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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遭遇人手短缺的情況,艾琳不得不加班加點地填寫表格、書寫檔案。就在她端著小紙杯四處分發最後一輪藥品時,一個病人握著拳頭拍向了自己的嘴巴,想模仿那些自己以為很酷的愚蠢之人吃藥或是咽花生時的樣子,結果沒有投中。藥片彈跳著掉在了漆布地板上。藥房不接電話,她手裡又沒有藥品儲備,因此只好跪在地上尋找起來。15分鐘之後,她終於在遠處的那張病床下面找到了裹滿塵土的藥片。她抬手比畫著勝利的手勢將手臂伸向了床板下面,卻在手腳並用地爬出來時發現,就在自己專心致志攻克手頭難題的過程中,那位病人卻像個白痴一樣緊盯著她翹在床沿邊的臀部。她本想把藥片一把塞進他的嘴裡,再猛地合上他的下巴,磕斷他幾顆牙齒,但她並不想讓這樣一個沒用的傻瓜害她失了風度,於是把藥片放回了小紙杯裡。在她選擇的這個行業中(事實上,她覺得是這個行業出於報復心理選擇了她),就連管理者也像塊死肉一樣沒有任何的情感。
踏上東徹斯特路時,時間已經將近晚上6點30分。感謝上帝,哈欽森路上的車流還在移動,大都會棒球隊也身在波士頓。所以說,待在橋的這一邊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季後賽期間的交通簡直就是噩夢:單調乏味、無窮無盡、不得要領,幾乎印證了宇宙的無序。她的坐骨神經抽動著,雙腳也變得麻木起來,根本就沒辦法忍受坐在那裡隨著車流蠕動。
接近白石大橋時,道路開始朝著纜車的起點處傾斜向上。她感覺自己的情緒也隨之昂揚起來。橋上的這段時光是她上下班途中最享受的一段旅程。她喜歡纜車在靠近第一個拱門時沿著勝利的曲線驟升繼而又向下俯衝的樣子。有時候——正如此時此刻——廣播裡的音樂還能配合大橋的走勢。纜車向著第二個拱門爬升時,她感覺自己正身處一種離奇的美妙之中。一天之中,再沒有什麼別的東西能夠激發她沉思如此抽象的概念了。穿過這座大橋,她彷彿感到橋身在宣告自己是多麼穩固。居高臨下地處在東河之上,對平日生活的執念,隨著試圖飽覽眼前美景的目光而消解,化為一片模糊的印象。纜車很快停靠在了站臺上,周遭的景色又迴歸了人類視角,而她今晚在制高點上產生的充滿希望的幻想也開始變得渺茫起來。
至少車流還在移動。按照目前的速度,她晚上7點之前就能到家。下午5點鐘的時候她就曾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表示自己可能要晚些下班,請麗娜幫她給康奈爾做些吃的。臨走之前她又打了一個電話,說不用了。麗娜向她保證這並不是什麼麻煩事,可她還是堅持要和孩子一起吃晚飯。就連她自己都聽出自己的語氣有些犀利。她之前把一隻雞放在了冰箱裡解凍,若是不做的話會壞掉的。
那天早上,雖然埃德不在家,她還是要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家常便飯。如果他繼續在夜校教書,強迫她放棄理想中的家庭時光,她也只能退讓這麼多了;她不能像最近這樣全盤妥協,在他去夜校上課時拜託麗娜給孩子做飯,然後在上樓接他之前先焦躁不安地洗個泡泡浴。她和康奈爾就足夠組建一個家庭了;事實上綽綽有餘,很多家庭都只有母親和孩子,她不需要讓埃德覺得開心。
埃德一個星期要教兩節夜校課程已經讓她足夠惱火了,而他還要再花一個晚上的時間來做研究的事情就更是讓她氣不打一處來。如果他經常不在家,至少也應該多掙些錢才對。她至今仍對他拒絕默克公司工作邀約的事耿耿於懷,而他這麼多年來還要打兩份工的事實不知怎麼只會讓他看起來更加不負責任。
在白石高速公路的北出口處,她滿心歡喜地看著謝亞球場空空如也的樣子。很快——用不了多久——沒完沒了的賽季就要結束了。她從第114街處駛上了第34大道,因為她不喜歡開車行駛在科羅娜的北邊。雖說她所居住的街區近來也已失去了往日的光鮮亮麗,但她還是感覺住在如此破敗的地方旁邊難免讓人感覺有些壓抑。一些可靠的老店都變成了舊貨商店,而且越來越多的路牌都出現了西班牙語。
