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很早就發現自己每次模仿查理·麥卡錫的表情都會惹得他捧腹大笑,所以就開始勤加練習。簡明扼要地說吧,我很擅長模仿他的聲音。每次爸爸從酒吧裡回來,我都會跳上沙發,扮著鬼臉為他表演。」埃德邊說邊為她表演起來,睜開大眼、露齒咧嘴,眼神空洞,像個娃娃一樣詭異地左右張望。「有時候他會大笑,有時候則會讓我停下來,說我演得像個娃娃。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演才對。我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為他表演的時候,他笑了很長時間,然後給我了一巴掌,哐!」——埃德把一隻手放在了茶几上——「告訴我別再讓自己難堪了。」

他們的手在沙發上朝著彼此摸索起來。等到兩人的手指交纏了一會兒之後,她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將它拉到自己身前,輕輕吻了吻,然後靠了過去。

埃德說,母親從不會和自己談論父親酗酒的問題。據他理解,父親在戰前並不是一個酒鬼。「如果這場戰爭沒完沒了地打下去,或是他做了公園管理員之類的戶外工作,事情也許就不一樣了。」

迴歸和平年代之後,休返回了丘博保險集團,成為一名整天坐在辦公桌前的文員。他並沒有什麼愛好。「我想唯一可以讓他發洩焦慮之情的地方應該就是莫雷酒吧了吧。」埃德講道,「他一進門,所有人都會舉起酒杯。他的笑話逗得大家前仰後合。他們還讓他請大家輪流喝酒。」

他說,自己9歲那年,每逢星期五發薪日,母親都會派他坐地鐵去取父親的工資。若是他不能準時趕到,全家人一整個禮拜就都要缺衣少食了。其實,就算他遲到了,父親也不至於沒有收入。憑藉自己的一副好嗓子,他當上了聖瑪麗海洋之星教堂的葬禮彌撒獨唱歌手,一次能掙25美元,相當於他一週工資的三分之二。埃德之所以知道父親在從事這一行是因為他上學的時候也做過葬禮的祭臺助手。

「他第一次演唱時……」埃德回憶道,「我正好舉著葬禮開始時所需的十字架,從聖器收藏室裡走出來。他站在一邊,臉上掛著羞怯的微笑。時間到了。他走上了誦經臺,緊張地看了我一眼,彷彿是在做什麼不軌的事情正好被我抓了個正著似的。也許是他的一個朋友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才幫他找了這樣的一份差事。我記得他上臺之前總是會先喝上兩杯。我只能看出這麼多了。」

她點了點頭。

「管風琴聲響起,他開口唱了起來,自己都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好像這是他第一次唱歌似的。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歌聲居然這麼美妙,感情又是這麼充沛。觀眾席裡的好幾張臉龐上都溢滿了淚水。」

「我爸爸就不會唱歌。」她搭了一句,「但他覺得自己唱得很好。」

埃德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微笑。「事後,他過來領取自己的現金報酬。當時我正好在牧師家更換白麻布聖職衣。他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不要告訴你媽媽。’」埃德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了,你能明白嗎?」

她再一次點了點頭。有時候,她心想,生活會讓你早熟。可有些人就是永遠也長不大。

「他出場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在不被丘博集團開除的情況下兼顧這份工作的。往返的列車時間很長,他每次至少要花上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坐車,但他還是堅持了許多年。我懷疑這份工作的收入一分錢也沒有被他帶回家交給我媽媽。想象一下,他自始至終距離她只有一個街區的距離,她肯定會很樂意和他一起吃頓午餐的。」

埃德一開口便如決堤的大壩一樣。他們每個星期都要到曼哈頓去吃一頓飯,聊天的內容多是彼此的童年生活。她得知埃德小時候曾是個模範學生,上了高中之後成績卻一落千丈。在他被第二所學校開除之後,科拉動用了自己在教區裡的各種關係,將他送進了曼哈頓的權力紀念高中做試讀生。遙遠的地鐵上下學旅程讓他安定了下來,最終畢了業。他在離家不遠的哥倫比亞大街科恩斯塔姆工廠裡找了一份工作,負責混合油漆和染料。他把所有的收入全都交給了母親。

