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就把他讓給她們吧。」她口是心非地說了一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感覺被這個男人給冒犯了。

「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幫我這個忙吧。我以後再也不會煩你了。」露絲邊說便伸手準備開門,「你去完就可以回來做你的老女人了。」

「好吧。但我可不會為他願意和我約會而假裝感恩戴德的。」

在朋友的撮合和最終的約會日期到來期間,她一直都在說服自己這只不過一個善舉而已。可當露絲家的門鈴響起時,她卻一下子緊張得不行,衝進臥室,鎖起了房門。

「快出來!我得去開門了。」

「我不去了。告訴他我病了之類的。」

「出來打聲招呼嘛!」露絲加重語氣低聲說。門鈴再一次響了起來。

她聽見露絲把他們迎進了屋子。她喜歡他的聲音:溫柔卻又不失剛勁。她打算開啟門,但還是想要先給他添點麻煩。她不想讓任何男人誤會自己需要他出現在那裡,更不需要一個被她拽著袖子才敢在屋子裡踱步的笨拙隱士。

還沒等她找到機會說些挖苦諷刺的話,埃德就先行站起身來。他的確很英俊,但又不會過於秀氣;打扮整潔乾淨,身材瘦削苗條,全身上下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包括那張笑起來格外動人的臉龐。

他俯下身來在她的耳邊低語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必這麼做。我保證努力讓你不虛此行。」

她的心像一臺發動機似的,在冬日的下午被人猛然發動起來,顫動了一下。

他的舞步如夢境般美好。被他緊緊拽到胸前時,她為他壯碩的體格吃了一驚。他鼻樑上架著的那副眼鏡、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以及走在人行道和門前時所表現出來的紳士風度都令她印象深刻。然而,擁摟著這樣的後背和雙肩,她卻感覺格外放鬆。桌旁坐著的女孩們都說他是自己見過的最彬彬有禮的男子。第一次聽到他清晰有力、不帶口音的奇妙講話方式,她感覺他就像是出現在電影裡的教授,只不過少了幾分木訥,多了幾分陽剛。即便這樣,他儒雅的氣質還是會讓她認識的男性友人為之側目。他能夠談論他們不理解的話題,手中逐漸溫熱的那杯沒怎麼喝的啤酒倒不如說是獻給「對話之神」的貢品。她很擔心他能否與自己的父親相處得來,於是提早帶他回去見了父親,免得自己說不定哪天便會和他分手。然而,埃德的某些舉止竟然卸下了她父親的心防,兩人相談甚歡的場面反倒讓她感到有些不太自在。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他就像個鄰家男孩,知道如何在朋友落難時出手相助,在問題出現之前用話語為所有人解圍——大家都愛聽他的建議,因為他說話的方式會讓人感覺自己並非一無所知。

他是個天生的運動員。他們曾和她的老朋友辛蒂以及辛蒂的高爾夫迷丈夫傑克一起去練習場打球。將球放在球座上之後,埃德打出了完美的一擊。球沿著拋物線落在了遠處的盡頭。

一個週末,他們出發前往森林小丘探望她的朋友瑪麗和湯姆·卡達西。卡達西家的聯排別墅旁正好有一座網球場,於是他們便從主人那裡借了兩身白色的網球服,在球場上展開了四人雙打。他們既不計分也不發球,只是隨意地相互截擊。每一次遭遇不可能接得到的快球,埃德竟都能輕鬆回擊,以至於湯姆最後還提出要與埃德單挑。艾琳轉過身時看到了瑪麗臉上尷尬的表情。她們都知道結果會怎樣。湯姆曾是福特漢姆大學的榮譽球員,發起球來威力十足。儘管他在混合雙打的過程中一直都在壓抑自己的好勝心,但在後來的對決中面對對手就不再手下留情了。

兩個男人各自就位之後,湯姆發起了猛烈的一擊。只見那隻網球急劇上升,從埃德的身旁擦肩而過,蹦出了邊界,彷彿是意圖多次擊中他似的。第二球衝著埃德的手邊發了過來。他在最後一刻輕輕翻轉手腕,將球擊回了網子的另一邊。湯姆匆匆加快腳步前去攔截,無奈為時已晚,球早在他趕到之前便已落地。輪到換邊發球的時候了。埃德發球時沉著冷靜,反擊時堅決有力。她喜歡他在胸前揮舞球拍、突然發力予以還擊的樣子。他打出了不少對角線球,在場上靈活地奔跑著。雖說湯姆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但在他們的圈子裡,埃德的表現堪稱與他旗鼓相當了。

一行人步行返回卡達西家,準備洗澡更衣。艾琳一手牽著埃德,另一隻手則按著瑪麗借給她的那條時髦超短裙的邊緣。在場上,她感覺自己穿著它怎麼動都不會走光,下了場卻反而覺得像是沒有穿衣服一樣。埃德穿著湯姆那身白色球服的樣子精神極了,彷彿他天生就應該這樣打扮似的。

「你什麼時候連網球都打得那麼好?」

「我打得不怎麼好。」

「我看挺不錯的。」

他邊走邊在地上拍著網球。「有一年夏天,我曾經在展望公園裡收過垃圾,下班後常留下在那裡的網球館裡打球。發完球之後,我會追著球奔跑,試圖趕上它們。那裡的一位行家曾經免費給我提過不少建議。‘你覺得球會往哪裡飛,你就往哪裡跑。’他曾對我說,‘趕過去給它一個迎頭痛擊。’」

「我也有個不錯的策略。」她說道,「那就是原地不動,讓它直接朝著你的方向飛過去。」

他大笑起來。「我注意到了。」

「我是平足。」

金銀花的香氣從花園裡飄蕩了過來。埃德將網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好吧,我們總不能讓你穿著這身白裙子跑得汗流浹背,是不是?」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捏了她的屁股一下。「這麼小的一條白裙子。」兩個人擁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向前邁了幾步,「那樣就不好看了。」

「這叫白色網球服,泰山。」她邊說邊嬉鬧著推搡著他,「這是最得體的裝束了。所以說,請你檢點一些。」

湯姆正和瑪麗走在前面,肩上扛著的球拍看上去就像是獵人用的來福槍。他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的,襯衣的下襬胡亂向外支著,整個人似乎從不會為了錢而發愁。然而,艾琳知道這不過都是他試圖融入社會的偽裝。雖然他在摩根大通工作,卻出身於桑尼賽德,和她一樣,父親都是普通工人。而且福特漢姆就是福特漢姆,既不是哈佛、普林斯頓,也不是耶魯。

服務生走過來點菜時,湯姆指著酒單上的什麼東西努了努鼻子。艾琳知道那是因為他不想念錯紅酒的名字。還沒有問過全桌人想要吃些什麼,他便不由分說地點完了菜。埃德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彷彿有一股脈衝正在兩人之間流動。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了他在想些什麼——那與湯姆無關,而是與她和他自己,以及生活中的一切有關。她喜歡他看事情的方式,願意將自己的一生都調整到和他一樣平靜的頻率上去。

他並不是個一本正經的人,也不是個懦弱無能的人。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想起來也奇妙,她腦子裡唯一能夠想到的詞竟是「敏感」;他是個敏感的男人,無論你給予他什麼,他都能夠吸收。

他姓利裡——一個再普普通不過的愛爾蘭姓氏——但她還是決定義無反顧地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