她並不期盼去奧蘭多家接走康奈爾。曾經,在他還在上幼兒園或小學一年級時,每當看到她出現在後門,他總是會奔跑著過來迎接她。可她最近卻不得不使盡渾身解數才能將他從那裡拽出來。這不僅是因為他家的電視總是開著的,也因為那地方似乎擁有一種格外吸引小孩子的舒適感,隨處可見各式各樣的小擺設和有趣的雜物。布蘭達4歲的女兒莎倫就總是在那裡玩。因此,奧蘭多家裡似乎永遠都不會少於3個人。這也讓她想起了自己還是個少女時因為愛爾蘭新移民潮所帶來的眾多親戚而度過的那段快樂時光。當然,這其中也有不盡相同之處:奧蘭多一家嗓門更大,舉止更粗魯,感情也更真摯。早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一直在和煙鬼打交道,誰知奧蘭多家的煙鬼更多。當著艾琳的面,除了莎倫之外,每個人都有可能在某一時刻點起一支香菸。艾琳懷疑,無論康奈爾覺得那裡有什麼樂趣,都無法和她曾經與表兄妹們在一起度過的那些下午相比,可惜他根本就體會不到其中的區別。或許這就和她小時候到樓上的施密特家看電視時一樣,總覺得自己是在逃離現實生活。康奈爾也是這麼感覺的嗎?如果真是這樣,他完全沒有理由逃避呀。她和埃德為他營造的這個環境可比她小時候的家安寧多了。儘管如此,他近來還是不樂意下來。她不得不承認,和帶著兒子剛下樓的那幾分鐘相比,她直到開啟廚房的收音機、開始做飯時才感到屋裡不再空空蕩蕩。
她停下車,走進屋裡,甩掉鞋子,快速地脫下了自己的長襪,穿著拖鞋沿著後樓梯走到了樓上。穿著寬鬆外衣的麗娜一邊為她開門一邊唸叨著「進來吧,進來吧」,語氣裡滿是無憂無慮、輕鬆隨意的感覺,一看就是個閒適的居家女人。在她的身後,安傑洛正坐在餐廳裡那張曾經屬於艾琳的餐桌旁,抽著煙翻看著《郵報》。他的身上還穿著環衛局的襯衫,不過既沒有繫上釦子也沒有把衣角塞到褲子裡,還露出了裡面的汗衫。他的手很粗大,手指上滿是煙漬,但頭髮倒是梳得十分優雅,頂上稍長的幾縷髮絲向後攏成了復古背頭的造型。他朝她溫暖地笑了笑,還微微舉了舉手表示歡迎。屋裡僅有的幾卷落滿塵土的書籍就放在他身後的玻璃書櫃裡。雖然安傑洛連高中都沒有畢業,但還是會給人留下一種什麼問題都答得出來的印象。她看著他安逸地翻動著報紙,用舔過的手指輕輕彈動著報紙的背面,彷彿那是什麼讓人備受啟發的手稿似的。自從康索拉達幾個月前去世之後,他已經不再扯著嗓門快速講話了,而是經常坐在桌旁和康奈爾交談,逗得小男孩很是開心。這家人依舊在為康索拉達的那間公寓支付著房租,用的大概是她留給他們的一小筆遺產。麗娜和安傑洛計劃帶著蓋瑞搬到樓上去住,好給唐尼、布蘭達和莎倫騰出喘息的空間。孩子們都長大了,但顯然短時間內還無法自立。
蓋瑞和布蘭達正坐在沙發上。莎倫坐在兩人的中間,頭靠著母親的大腿,雙腳則放在舅舅的身上。唐尼倚在一把安樂椅上。康奈爾則獨自霸佔著一張小沙發。他們正在看《危險境地》那個節目。艾琳走進來的時候,康奈爾甚至都沒有抬眼看一看她。倒是唐尼揮了揮手。蓋瑞在發現有人正注視著自己時顯得有些尷尬。他穿著一條燈芯絨褲子,身上的t恤衫緊巴巴地繃在肚子上面。其實這並不是因為他胖了,而是因為這件縮水的t恤衫是他小時候穿過的。
節目此刻提出的問題是哪位總統在任時間最短,只有32天。艾琳記不起他的名字了。
「哈里森。」蓋瑞在那位選手按下搶答鍵說出「威廉·亨利·哈里森」之前便大聲喊了出來。康奈爾滿懷熱情地接了一句「沒錯!」而唐尼也得意地笑著看了看自己的哥哥。題庫的下一個問題問的是「誰在巴爾的摩和波托馬克火車站射殺了詹姆斯·加菲爾德」。
「查爾斯·吉託。」蓋瑞小聲答道。不一會兒那位選手也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蓋瑞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時,她總是會覺得輕鬆一些。她不喜歡想起他。他是幾個兄弟姐妹中最年長的一個,卻總是保不住一份工作。他的身上有一股逆來順受的氣質,似乎早就放棄了對生活的希望。與此同時,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她不喜歡理會那些有著真才實學卻在生活中成不了大器的人。