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怪他。就連她的心裡也在一遍遍重演著唐尼把那顆番茄擠出來的畫面。她想要坐在康奈爾的身邊,緊緊地摟著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實在是沒有興趣耐著性子看球,於是等了幾分鐘便起身取了一本《寂寞之鴿》來看。她心不在焉地翻著書,反覆地讀著同一頁。大都會隊從一開始就在落後,第5局結束時比分已經是4比0了。
她知道自己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母親。她的心裡大部分都是工作、工作,僅此而已。其他的母親都會留在家裡烤烤餅乾,還總是和孩子們聊天,因而十分清楚他們心裡所想的每一件事情。她就從沒想過要試圖成為康奈爾的朋友,只會努力在飯桌上發起一些有意義的對話。這不僅是因為和家人聊天有助於康奈爾將來在以言談舉止來判斷一個人的社會中嶄露頭角,也因為她希望瞭解他在想什麼。她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只為了能讓他擁有舒適的生活,而這一點與為他提供情感寄託一樣珍貴。生活不僅僅是表達情感和給予擁抱。何況她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兒子的心防。看來這個令她心煩的問題既需要聰明智慧,也需要一定的情感付出。
她往書頁裡夾了一個書籤,把書抱在了懷中。「我想睡了。」她說。
「你能不能留下來再看會兒書?」
他需要她的陪伴。雖然他不願多說些什麼,但或多或少還是承認了這一點。她再一次攤開了書本,目光落在了她所讀的那個篇章的第一頁上。
還不到晚上10點,埃德便走進了家門。他們聽到了他開門和把外套掛在門廊裡的聲音。邁進客廳之前,他會先走進書房,把公文包放在書桌上。
「還是4比0嗎?」他邊走邊問。
康奈爾點了點頭。「古登被打得可慘了。」
「他們在廣播裡說他的速度下來了。」
「埃爾·西德顯然很不錯。但他的手感很糟糕。」
「出了點事情。」艾琳插了一句,「康奈爾噎著了。」
「什麼?」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然後又轉了回去,「出什麼事了嗎,兄弟?」
「我試著專心讓自己不要噎著,結果反而噎著了。」
他望著她。「是真的噎著了嗎?」
「卡在他的氣管裡了呢。」
「是什麼東西?」
「一顆櫻桃番茄。」
「你把它弄出來了?」
「是唐尼幫的忙。」
他指了指樓上。「你在奧蘭多家吃的飯?」
「是唐尼下樓來的。」康奈爾答道。
「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她很害怕一討論到有關這孩子的事情,別人就會看出她臉上揮之不去的不安。
「我以後會和你解釋的。」她回答。
「到這裡來。」埃德邊說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了康奈爾。那孩子順勢倚在了父親的花呢夾克衫衣領上。埃德總是很容易和他建立感情聯絡——這反倒讓她成了家裡那個唱白臉的人。也許康奈爾對她就是硬下了心腸。他靠得更緊了,胖嘟嘟的肚子頂住了埃德那條寬鬆長運動褲的腰帶。只見他把一張小臉埋進了埃德的法蘭絨襯衫裡,啜泣了起來。埃德吻了吻他的額頭,伸手搓揉著他的後背。幾分鐘過去了,康奈爾依舊埋著頭。埃德抬起頭來看著艾琳,默不作聲地用口型詢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她就是不理睬他。過了一會兒,康奈爾抬起了頭。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現在會不會乖乖聽你媽媽說過好幾次的那些話……」埃德用堅定卻又溫柔的語氣問道,「試著慢點吃東西?你能不能為了我做到這一點?」
康奈爾點了點頭。
「好的。」
緊接著,他們不動聲色地轉變了話題,繼續看起比賽來。艾琳放下了手中的《寂寞之鴿》,把目光投向了父子倆的身上。這真是一幅值得期待的畫面:埃德和兒子顯然很親密,任由他將一條腿搭在自己的腿上。要知道,艾琳在康奈爾小的時候可是和他很親近的,直到他3歲左右的時候,一種難以捉摸的因素介入了他們母子之間,讓她很難再和兒子拉近距離。她知道埃德和他的關係依舊很好,所以從不擔心兒子缺少疼愛。可她現在卻感覺自己正處在什麼重要的事情的另一邊。她並不憤怒,甚至連受傷和微微被蠱惑的感覺都沒有。
大都會隊在第8局開局時便斬獲了1分。第9局時,在雷伊·奈特打出了滾地球出局、凱文·米切爾也被罰離場的情況下——近來耐著性子看了許多場季後賽的她已經能夠記住球員們的名字了——穆基·威爾遜擊出了二壘打,拉斐爾·桑塔納又以一壘安打送他進壘。埃德說這支隊伍在二出局安打方面很有訣竅。僵局之中,倫尼·戴克斯特拉站上了本壘板,可幾擊之後便被三振出局。比賽就此結束。在世界職業棒球大賽中,大都會隊的戰績是三勝兩負。如果再輸掉一場比賽,這支讓紐約人短暫團結在了一起的球隊——就連她這種不怎麼上心的人都知道它今年表現得格外成功——這個賽季就無望了。
「赫斯特完投。」埃德說,「真是讓人印象深刻。」
「他們是追不上他的。」康奈爾說。
埃德起身關掉了音量,卻並沒有關上螢幕。兩人繼續坐在那裡看著紅襪隊的隊員們望著翻動的比分板歡呼雀躍。直到新聞節目開始,埃德才關掉電視、拔掉插頭,將電視機推回了臥室裡。
「下一場和他們對陣的是克萊門斯。」康奈爾的聲音裡帶著某種不祥的預感。
「是的。但是他們會在紐約進行比賽。」
「他們還得贏兩場。」
「他們會的。」
「是羅傑·克萊門斯。」
「塔格·麥格勞怎麼說的來著?」埃德用蘇格拉底式的口氣問道。
「你必須相信。」康奈爾回答。
「這就對了嘛。」
