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艾琳開始期待起了自己能夠跟隨另一個男人改姓的那一天。圖穆蒂家族徹徹底底的愛爾蘭特色一直都困擾著她。他們的血液裡流淌著泥炭沼的氣息、昂揚不羈的歌聲和騷動的喧囂,深深受挫後往往會落入尋歡作樂的危險境地。

她成長的過程中身邊圍繞的全都是愛爾蘭人,因此從沒有過多地考慮過自己是愛爾蘭人這個事實。聖帕特里克節那天,當整座城市熱鬧得就像一場家庭聚會時,她的心中充滿了對於宗族的自豪。每當聽到哀怨的風笛聲時,她都會被一種古老的歸屬感所召喚。

不過,在進入大學、見識到一窮二白的父親所生活的那個世界之後,她這才開始理解別人的看法在塑造自己的前程時能夠起到多麼至關重要的作用。雖然她無法擺脫自己的名字「艾琳」,但若是能夠在其中加入些截然不同的元素,也許就能再次享受到自己的愛爾蘭特性,甚至可以放心地為之感到驕傲,正如她的靈魂只有在那些難得的場合中才能被激發出對於自身起源的嚮往,讓她像在19歲生日前夕聽說肯尼迪當選總統時一樣喜極而泣。

她想要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一個暗示著盎格魯-撒克遜裔白人新教徒一脈血緣的端莊而又高貴的名字。如果這個名字還代表著某種門第的話,她就更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那是1965年12月中旬的事情了。剛剛讀完3年本科課程的她正按照計劃在紐約大學進修護理管理的研究生課程。課間,她和在附近工作的朋友露絲約好了在華盛頓廣場的拱門下見面,準備一起出去吃頓午餐。那天是12月中難得溫暖的一天,一些年輕人身上只套了一件毛衣,連夾克衫都沒有穿。

「好吧,其實也不是說他多麼需要一次約會。」和她一起走向百老匯大街上的某家簡餐餐廳的路上,露絲開口說,「他根本就沒有約過會。」

艾琳嘆了一口氣:又來了。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為她找到了真命天子,可更多的時候對方只不過是個能夠迷惑她的朋友和酒吧裡其他人的諂媚自大的花花公子,害得她甩掉都來不及。

「我確定那個人會出現的。」她附和道,「告訴他,好事總是會光顧那些有耐心的人。」

能夠讓她心動的男人——那些可靠又可預見的人——按照其他女孩的標準來看總是略顯乏味。她還沒怎麼見過這種人。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擠不過酒吧裡圍繞在她身旁的那些人。不過,若是他們連線近她都做不到,那就更談不上適合她了。她寧願孤老一生也不願意和一個膽怯的男人過一輩子。

「你真是無可救藥。」露絲開口說道,「我一直都在替你留意呢。算了——你知道嗎?沒關係,真的沒關係。」露絲邊說邊伸手扣上了外衣的紐扣。

艾琳能夠感覺到露絲的心中正燃燒著怒火。在簡餐廳門口,露絲攔住了她。「是這樣的。」她說,「是弗蘭克讓我幫他這個忙的。我們才剛開始,所以我才想幫他。我不在乎你跨年的時候打算做些什麼。你不想找樂子,我沒意見。你想孤獨地度過餘生,我也沒意見。我已經努力過了,甚至還把你和湯米·德萊尼撮合在了一起。看看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你覺得自己和一個從西點軍校畢業的男人在一起會安全嗎?」艾琳這話彷彿是對自己說的,「你是覺得他有點社會地位吧。」她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了轉彎處。一個腋下夾著報紙的男人正在支付車費。

「湯米是個優秀的男人。」露絲回答。

「嗯,我相信他的確很了不起。」艾琳說,「可我沒有辦法去了解他。他連坐下來和我多說兩個字的時間都沒有,一直都在和周圍的人拍著背、打著招呼。」

「湯米有很多朋友。」

「他請每個人都喝了一輪酒,還揚言說,儘管我自己還矇在鼓裡,但他就是我未來的丈夫。大家馬上就高聲歡呼起來。真是太厚顏無恥了!」

那個夾著報紙的男人從計程車上走了下來。他是個高個子的帥哥,一頭深色的短髮,臉上的眼鏡十分引人注目。她把他想象成了一個訪問學者,說不定是義大利人或是希臘人。趁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過來之前,她急忙移開了目光。

「他喜歡你,想要給你留下個好印象。」

「好印象!」

「你看,這個人不一樣。」露絲弱弱地應了一句,「他不會試著去贏得你的好感,因為他比你還不想待在那裡。」

「他有什麼問題嗎?他是不是同性戀?」

艾琳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抗拒。一般來說,面對露絲這樣的小要求,她是一定會幫忙的。但她沒心情失望,今天可是新年夜。她看著計程車駛離了路邊,很快便又停在了街口。一個年輕人擠了上去。太陽從雲朵後面探出了臉龐。露絲解開了外衣的扣子。

「他是紐約大學的研究生,是弗蘭克解剖課上的同學。他對自己的研究特別痴迷,從不會離開圖書館。弗蘭克很擔心他,想讓他出來走走。」

艾琳一句話也沒有說,試著不去相信自己腦中出現的那幅充滿希望的畫面,害怕自己最終會失望而歸。

「所以弗蘭克告訴他,其實是我在不厭其煩地催他為自己的朋友找一個新年的約會物件。」

「絕對不行!」艾琳說,「我才不會假裝去支援某人的慈善事業呢。」

「他是個紳士,是不會拒絕一位身處困境的女性的。只有這個方法能起作用。」

「露絲!」

兩個女孩推搡著經過她們身旁,走進了餐廳。艾琳眼看著吧檯旁邊的座位逐漸被人佔滿了,只剩下一個空著的卡座。

「如果我告訴你他長得很帥,會不會有些幫助?連弗蘭克都是這麼說的。弗蘭克說自己認識的所有女孩都覺得他很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