她的表弟帕特就已經讓她夠失望的了,因此她不願想象康奈爾也會像蓋瑞一樣成為一個平庸的人。當然,從小範圍來講,她更不願去想象類似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雖然她在事業上已經獲得了一定的地位,但還不夠理想。換句話說,儘管她傾盡全力想要開拓一條道路,遠離中產階級生活的灌木叢,卻還是無法找到通往空地的路徑。如果蓋瑞是個滿腹經綸的學者,她可能還會覺得好過一些。可他偏偏是個全能的聰明人。每當聽到他談論起當下的時事,她都忍不住對他表示贊同,甚至被他點破的那些連她自己都想不到的獨到論點所啟發。然而他還在這裡,生活在邊緣地帶,和電視說話,一次昏睡半個小時。一種幽閉恐懼症的感覺席捲了她的全身。她需要忘記蓋瑞這樣的人的存在,忘記失敗的可能性。她需要把她的兒子拐走,以防蓋瑞把他吸進自己生活的黑洞。
康奈爾站起身來,隔著咖啡桌和唐尼擊了下掌,然後抬眼看了看她。
「該走了。」她說道,「我在做晚飯。」
「我能不能等飯做好了再下去?」
「不行。」她厲聲答了一句,然後又冷靜了一下,「你現在就得下去。他們已經受夠你了。讓奧蘭多一家安安靜靜地過一個晚上吧。」
「他沒有打擾到我們。」安傑洛隔著報紙說了一句,「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謝謝你,不過他得回去幫我做晚飯了。」她並不打算詢問康奈爾是否願意幫忙。她只想要尋找一個好的藉口。
「我們之前在談論政治。」安傑洛說,「他說你想讓他做一個政治家。我問他知不知道政治家是做什麼的。」
艾琳尷尬地微微笑了笑。「我現在最想讓他跟我下樓去。」她提高了嗓門,好讓康奈爾能夠聽清她所說的話。
她道了個別,走向了門口。康奈爾不情願地跟在後面,一邊還不忘駐足看看電視裡的節目。蓋瑞又答對了一個問題,唐尼和康奈爾都歇斯底里地歡呼起來。
「康奈爾。」她說道,「走吧。」
他慢吞吞地拾起自己的書包,跟著她走下了樓。她讓他幫忙切些生菜,自己則在一旁忙著烤雞。她打算為晚飯做些沙拉,上面撒些雞肉。她最近吃了太多的比薩餅,而埃德做飯的時候又總是離不開乳酪——乳酪黃油、乳酪漢堡。按照她自己的喜好來判斷,這孩子簡直就是個小胖子。誠然,他現在還沒有到達生長高峰期,但她的家族大體格基因若是不小心對待,很有可能逐漸演變成超重。缺乏人情關愛的康奈爾只知道往自己的嘴裡塞滿糖果和冰激凌。她小時候可沒有工夫長成一個胖姑娘。從比他現在大不了幾個月的時候起,她就已經開始琢磨著做飯、採購和料理家務了——她根本就無法想象他做這些事情時的畫面。即便是派他帶著清單去商店裡採買,他還是免不了丟三落四地回來。
她打算開始為他的人生制定一些規則。埃德在這一方面肯定是幫不上什麼大忙了。他實在是太寵愛這個孩子了,不僅過分縱容,而且看他做什麼都高興。康奈爾考了95分回到家便能贏得埃德的笑臉,害得她不得不開口追問他是怎麼丟掉那5分的。她最討厭看到康奈爾走路時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彷彿他的身上根本就不需要擔負起什麼責任似的。
她往沙拉里放了點櫻桃番茄,用平底鍋快炒了一下雞肉,抓過一些調料胡亂倒進鍋子裡,吩咐他坐好,然後把沙拉端到他的面前,在上面鋪了一層雞肉。
「這就是晚飯?」他問道。
「你需要多吃點綠葉菜。而且是特定的某種綠葉菜。」
晚上7點30分。埃德的課剛剛開始半個小時,還有一個小時才能結束。她一時間感到有些慍怒,不知道他的腦海中是否曾經出現過她和康奈爾的身影。康奈爾和往常一樣嚼得飛快。儘管他並不喜歡沙拉,卻還是飛快地吞嚥了起來。他吃飯的樣子總有種停不下來的感覺。也許他是想快點吃完晚餐,好趕緊吃些甜點。他知道家裡的規矩:在把自己盤子的食物吃乾淨之前是不許碰甜點的。她花了好幾年徹夜靜坐才讓他學會自己把飯吃完。在此過程中,她推斷出了自己應該避諱些什麼,這樣他就不會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把食物偷偷丟進垃圾桶裡去了。她發現甜點對他就很有誘惑力,於是總是會為自己和兒子在家裡留些存貨,但每次只允許他吃一小塊,完全比不上他狼吞虎嚥的分量。如果他想要在那些正經人中間出人頭地,就必須學會自我約束。