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的家族早在內戰之前便搬到了紐約,不過唯一能夠證明這段家族史的事件便是他的曾曾祖父曾經參與修建了「莫尼特」號軍艦。埃德說,他的父親總是喜歡漫不經心地暗示自己的祖先曾是軍艦設計師,可自己卻只能在大陸鋼鐵廠裡上班,嘟囔著製作船體。
埃德的母親科拉有著和緩的聲音和溫暖的笑容。每逢星期五晚上,艾琳都會和她以及埃德一起坐在埃德從小長大的那間廚房裡,喝喝茶、吃吃燕麥餅乾。埃德的家在卡羅爾花園魯蓋爾街上一處車廂式的公寓住宅中,靠近f線的高架鐵路。即便是最冷的天氣,科拉也會開著窗戶,驅趕熱氣。艾琳喜歡看著蕾絲窗簾在微風中飄動的樣子。附近常有貓咪出沒,蜷著身子睡在破舊的輪胎裡。若是它們偶爾跳上窗臺,科拉便會拿出洗碗巾把它們趕走。列車時不時轟隆隆地開過,標記著時間的流逝。無論他們何時起身準備離開,科拉都會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而每一次感受到母愛的關懷,她都會無法剋制內心的詫異,只得尷尬地回敬科拉一個擁抱。儘管她有時也會心不在焉,或是滿心好奇,不過對於對方的盛情從來都是來者不拒。
埃德的父親休已經去世多年了。艾琳對他知之甚少,因為埃德很少透露有關他的資訊,而科拉也從不提起他的事情。他在公寓裡留下的唯一痕跡就是擺在茶几上裱框的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休戴著一頂帽子,穿著大衣,微笑中帶著些許神秘的色彩。艾琳知道他曾經為無聲電影彈奏過鋼琴配樂,還在薩柏林工廠裡做過密封油漆罐的工作。一次,因為提議工廠將房頂的水箱全都畫上塗鴉,他還小賺過一筆獎金。此外,他在丘博保險集團做過債務評估員,並在二戰中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唯一目標感。
雖然沒有太多的記憶,但埃德似乎從不忌諱談論父親在戰爭期間的經歷,因為那些只不過是他聽來的故事。
「如果你和他提起有關戰爭的事情,他肯定會滔滔不絕地講上好幾個小時。」埃德說。
當時的政府十分鼓勵平民從事能為戰事做出必要貢獻的事業。於是休便加入了託德船廠,負責為碼頭上停靠的受損船隻安裝艙壁和船體鋼板螺絲。除了存在落水的輕微風險之外,這份工作本身並沒有什麼刺激之處,但他就是喜歡和其他人一起在陽光下勞作,呼吸著鹹鹹的海風,想象自己的工作將會創造怎樣璀璨的未來,全然不知——充滿諷刺意味的是——在美國生活了3代之後,利裡家族的人仍舊只不過是一介船工。
埃德說,自己的父親和工友們能把普通的貨船改造成油輪,還能在船體上加蓋一層甲板。他們將豪華的遊輪改造成了運兵艦,在船上搭起了一排排營房。從產業和重要性的角度來看,他們事業貢獻的巔峰便是在「瑪麗女王」號上工作的時候。他們拆除了船上的傢俱和木頭鑲板,把吧檯和餐廳改造成了醫院,並將船身塗成了陰暗的灰色——以擾亂海面上升起的潛水艇的視線,還加裝了抑煙裝置。它的速度堪比驅逐艦,每小時可達30海里,而普通的潛水艇速度只有每小時10海里。1943年,在戰爭進入白熱化階段時,它曾在沒有炮艇護衛的情況下將1.6萬名士兵從倫敦轉移至悉尼。
一天晚上,艾琳在埃德家待到了很晚。科拉已經睡了。艾琳和埃德一起坐在外圍邊縫都已磨破、裂縫裡還露出了些許填充物的沙發上,伸手從茶几上拿起了休的相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猜他應該和大多數的爸爸沒什麼差別吧。」埃德答道,「在外工作,很晚才回來。他很少在家。」
「那他人怎麼樣?我每一次想象他的樣子時,眼前都會出現他穿著這件大衣、戴著這頂帽子的畫面。」
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對臺燈,四周看上去就像是一間破舊俱樂部的雅座一般。科拉在每個角落都擺上了可愛的小雕塑,但獨有的特性頂多只能讓一間公寓感覺起來更像一個家。想起母親總是把家裡操持得乾乾淨淨、有條不紊,父親又總是會及時換掉殘破的傢俱,艾琳不禁心生感激。埃德的童年顯然不及她過得富足。
「他喜歡笑。」埃德開口說道,「他喜歡講些猥褻的笑話,嘴裡老是叼著一根雪茄,看上去就像是大熱天裡耷拉著舌頭的狗。從工作的角度上來講,他總是在拼命賺錢。」
「還有呢?」她放下手中的照片,感覺他已經快要全部坦白了,「再多跟我說說。」
「他喜歡喝酒。」埃德繼續說道,「酒品不太好。」
「這我倒是略知一二。」她應和了一句。兩人互相表示理解地沉默了片刻。
「很抱歉。」他說,「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感到自己喉頭一酸。「你知道的,你我之間是可以無話不說的。」
「根本就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唄。」
他沉默了,害得她有些擔心自己是否逼他逼得太緊。侷促不安中她摘掉了沙發扶手上蓋著的布毯,現在只好一邊盯著埃德,一邊試圖用一隻手將它鋪回去。她應該讓他一個人好好靜一靜,而不是冒著惹怒他、讓他封閉自己的危險去煩他。但她又不想和其他男人那樣只與他進行表面的交流。除了埃德,她不願和任何人進行如此深入的對話。她想把自己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事情全都告訴他,然後用自己不曾瞭解過任何人的熱情去了解他。她曾經以為一點點的神秘感是一個男人能夠吸引她的先決條件,因此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深入地瞭解一個人後,對他的感情卻能有增無減。
「你還記得查理·麥卡錫嗎?」過了一會兒,埃德問道,「埃德加·卑爾根的木偶?我父親常說我長得像他。」
艾琳把兩隻手疊在大腿上,屏住了呼吸,試著表現出很想繼續聽他說下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