽的溫和光芒還是充盈著整個房間。「你需要良好高質的睡眠。你總是這麼說。難道燈光不會打擾你睡覺嗎?你需要快速動眼型的睡眠,舒適的睡眠。進來吧,你過幾個小時還要去上課呢。」

「我覺得我應該取消這堂課。」他答道,「我感覺不太舒服。」

「哈?」

20年來,他從沒有缺過一堂課。為此,他們還曾經吵過好幾架。落下一節課沒有什麼關係,有事的時候她總是會說,他們又不會開除你。沒錯,他們又不會開除你,就是這樣。

「我覺得我值得休息一天。」他答道。

「好吧,不管怎麼說,到床上來睡吧。時候不早了。」

她就這樣站在他的身旁,直到他也站起身來。兩人慢吞吞地一起邁向了走廊。早上,她醒來時發現他正坐在床腳。

「也許你最好幫我打個電話請假。」他開口說道。

打完電話後,她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在去往廚房的路上,她發現他又躺回了沙發上,彷彿他自從昨晚以來就沒有挪動過似的,唯一不同的是桌子上擺了一杯茶。

「看來你是把‘放鬆’這回事當真了。」她說道。

艾琳吻了吻他以示道別。下班回家後,她發現他仍舊躺在同樣的位置上,身上還穿著同樣的衣服。她沒想到他真的一整天都待在家裡,這不像他的風格。唱片機還在憂鬱而驕傲地吟唱著。餐廳的椅子上隨意地掛著康奈爾的書包和外套。

埃德緊閉著雙眼,兩腳還打著節拍。她站到他的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說話的時候,他衝著自己的耳機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聽不見她說的話,於是她只好在自己的耳朵旁邊比畫著讓他把耳機摘下來。

「我在聽音樂。」他說。

「顯而易見。」

「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她回答,「你在這裡呆了一整天嗎?」

「我爬起來吃過東西。」

「所以說,這就是你的新愛好?」

「我還在試驗。我感覺無比神清氣爽。」

「我很高興你會這麼說。」她回答。

「我打算多花些時間滿足自己的需求。」他說,「這是第一步。我已經煩惱好一陣子了,正嘗試著返璞歸真。」

「那工作的事情怎麼辦?」

「我需要你明天再幫我打個電話請假。」

她從另一個房間的大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身上仍穿著那件打算換掉的大衣。她曾經以為30歲就已經足夠可怕了,可對於年底即將年滿50歲的她來說,30歲簡直年輕得令人難以置信。

「你打算這個樣子生活多久?」

「我還沒有設計出一個計劃來呢。」

「那我今晚要不要等你和我們一起吃飯?」

「當然。」他邊說邊揮了揮手示意她離開,然後重新戴上了耳機。

開始準備晚飯時,她自己考慮了一下事情可能的走向。這顯然屬於中年危機。他想必是被什麼事情給嚇壞了,也許是衰老。她確定他沒有別的女人。他們共同追求的是生活的常態。在他們心中,阻止他們背叛彼此的是比愛情還要強大的、對於維護穩定家庭和無憂生活的渴望。她知道他是個可靠的男人,不僅是因為他不會因為酗酒而誤工,或是把工資全都拿去賭馬,抑或是忘記他們的紀念日。從某種微妙的角度來講,他之所以可靠是因為他很容易就能被人讀懂。有些女人渴望她們的男人能夠保留一些神秘感,而她卻恰好熱愛埃德的單純無邪。雖說他的內心也有陰影、深度和紋理,但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複雜,實在是沒有什麼剩餘的激情可供他去嘗試著拈花惹草,就更別提做出什麼下流的事情來了。他整個人都撲在了自己的工作上,無暇同時去愛兩個女人,也缺乏成功出軌的人與他人進行膚淺互動的耐心。

幾天之後,他重返工作崗位,但每晚戴著耳機聽音樂的儀式卻被保留了下來。一天晚上,她如釋重負地看到他鑽進了書房,本以為他是在給試驗報告打分,卻在端著一盤餅乾走進屋裡時發現他正拿著一本筆記本寫著什麼,還費盡心機地擋住了她的視線。等她當晚晚些時候再去尋找那個筆記本時,卻什麼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