如此自暴自棄的行為顯然是不夠得體的。她勸他慢點吃,可他點了點頭之後還是繼續按照自己的速度吞嚥著。「慢點。」她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你會噎著的。」她起身給自己續了一杯水,站在水池邊一飲而盡,然後又伸手接了一杯。她轉過身來,看到他正揮舞著手臂,叉子放在盤子中,整個人又蹦又跳的,雙手還捂在喉嚨上。她告訴他這不好笑,隨即卻盯著他尖叫起來。「你噎著了嗎?」她的心中早有答案。這樣的情況在他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嬰兒時就曾發生過好幾回,但每次都是有驚無險。鑑於卡在他食道里的都是比較質地稠密的食物,比方說金槍魚或是花生醬等,因此他還是能夠呼吸的。可現在的他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面對這種情況,她本應該冷靜地一把抓住他,用一隻拳頭按壓他的腹部,讓食物移位出來,另一隻手再不斷地擠壓施力的手——但她根本就動彈不得。
她在從業過程中不止一次遇到過異物導致窒息的病例,因此十分清楚只要勒住病人身體的中段,適當按壓,方能讓對方把卡在食道里的食物吐出來。整個過程只需幾秒便可完成,遠比人們想象的要迅速許多。除此之外,病人窒息的時間只要不超過4分鐘便不會造成腦部損傷。可這是她的兒子,她容不得自己犯下半點錯誤。
她用雙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心裡開始發慌。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慌張,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實在是太愛這個孩子了,心裡一直想著「請不要死,請不要死」,嘴上則開始大聲呼救,然後推搡著他走出家門,來到了後樓梯下。她站上樓梯尖叫起來。「安傑洛!安傑洛!安傑洛!」還爬上樓、拍著門大喊起了「快下來!」。想起獨自一人待在樓下的兒子,她趕忙跑了回去,雙手都在顫抖。「他噎著了!」她喊著。康奈爾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青了。她聽到有人飛奔了下來。唐尼一把把她推到了一邊,站到康奈爾身後,用海姆利克急救法勒住了他的腹部。只見有什麼東西從康奈爾的嘴裡飛了出來,落在了地板上。他開始咳嗽起來,嘴裡還發出了哀鳴的聲音,聽上去不像是一個哭泣的孩子,更像是一隻被嚇壞了的小貓。那是一顆櫻桃番茄。他肯定是把它一口吞了進去。艾琳撿起那顆番茄,憤怒地用手把它捏了個粉碎。她扶著兒子在餐桌旁坐了下來。安傑洛、蓋瑞和布蘭達全都來了。康奈爾還在不住地咳嗽,但哀鳴聲已經減弱了不少。她去給他倒了杯水。在廚房裡,她看到了晚餐的餐盤,於是把它們連同裡面盛著的食物一起猛地丟進了垃圾桶裡。她能夠感覺一股怒火正在體內熊熊地燃燒,眼看著就要把她給包圍了。康奈爾很快就喝完了杯子裡的水。她再也不會因為他吃飯太快的事情對他發火了。相反,讓她感到氣急敗壞的是不在場的埃德。是他的缺席讓兒子陷入了險境——好在值得信賴的奧蘭多一家每晚都會在家。令她倍感羞辱的是,作為一個護士,她居然無法親自動手救他。
「你現在能慢點吃飯了嗎?」回到餐廳之後,她只能想出這樣的一句話來,緊接著便放聲大哭起來。康奈爾似乎有些茫然,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下來。
「如果你是蓋瑞。」唐尼說道,「我可能就會任由你噎死了。他們是怎麼說的來著,蓋瑞?安樂死?」
康奈爾一邊咳嗽一邊簡短地笑了兩聲。
「你不許再這麼幹了。」安傑洛對他說道,「我可不需要再發作一次心臟病。兩次已經足夠了。」
「你好了嗎?」布蘭達邊問邊把一隻手放在了康奈爾的肩膀上。他點了點頭。「彆著急。你的食物又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
