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這麼說就太無知了。」她聲辯道,「這些櫥窗才沒有一模一樣呢。負責佈置櫥窗的人投入了很多的精力。他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把它們設計出來。」

如果不是他堅持要把她拽進這樣的一段對話之中,她本是可以不在乎他的異議的。她只想要和他分享一段快樂的時光,難道這也算是奢求嗎?

她環顧四周,看了看別人的丈夫。雖說他們看上去興致也不高,但都呆呆地站在那裡,把手背在身後或是抓撓著鼻子。看來,無論他們怎麼努力,都是沒有辦法像埃德一樣精明地進行一番冷嘲熱諷的。

「還有遊客之間的博弈。」他繼續說,「情況一年不如一年。大家你推我搡、你爭我搶,全都湧到首都來吃喝玩樂。我希望我們不必這樣。」

她開始朝地鐵走去。迎面走來的一對夫婦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彷彿看出了她臉上凝重的厭惡表情。她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朝著一個男人微笑,笑容間充滿了起錨後有些令人窒息的興奮感,而對方也雀躍地紅著臉以示回應。當感覺到有人拽了自己的手肘一下時,她已經走到了下一個路口。

「別這麼歇斯底里。」埃德說,「我不過是發表了幾條意見而已。」

「這個世界不是你的試驗室。」

「別這樣。」他勸慰著她,「我們再回去看看吧。」

他穿著那件袖釦都已經磨損了的大衣,看上去就像是四處乞討地鐵車費的退伍軍人。

「你把氛圍全都毀了。」

「別這麼說。聽著,我有時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我知道。」她答道,「你從小就沒有經歷過什麼好玩的事情。」

他拽了拽她的胳膊,可她還是不肯挪動腳步。她望著從井蓋裡嫋嫋騰出的蒸汽,胸口隨著呼嘯駛過的大巴而一陣悸動。她強烈地意識到了物質世界的有限。她想要生活在櫥窗畫面中那些停滯的時光裡,身處每一個零件都和諧運轉的完美和諧世界,實現那隻指引的手設計出的計劃。如果不必為生活中所有瑣碎細節都作出抉擇,其實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只需要每年老老實實地按照時令出來扮作一處景觀,取悅那些用欣賞的目光默默盯著自己的人。真實的世界是那樣汙穢。燈光不夠完美,油漆也斑駁不堪,就連快樂也都不夠完整。

「我希望我們終有一天再到這裡來的時候,你也能學會欣賞它們,不再讓我感覺那麼沮喪。」

「那我今年就滿足你的這個願望好了。」他答道,「我們回去再看看那些櫥窗。求你了,親愛的。讓我來補償你吧。」

「太晚了。」她說。

「永遠不會太晚的。」他說,「別那麼說。」

她說話時一直都沒有盯著他看,聽到這一句時才把眼神轉了回來。川流不息的人潮從兩個方向經過他們的身旁,急匆匆地朝著未知的目的地行進著。這就是她在這裡的生活——此刻看上去似乎有些寒酸——這就是她選擇與其共度一生的男人。他的手裡正端著自己的帽子,彷彿是為了哀求她才特意摘下來的。她明白,他永遠都不會是完美的:表達反對意見時總是過於強烈,談論到世界的墮落與頹廢時又太過於固執。她心想,我們總不能一直穿著苦行僧的粗毛襯衣。可他就在那裡,試著把她拉回被自己鄙夷的地方。她也明白,除了按照自己以為正確的方式活下去,他並沒有其他的選擇。而每當他終於發現真正正確的答案時,又會無比在意,彷彿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周圍經過的每一個人影都像空氣般虛無縹緲,只有他們手中的購物袋才能將他們牢牢地按在地上。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喜歡你的髮型?」他開口說了一句。艾琳試著平復自己的心情,因為她覺得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自己情緒的起伏。她握住了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回走。身旁的街道上人聲鼎沸。她發現自己這個不完美的丈夫身上也有些許的完美之處——雖說他對於資本主義的影響過分敏感,還長了一雙明顯的弓形腿,但卻是個平凡而又現實的男人。她一直盯著他那雙踏著人行道的鞋子,任由他拉著自己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