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花了1963年一整個夏天的時間說服自己的表弟帕特提交大學申請書。12月在即，申請截止日期眼看就要臨近，很多大學都已經結束了招生工作。她找到帕特，準備進行自己的最後一次遊說。

「我不是上大學的料。」帕特邊說邊把自己的一雙大腳翹在了凱蒂嬸嬸的咖啡桌上。艾琳穿著緊繃的棉質短裙、雙膝併攏地坐在一旁。

「胡說八道。」

「我從來就不喜歡上學。」他俯下身來，往咖啡杯裡撣了撣菸灰，然後再度躺了回去。

「你本來可以做個很好的學生的，你比其他那些男孩都要聰明。」

「你得放棄讓我成為美國未來領袖的夢想了。」

事實上，她早就放棄這個夢想了。他聰明到不用做一點作業也能夠上到高二，還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能讓周圍的人都支援自己的奮鬥目標——這不禁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把自己顯然無法承受的諾言全都揮霍在了未成年人的酒吧裡，但她早就已經不在乎了。她只想要守護他的安全。

「你在夢裡都能考到a。」她開口說道，「只要你稍稍努力一點。」她蹺起二郎腿，玩弄起了一包香菸，強忍著不去伸手驅散朝著她的方向飄來的煙氣。

「我沒法坐下來學習，我老是感覺很焦躁。」

「那我來幫你申請。」

「我得動起來，不能把自己關在這裡。」他掐滅香菸，把兩隻手背在了腦後。

「等你到了越南，有的是機會動起來。」她悻悻地答道，「直到你入土為止。」

他到1964年2月時就滿18歲了。她試圖讓他和正在約會的女友結婚，可他卻怎麼也不肯。6月份，他高中畢業時收到了要求提交體格檢查報告的通知。她驚恐萬分，因為他的身體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樣本：體型高大威猛，強壯得令人難以置信，雙眼視力極佳，強健的膝蓋也沒有遺傳到任何家族病史。就此看來，他是絕沒有可能在體檢中得到4項不及格的。她試著讓他報名加入國民自衛隊，以躲避危險性較高的兵役崗位。8月，東京灣決議通過之後的幾個星期，就在她確信他肯定會去上大學之際，他參加了海軍陸戰隊的招募。

帕特打架從沒有輸過，因此說不定以為自己只要瞪一瞪眼便能讓所有的麻煩都迎刃而解。他先是去了位於帕里斯島上的一處低階軍營，然後又接受進一步訓練成為一名反坦克爆破兵，被派往列尊營服役，一直到1965年6月才回來。越南南部爆發第一波地面戰之後，他又報名參加了志願軍。

離開美國之前，他給艾琳打來了一個電話。她無法想象電話另一頭的他頂著平頭、穿著整齊劃一的馬球衫和斜紋棉布褲的樣子——彷彿所有人都是在同一間商店裡購物似的。她眼前出現的仍是那個比自己小五個年級、身穿聖塞巴斯蒂安運動上衣、不耐煩地左右換腳等待她給自己繫好領帶的孩子。他就像她的親弟弟一樣。

「你最好活下來。」她說。

「這裡有不少看上去嚇得不輕的傢伙，如果你想給他們鼓鼓勁的話，我可以把話筒遞給他們。你是在和帕特說話哎，帕特·圖穆蒂，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好吧。」

「告訴你爸爸，我會讓他驕傲的。」他囑咐道。

她父親在她表弟的腦袋裡灌輸了不少愛國主義的豪言壯語，所以他才會相信自己即將踏上的是一段光輝的冒險旅程。

「你千萬別想著要給他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她答道，「雖然他從沒有這麼說過，但他怕你出事怕得要死。」

「這是他告訴你的嗎？」

「不用他說我也看得出來。他只想讓你全身而退。這個老頭滿嘴都是些胡話，真讓人摸不透。」

「如果他們允許，他肯定會願意替我上戰場的。」

「就算這話是真的，也未必是什麼好事。他平生唯一害怕的就是平淡的生活。回來以後好好過日子給我看，別老惦記著我爸爸。」

她感覺自己彷彿聽到了他立正的聲音。

「告訴他，我會讓他驕傲的。」他重複道。

她嘆了一口氣。「你自己去告訴他吧。他還在你離開時坐著的那張該死的躺椅上呢，哪兒也不去。都是大家上門來找他。」

「我會的。」

「再見，帕特。」她說完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再見，帕特，等著他先掛上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