「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唐尼說道,「我最好找一個電話亭去變身。」
「你為什麼不把丟在浴室地板上的髒兮兮的長襯褲撿起來?」布蘭達應道,「我覺得籃子應該不是氪星做的吧。」
幾句打趣的笑話此時還是很有益處的。她能看出,唐尼也受到了這次驚險災難的影響,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還在不住地搖頭。奧蘭多全家似乎都被嚇壞了。雖然康奈爾經常整個下午都待在樓上,但艾琳從未想過他們真的會把他當作自己的家人來對待。
「現在正在播《命運之輪》呢。」蓋瑞說了一句。大家聞訊全都回到了樓上。她和康奈爾一起坐在了桌旁。
「你還好嗎?」
他點了點頭。
「嚇壞了嗎?」
他再一次點了點頭。「我不能呼吸了。」他回答。
「我知道。」
「我也不能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讓她感到多麼難過。
「太可怕了。」她回答,「我也嚇呆了。」
「唐尼救了我的命。」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以前也曾採取過這種急救的手段。我猜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從沒有過這麼重大的意義吧。」
「感謝上帝,幸好有他們在。」他說。
「我終究是會動手的。」她說,「我的訓練是不會白費的。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知道他們在家,所以才沒有逼自己進入救生模式。」
「他救了我的命。」男孩若有所思地念叨著。
「別說得那麼嚴重。」她說道,「你本來也不會有事的。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看上去仍沒有從震驚之中緩過勁來。於是她走到冰櫃門前,往小碗裡挖了些冰激凌給他。
「來,吃點這個。」她說,「我覺得這個總不會噎著你了吧。除非你是故意的。」
平日裡,入夜後的這個時段總是她催促他坐下來寫作業的時候,但她今天卻隻字未提。那一刻,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以後還會不會做作業——也許埃德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她告訴兒子,他可以把冰激凌端到沙發上去吃——這還是頭一回——自己則走過去為他開啟了電視。家裡唯一的一臺黑白電視機一直都放在他們的臥室裡,只有在季後賽和世界聯賽期間才會被推到客廳裡來。趁著他觀看《今晚娛樂》那檔節目時,她清理乾淨了盤子裡剩餘的雞肉,然後坐下來和他一起看起了電視。球賽一般會在晚上8點或8點之前開始。當他起身準備換到nbc電視臺時,《考斯比一家》開始了。可想而知,趕在球賽之前播放《考斯比一家》肯定會讓電視臺損失不少的廣告收入。他們分別躺在了不同的沙發上,費力地看著遠處的電視。螢幕上那個名叫瓦妮莎的女孩想要違背母親的心意化妝去上學,而男孩西歐則試圖組織全家人進行一次消防演習。這個電視劇的內容和《反斗寶貝》差不多,只不過裡面的所有人物都是黑人。世界正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她已經很難再把自己兒時的記憶裝進兒子的美國式世界觀裡了。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擠在夾縫中的一代人,跨立於衝突的歷史兩邊。她的生活對於康奈爾來說既遙遠又古老,如同她像他這麼大時聽到過的朝聖定居者的故事一樣。
《考斯比一家》結束了,球賽即將開始。她告訴兒子,自己準備回臥室躺下了。他哀怨地望了她一眼。
「你不看比賽了嗎?」
她知道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情感到不安,所以並不想一個人待著。「那我就看一會兒吧。」她溫和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