那時已經是晚上11點30分多了,早就過了康奈爾應該上床睡覺的時間。簡短道過晚安之後,這孩子便回屋了。埃德推著電視機,就像是在推投影車似的。她躺回床上。埃德在為康奈爾蓋好被子之後也躺了上來。艾琳這才把孩子是怎麼被噎住、自己又作何反應的整個過程——或者應該說是怎樣不知所措——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埃德點了點頭,安慰她一切都過去了,沒事的。她這才冷靜了下來。埃德總是知道該怎麼安撫她的情緒。他給了她一個吻。她轉過身去,伴著嘈雜的廣播聲清醒地思考起來。她為什麼會愣在那裡?看著康奈爾站在那裡喘不上氣、默默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嚨,她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比愛更加濃烈、更加不可思議的感覺。她感覺他彷彿又變回了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帶著她一起走向了生死的邊緣。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儘管她還會活下去,但她的生活將會失去意義和目的。原來這個經常讓她煩心不已、火冒三丈的孩子手心裡也握著她的命運。艾琳是不會放心讓他為所欲為的。她感覺自己正脆弱地暴露在世人的面前。她一定要讓他好好地活下去。
凌晨1點30分,她在康奈爾的推搡下睜開了雙眼。原來他想要爬上來和他們一起睡。她實在是太困了,根本就沒有力氣拒絕,於是挪動了一下身子,好讓他爬到他們中間來。她已經記不清兒子上一次和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她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劃清了這條界限,因為她不想讓每晚都和他們同床共枕的孩子成為他們婚姻的人質——當然就更別提夫妻生活了。她只想在夜裡睡個好覺。很快,康奈爾最終放棄了爬到他們床上來的企圖。
感受到兒子躺在身邊,她無力地回憶起了之前的事情,還聽到他推醒了埃德。父子倆就這樣聊了起來。
「我差點就死了。」康奈爾說。
「你沒事的。」埃德回答。
「我很害怕,我還是很害怕。」
埃德轉過身來。「你一點事也沒有,很安全。你還有很長的一段日子要過呢,很長的一段日子。」
「我不想死。」康奈爾答道。
「所以說,你現在就得記住那種感覺,然後走出去好好利用你的人生。」
「你真的覺得他們會贏嗎?」
「大都會隊?是的。」
「兩場?」
「兩場。你等著瞧吧。」
「你確定?」
「要有信念。」埃德說,「他們會渡過難關的。現在趕緊睡覺吧。」
聽著他們倆的談話,她想起了基諾先生還住在她家時,自己和父母並排睡著的那幾張床。她不記得他們三個在關燈後進行過任何的對話,因為她的父母都是背衝著她躺著的。她記得自己曾經想象過他們兩個若是睡在一張床上的畫面。如今她又開始猜想自己為什麼從沒有勇氣爬到他們兩個中間去,感受兩個人的體溫一左一右地為她取暖。若是他們一直都同床共枕,她長大後說不定也會成為一個有膽量做這種事情的女孩吧。也許一個人的想象力同樣會被界限所束縛。只要自己的床能夠被擺放在他們兩人中間,她就已經倍感安慰了。也許人不應該貪得無厭。她能夠伸手觸碰到他們的後背就應該感覺心滿意足了。但這對於她的兒子來說顯然是不夠的。她很高興自己在未能出手營救他的這個晚上能為他提供一個和自己賴在一張床上的機會。她小時候沒有得到過這樣機會,並不意味著她的兒子也要錯失這種感受。她不知道自己今晚有沒有讓他感到些許失望。人生不過就是一個剝離幻想的過程。可能她只不過是有些操之過急。可能這還算不上是最糟糕的情況。他終有一天是要學會照顧自己的。
她感覺康奈爾從埃德的身邊滾了過來,意外地依偎在了她的身旁,用前額抵住了她後背的上緣。不出幾分鐘,他便睡著了。她不敢動彈一下,生怕吵醒了他,這個姿勢卻讓她有些難以入眠。她決定等一等。說來也怪,兒子的陪伴居然讓她感到有些動容。不管怎麼說,這都將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而她早上起床時也一定會感覺筋疲力盡,但她並沒有伸手把他推開。
她躺在那裡心想,我差一點就失去他了。我再也不會在飯菜里加什麼該死的櫻桃番茄了。埃德對大都會隊的預測最好是對的,不然相比對球隊失望,這孩子對父親的失望之情肯定會更深。他不得不明白事情不會總是如他所願。
她輾轉反側地思考著到底是讓康奈爾得償所願更好,還是讓他在失望之中塑造自己的人格更好。想必是一整天疲乏的工作和腎上腺素的流失讓她忘卻了身體對於空間的需要。她感覺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即便身後的兒子還在緊緊地貼著她。
這孩子肯定會欣喜若狂的,她心想。讓他們贏吧。
再一次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入夜後不知怎麼把身子轉了過來,此刻正面對著熟睡的兒子。埃德依舊躺在康奈爾的身後,睡得正香。康奈爾緩緩地喘息著。只見他長著和他父親一樣的長睫毛,臉頰在透過百葉窗鑽進來的靜謐日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甜美飽滿。似乎是感覺到了她注視的目光,康奈爾也睜開了眼睛,像小時候那樣半睡半醒、心神不寧地眨了眨眼睛,給了她一個迷迷瞪瞪的微笑,然後又進入了夢鄉。她不知道該如何消化自己對於兒子和丈夫此刻的這些感覺,於是起身去洗澡,留下他們兩個醒來後望著床鋪上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