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埃德是大腦方面的專家。在神經系統科學的領域裡,他的附屬專業是神經藥理學,尤其精通精神病藥品對於神經功能產生的影響。在進行論文研究的過程中,他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動物行為研究室的水族館裡開展了一項試驗,研究神經遞質去甲腎上腺素與西非黑翅帚齒非鯽的學習機制之間的關係。這種魚的公魚會在母魚產下的卵子上噴射精子,然後將它們集中起來含在自己的舌頭下方進行孵化。埃德將它們分開飼養在一座26攝氏度恆溫的溫室小型魚池中,並在同樣室溫的不同房間內進行試驗,給它們注射具有增敏或降敏效果的藥劑,然後在它們的前方打上一道紅色的燈。如果這些魚在看到燈光的5秒鐘之內還沒有跳過屏障,就會遭到電擊。他這是在測試藥物對有機體的決斷能力——簡而言之,就是學習能力——所產生的影響。

他對有關學習機制的課題總是很有興趣。他告訴艾琳,他之所以對此如此痴迷,與自己人生中的偶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如果我沒有遇見科恩斯塔姆公司的那個化學家,就不會知道自己還能有今天的成就。我覺得自己很僥倖。」

整整一年的時間,他每個星期都會安排6天按時去對那些魚進行試驗,無論碰上什麼樣的不便也不曾放棄,更是不惜錯過了各種家庭聚會和朋友聚餐,甚至會在她表示堅決反對、要求他分出一點時間給自己時轉而依靠同事的幫忙。他總是睡得很少,還經常餓著肚子,後背也因為長期坐在辦公桌前而受了傷。然而,面對研究接近尾聲時所展現出來的前景,他卻充滿了動力,整日里神采飛揚。看到他如此高興,艾琳獨自上街用美國運通卡訂購了一個咖啡桌、兩組沙發和一對床頭櫃,心想他應該沒有心情抱怨。不過,她還是很擔心幾周之後的那個星期六——也就是傢俱到貨的日子——自己會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因為她還沒有告訴他,自己都買了些什麼。那一天,她如釋重負地看著他提早出了家門,去試驗室裡收集資料。待工人們將她買的傢俱悉數送到,並把舊沙發搬到後院裡去、等待星期一時再來回收之後,她坐在其中的一組沙發上焦急地思索起了自己應該如何交代。終於,外面傳來了前門被人開啟的聲音。正當她跳起來準備為自己開脫時,卻發現從門廳裡邁著步子走進家門的埃德臉上滿是一心思索工作時的那副平靜表情,彷彿是剛剛做完冥想回來似的。他走進房間時,艾琳本以為他的臉色會一下子陰沉下來,也做好了準備表示自己會將它們統統都退回去,不料他卻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開口說道:「這些枕頭可比舊沙發上面的緊實多了。」她從沒有想到過他居然還會記得那些破爛東西。

就在他還差兩個星期便能集齊自己所需的所有資料時,供暖裝置發生了故障,凍住了他的魚池,害得裡面的試驗樣本全都一命嗚呼。

他並沒有砸爛自己的儀器,或是臭罵廠長,也沒有在回家後把怨氣全都撒在她的身上,而是靜靜地吃完了一頓晚餐,然後在玻璃咖啡桌和沙發之間的客廳地板之間躺了下來。為了陪他,她在另一組沙發上坐下來看起了書。她知道他並不需要別人來為他加油打氣。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她彎下身子,看到他的眼中並沒有哀怨,而是充滿了倦意。她知道自己無須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於是吻了吻他的嘴唇,囑咐他快點進來,然後便關上了燈。他就那樣一聲不吭地在黑暗中躺了好久,很晚才爬上床。第二天,他為自己弄來了一批新魚,準備從頭開始,因為他需要一組完整的資料。

一年後,他終於完成了這項試驗。由於試驗週期實在拖延了太長,就連作為樣本的魚都改了兩次學名。

「要想做成大事,是永遠也沒有捷徑可走的。」當她問起他是如何捱過那段困難的時光時,他這樣說道。她完全贊同他的說法。不走捷徑——不與不如自己的人湊合著生活在一起——這也是她之所以任性嫁給他的唯一原因。

他們又開始出門約會了。埃德為他們申請了一張大都會交響樂團的會員卡。一次,在去聽交響樂的路上,他在路邊拾到了一隻受傷的幼鳥,於是用手帕包裹著它走了好幾個街區,在她的再三抗議之下才表示妥協,把小鳥放在了一個花架上。直到兩人回到家,他一直都沉默不語。關上燈之後,她開口說了一句:「晚安,聖方濟。」他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兩人纏綿了一會兒才沉沉睡去。

1970年12月,她和埃德一起到曼哈頓去觀賞第五大道的櫥窗陳設。儘管埃德去年就曾對這些櫥窗挖苦諷刺過一番,哀嘆它們是「過度消費的祭壇」,她的心情依舊十分激動。自從母親在她11歲那年帶她來觀賞過一次之後,她一有機會便會跑到這裡來大飽眼福。因此,她可不打算讓他的埋怨壞了自己的興致。

埃德不想支付室內停車場的停車費,於是兩人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才在第25街和第7街的交會處找到一個停車位。那裡距離羅德泰勒百貨足有1英里遠。即便她穿著高跟鞋,室外的氣溫也只有零下6攝氏度,大街上還寒風呼嘯,他也不願意僱一輛計程車。太陽即將落山,店鋪的大門也為了抵擋寒氣緊緊閉著。第七大道上異常冷清。她注意到身旁經過的計程車裡都搭載著客人。

百貨商場附近的人行道上,行人越來越多。救世軍募捐的鈴聲響徹了每一個街角。看到前方正聚集著一群人,艾琳加快了腳步,而埃德則嘆了一口氣,慢了下來。

她欣喜地看到櫥窗裡的一隻金毛尋回犬正叼著一份禮物的邊角,撕扯著包裝紙,可埃德——此時他正捧著一小包就快見底的烤花生——卻開口打破瞭如此夢幻的氛圍。

「這些玩意兒看起來是為了娛樂你們。」他說,「實際上是為了從你的身上斂財。」他的語氣是那麼狂傲淡漠,彷彿是在暗示,他相信兩人之間又建立起了什麼新的默契似的。「就像是有機體會進化出帶有誘騙性質的複雜裝飾性機制一樣。人們總是會掉進這樣的陷阱。細想起來,其實也挺奇妙的。」

「聽聽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吧。」

「比方說,蜂蘭的花朵看上去很像是雌性的黃蜂。雄蜂在企圖與之交配的時候腳上便會沾上花粉,然後傳播出去。所以說,櫥窗並不是重點,把你拉進店裡、讓你買點什麼東西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試圖集中注意力觀賞櫥窗裡的一個小女孩機器人。只見她正看著聖誕老人把一對黑色的靴子扔進煙囪,然後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張得大大的嘴巴。

「這是一種使人麻木的催眠把戲,它會讓你陷入極易受到暗示的狀態之中。」

「你凡事都要這麼任性嗎?一定要把每一樣東西都剖析到極致嗎?」

「奇妙的是,它們每一年看上去都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