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想給自己的未婚夫買一份奢侈的結婚禮物。碰巧,她父親最好的朋友,同時也是他在哈特尼特酒吧裡的常客——父親自從重新操起酒保的老本行之後便從多爾蒂酒吧轉移到了哈特尼特酒吧——正好是浪琴公司負責北美地區積家品牌分銷的副總裁。艾琳花了600美元購買了一隻積家牌手錶的新款樣表。這隻樣表擁有精美的18k金錶帶,零售價為2000美元。為了這筆購置款,艾琳還申請了3期貸款。
她想要試著凝練出一句能夠概括自己對他的感情的親密話語,並打算把它銘刻在手錶上傳承給子孫後代,可想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有些華而不實。最後她還是決定在上面刻上了他的名字,包括他的中間名,希望他能夠從這份樸實無華以及她認定他就是自己的男人的溫情之中讀出些許的詩意。
婚禮前一週,他們去了綠苑酒廊。從地鐵站出來,他們坐上一輛馬車,來到了酒廊的入口。她以前從沒有進過酒廊。她喜歡這裡的宴會桌、全景落地窗和窗外冬日裡蕭瑟的樹木。
吃過沙拉之後,她將手錶送給了埃德。他開啟蝴蝶結,小心翼翼地掀開綠色的鋁箔包裝紙,開啟盒子,將手錶託在了手心裡。
「真美。」他說了一句,試都沒試便把手錶放回了盒子裡。「但我不能收下它。我不是那種一心想要戴上金錶的男人。你應該把它退回去。」
倍感詫異的她一瞬間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除了出離憤怒的感覺,她的內心深處更是萌發了一種失望之情,害得她的胃一陣痠痛。
「這是樣表,埃德。我不能退回去。」她重新疊了疊鋪在大腿上的餐巾,撫平了連衣裙上的綢料。
「為什麼不行?」
「因為它是獨一無二的。」
「我相信他們會聽……」
「這上面還刻了字,該死的。」
埃德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可她一句也聽不進去,而是冷靜地抬起雙眼,飛快地瀏覽了一遍餐廳的結構,琢磨著怎樣才能離開。她一個字也不會說,還打算把手錶留在桌子上。她想要回家,告訴父母婚禮取消了。想到自己沒有機會看到父親頭戴高帽、身穿燕尾服的模樣,她心裡不禁有些失落。一個服務生走上前來收走了他們面前的沙拉盤;另一個則走過來為他們的水杯續水,動作慢慢騰騰的,以防大水罐中滿滿的冰塊會不小心掉落出來。他盡職盡責的樣子是她此刻沒有起身的唯一理由。
「也許你可以把金錶鏈摘掉,換上一條皮錶鏈,如果你不想把它退回去的話。」這個與她宣稱了海誓山盟的男人傲慢地無視著她的心已經飛離了他的身旁這個事實,絲毫沒有體會到自己的話在她聽來是多麼荒謬無力。「我是個普通人,不知道該怎麼戴這樣的一塊表。」
她這才發現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原來是這樣輕而易舉。在對埃德充滿同情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之後,她坐在厭惡的小水坑裡,哀嘆著自己未來的丈夫竟是如此愚昧和拮据。
兩人就這樣捱過了一頓侷促的晚餐,甚至還勉強吃完了甜點。起身離開之後,在心中湧起的怨恨作怪之下,她從皮夾裡掏出了手表,非要他看一看背面刻著的字樣。
他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的名字。片刻間,她以為他會為此而感動,從而改變心意,心裡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可他卻把手錶遞了回來。
「我會把我的愛和忠誠全都貢獻給你,一輩子都努力工作。」他說道,「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感謝你為我買了這樣一份禮物。它是我這輩子收到過的最美好的東西了。但我知道自己是不會戴上它的。如果你把它退回去,我們還可以把省下來的錢存起來給孩子做大學的學費。很抱歉,但我改變不了自己。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改變,畢竟戴上另一副面孔有時候會讓生活變得容易許多。比方說,此時此刻。你今晚看起來美極了。我是多麼憎恨自己讓你失望了啊。」
幾天之後,艾琳的父親見到埃德時詢問了手錶的下落。聽著埃德一五一十地把事情敘述了一遍——那塊手錶現在已經被他收藏在了家中的一個盒子裡,因為他覺得戴上它很不舒服——她的父親並沒有像她期待中的那樣火冒三丈。埃德的答案似乎讓他陷入了沉思。
那天晚上晚些時候,父親把艾琳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他不願接受美好的東西是有理由的。」父親開口說道,「他的家族在這個國家定居已經有上百年的時間了,卻還是沒能擁有一座房子。這是一種罪。如果你在我死去的時候還沒能搬進一棟房子裡去,我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在相識一年多之後,他們結婚了,並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度過了自己的蜜月週末。這並不是她夢想中的蜜月目的地——法國、義大利、希臘——但埃德當時正在為自己的畢業論文做研究,況且他們也沒錢出去長途旅行。
淡季時的「新娘面紗」瀑布正處於枯水期,所以他們只能站在觀景區想象瀑布的壯觀景緻。瀑布下方聚集了大量的冰塊,撲面而來的冷氣讓人很難在上面長時間停留。於是他們只得找了幾家餐廳,然後沿著景點的步道散了散步。