埃德說,他在科恩斯塔姆工廠裡找到了值得自己尊敬的榜樣——一位指導工人混色的科學家。工作中的化學程式喚醒了他心中潛伏著的求學渴望。當發現他很快就熟悉了這些化學制品後,其他人開始不再查閱手冊,而是跑來直接找他詢問。為了獲取更高的收入,他跳槽去了多米諾方糖公司,學習如何用礦渣製糖,並留心觀察其中的反應、試劑和產品。他參加了社群大學的夜校課程,後來又從多米諾公司辭職,成了聖弗朗西斯學院的一名全職學生。他的弟弟菲爾也在那裡讀書。科拉用來供兩個兒子讀書的錢全都是從埃德的工資裡省下來的。

他們的公寓裡沒有走廊。要想從廚房走到客廳,就必須蹭過每一張床的床腳。這其中的一張床便是埃德與菲爾曾經共用的,直到他的姐姐菲奧娜在他21歲那年結婚搬去了斯塔頓島。在休從辦公室裡為他們搬回一張書桌之前,埃德和菲爾一直都是在餐桌上一起學習的,因為那是家裡唯一可以攤開書本的完好平面。科拉從不需要叫他們來吃晚飯,只需要讓他們把書本推開就好了。

星期五晚上,在朋友們都出去玩的時候,埃德則在等待酒保的電話。他會將車子停在酒吧門口,然後按上幾聲喇叭。休聽到後總是會再喝上一杯,讓他多等一會兒。埃德不會到酒吧裡去,因為他不想看到父親買醉的樣子。一次,他實在是等了太久,醒來時猛踩了幾腳剎車,因為他以為自己是在開車的時候打起了瞌睡,差點就要撞上前面的那輛車了。他開始狂按喇叭;幾個男子從酒吧裡走了出來,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休也跟著人群走了出來,像在看別人家的瘋小孩一樣盯著他。埃德還在猛按喇叭。等他終於停下來時,他的父親開始朝他大叫。埃德說,從那以後他每次趕到那裡,都只會簡短地按上兩聲,然後就把車子熄火。

繼菲爾之後,埃德的名字也入選了鄧斯·司各脫榮譽學會。他們成了聖弗朗西斯學院歷史上第一對接受這一榮譽的親兄弟。

他們坐在位於第14街的勒柯餐廳,吃著維也納扎小牛排和德國泡菜。埃德對她講起了他父親去世那天發生的事情。

「就在我畢業前的那幾天。」他開口講道,「爸爸坐在沙發上時突發了心臟病。我開車把他送進了醫院,一路上飛馳著闖過了好幾個紅綠燈。我一直用一隻手臂扶著他,防止他撞向前方。」——埃德用手按住了她的身體,好演示給她看,「就像我每次從酒吧裡接他回家時那樣。我就這樣飛轉著車輪拐過了無數個十字路口。然而趕到醫院門口時,我發現他已經死了。我拍了他的臉好幾次,然後把他扛在肩頭衝了進去。」

過後,聽聞父親已經去世的確切訊息,埃德坐在候診區裡啜泣起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扭傷了後背。在悲傷和疼痛的感覺交織下,他發現自己其實深愛著扛著父親回家的過程,可身處那些夜晚之中的他當時卻是如此地憎恨這件事:父親重重壓在他肩頭上的體重拉扯著他腋下的肌肉;他噴出的熱熱酒氣不斷拍打在他的臉上,粗糙的胡楂磨蹭著他的脖頸;還有他那輕緩的嘟囔聲,以及嘴裡甜膩得讓人噁心的威士忌酒的味道。

「有些事你是無法解釋的。」埃德說,「你也知道別人無法理解。」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她本以為這話是在暗指自己也對父母有過愛恨交加的記憶,後來才意識到她是在同情埃德。人總是希望自己心中感受到的愛能被時間的書籍記錄下來。「你不用再多說了。」她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