最後一天,當她站在展望公園的觀景塔上思考如此龐大的水體是如何發源自同一條河流時,埃德宣佈他們要回家了,否則他就無暇趁一年之中最好的時節做他的研究了。她並沒有把他的這番威脅當真。她認為,埃德之所以這麼說也許是因為他真的相信自己需要與世隔離地去做研究,但更有可能的是他試圖掌握家中的領導地位——用言過其實、不容置疑且充滿男子氣概的話語來安排家中的大小事宜。在他們戀愛以及婚禮的整個準備階段,他都在做著同樣的研究,但他總是能夠設法騰出時間來陪她。的確,他們只有週末的時候才能見面,但她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1967年3月下旬,他們返回了紐約,從父母的公寓搬到了位於傑克遜高地第83街的一座散戶合住樓房的二層。她為自己終於實現了生活構想中的一部分而感到格外興奮。這麼多年來,鄰里一直都是她想象力的有力驅動,如今她每晚也能回到這樣的家中睡覺了。細節在她看來是那樣熟悉,卻又充斥著新的激情。十字路口的花盆象徵著新生,而從視窗飄進來的春天的氣息則縈繞在枕頭上久久不曾散去。
她很高興自己能夠將父母公寓裡的喧囂全都拋在腦後。她想做個保守的人,不過不是在政治上——如果她轉換自己的政治立場,父親想必一定會和她脫離關係的——而是在言談舉止方面。她總以為自己只不過是在言談舉止方面稍顯老成,如今卻發覺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的確十分審慎節儉,比如將還沒有發臭的過期牛奶統統倒進下水道、駕車轉彎或在雨中行車時都開得格外緩慢之類的。她還給埃德買了一件漂亮的新花呢外衣,強迫他丟掉了自己所有的舊鞋子,把它們換成了翼尖款和牛津款的皮鞋。
不過,她的心性之中還是隱約潛伏著某些不安定的因素。她和埃德所住的這間夾在兩戶人家中的公寓並不是她夢想中的家。房東安傑洛·奧蘭多一家就住在公寓的一樓,而他的姐姐康索拉達則獨自住在三樓。安傑洛在衛生部工作,他的太太麗娜是個家庭主婦。他們有3個孩子——10歲的蓋瑞、9歲的唐尼和7歲的布蘭達。奧蘭多家裡終日嘈雜喧鬧,這樣的單元房總是令她聯想到獨棟住宅。她一直以為只要能夠搬進一座獨棟住宅——即便是與人合住——就如同潛入了一片難得的靜謐泳池之中。然而,奧蘭多家的男孩們卻總是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在車道上不知疲倦地打鬧。若是外面在下雨,他們便會伴著麗娜刺耳的責罵聲在屋子裡喧囂嬉戲上好幾個小時,還不時地在牆壁前推來搡去。每天晚上,位於埃德書房樓下的布蘭達的臥室裡總是會不間斷地傳來廣播的雜音。這自然是打擾不到戴著耳塞、全神貫注的埃德的,卻惹得艾琳憤慨不已。安傑洛和麗娜之間偶爾發生的爭執也會帶來尖叫和摔門的聲音。除了樓下,樓上傳來的噪聲也令她困擾不已。大部分夜裡,康索拉達都會焦躁不安地在公寓裡走來走去。艾琳很難想象像她這麼纖瘦的女人,腳步怎會如此沉重。將這間屋子裡的電視關掉之後,她又會擰開另一間屋子裡的電視,然後一直開著它,直到節目全都播完了也不去關掉。艾琳就是這樣伴著電視通訊中斷的沙沙聲睡著的。
婚後3個月,艾琳驚詫地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和丈夫一起進過一家酒吧和餐廳或是一起出席過一場派對。她已經厭倦了用各種藉口來搪塞自己的朋友;每當他們打電話來邀請她,而她又無法脫身時,她只想把話筒塞給埃德,讓他自己來解釋。有時候,她也會隻身前去參加朋友家的聚會,但鑑於別人總是不厭其煩地詢問起埃德的去向,她後來決定這樣的場合不出席也罷。她想象過和他一起在寇克力家玩尤克牌戲,或是看著他幫忙收拾弗蘭克·麥圭爾「烤肉災難」的殘局,抑或是在湯姆·卡達西家裡為剛剛灌下幾杯香蕉代基裡酒的客人們彈琴助興的場景。她也想象過若是埃德允許她花些錢更換餐廳的傢俱,讓她可以召集三五好友圍坐在桌前,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在她滿臉驕傲地端著檸檬胡椒粉烤雞從傑克·寇克力面前走過的時候,他肯定會拍起手來,誇張地撐大鼻孔到處嗅聞。然而,每當她窩進扶手椅中時,陪伴她的卻只有幾本折了角的小說。她之所以還留著這把該死的椅子,唯一的原因便是這是倍感羞愧的埃德迫於她母親的壓力買回來的,好讓她母親在過來串門時能夠有個優雅的地方坐下休息。她直截了當地表示自己拒絕坐在他們從移居多倫多的菲爾手中繼承下來的破爛沙發上。只要埃德有地方靠頭——就算是地板他也不在乎——他就能心滿意足地去工作,好像身體的需求都是些惱人的小事,而靈魂的需求只能是幻想似的。在他的心裡,唯一真實可信的便是他的工作——不是抽象意義上的工作,因為他根本就懶得聽她回顧自己的一天——而是他的工作,那份有望為科學做出珍貴而又重要貢獻的工作。每次隻身到社群裡散步之前,她都會在走廊裡停留片刻,看著他趴在那些該死的筆記本上的身影。他甚至連敷衍著朝她搖搖手道別都不願意。
她走在自己幼時偶爾才有機會踏足的小路上,回想起那時候的傑克遜高地還是一片有人引見才能夠進入的社群。路過自己曾經看完電影之後吃漢堡、喝奶昔的雅恩餐廳,她想起不管和她約會的男孩子是多麼前途無量,都會護送她在第37街上逛個來回,直到送她坐上回家的地鐵。有時候她也會帶著他們繞路找些小巷來走,倒不是想找個親熱的地方——儘管事實如此——而是因為她喜歡望著那些合作公寓和獨立住宅,暢想著自己也能生活在這樣的富人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