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對於這些可能的幻想會重新襲上她的心頭,然後隨著她的腳步逐漸退去,直到眼前的街區莫名變得陌生起來。她在阿圖羅餐廳門口停下腳步,看著成雙成對享用晚餐的男女,或是互相遞著碗盤的一家人,猜想自己到底要過多久才能和他坐下來分享一籃熱氣騰騰的麵包——要是能夠抹上些黃油就更好了——再喝上一杯紅酒暖胃,然後不慌不忙地靠在那裡翻看著誘人的選單。他們需要留出些時間享受這一切,否則生活在她眼中根本就毫無意義。
那是早春裡的異常溫暖的一天,埃德穿著內褲和t恤衫坐在書桌前。她開始反感那張書桌,嫌棄它殘破不堪的桌腿和又髒又呆板的棕色。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它,因為她走到哪裡它就會跟到哪裡。
埃德曾經告訴過她,拿到這張桌子的過程是他成年後與父親少有的幾次愉快經歷之一。一天,父親下班後把他從床上叫了起來,讓他坐上車跟他走。父親不肯告訴他此行的目的,而是徑直開到了丘博的辦公室門口。「那地方看上去幹淨得就像是被人清空了一樣。」埃德說道,「他帶著我來到了一個儲藏室,只見裡面擺放著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他的桌椅。這些都是他拜託一位勤雜工朋友替他儲存下來的,因為整個辦公室第二天就要更換全新的傢俱了。‘坐下。’他對我說,‘拉開抽屜看看。假裝你正在工作。’在他的注視下做這些動作讓人感覺很奇怪。我工作的時候,我媽媽就經常趴在我的肩膀上偷看。‘你能不能用這套桌子來幹活?’他問道。‘誰不想用這樣的桌子幹活啊?它太美了。’我答道。‘太好了。現在我可以在餐桌邊看報紙了。’我爸爸說起話來還是那個老樣子。但我知道他很高興能夠為我做點好事。」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她倍感動容。然而,現在這張醜陋的桌子卻越看越像是一個符號,象徵著她的丈夫永遠也無法看清自己的成長史給他的想象力帶來了多少限制。
她望著他工作的背影,看著他那兩條從三角褲裡支出來的可笑而又蒼白的腿,等待著他轉過椅子來面對她,暫時做一個正常的男人。懷著憤怒而又失望的心情,她走過去擰開了空調。埃德沉默地起身把它關上了,然後又繼續回去工作,連看都沒有看上她一眼。他們就這樣迴環往復了好幾次。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甘願和這樣一個投身於毫無意義的苦難之中的男人廝守一生。無論從哪種角度來評判,他們的家境都算不上是一貧如洗;每次發工資時還能夠從中省下一些,存做未來買房所需的首付款。然而埃德的生活卻容不下一絲半點的放縱。
早在他們還在戀愛時,艾琳就已經見識過了像他這樣擁抱變革的人身上的怪癖。他具有大陸美國人的天賦,無疑比艾琳在工作中認識的那些醫生更有魅力。他和他們一樣聰明,只不過因為熱愛研究而放棄了報考醫學院的機會。如果說這些怪癖本來還包含著些許的浪漫色彩,那麼當艾琳真正和他生活在一起之後才發現它們已經演變成了某種病態。原本在她看來頗為迷人的獨立性如今只是讓他整個人變得很難取悅、自暴自棄。
陣陣熱浪突破了她的心防。她告訴他,她受夠了,然後推開門朝著伍德賽德的父母家走去。儘管她的襯衫已經溼透了,可心中的厭惡感卻還在驅使她不斷前進。就讓埃德一個人盡情享受那間悶熱的公寓吧。她可也不想再和他在一起多待一分鐘了。
看到她進門時火冒三丈、大汗淋漓的樣子,父親一下子就意識到事情不對。「那裡現在是你的家了。」父親說,「你得和他一起解決問題。」
匆忙離開埃德時,她忘了帶上自己的錢包,於是便開口向父親要些零錢坐車回家。
「你是走著過來的。」父親答道,「也可以走著回去。」
等到她終於走回家門口時,對於父親的怒火已經讓她完全忘卻了自己還在和丈夫生氣。埃德看到她的時候什麼話也沒有說,可當她洗完澡時卻發現屋子裡的空調正吹著涼颼颼的微風。
那一晚,他們如膠似漆。她完全不介意多出點汗。
一次,她去伍德賽德探望父母,在多爾蒂酒吧的窗戶上看到了這樣的一張告示:「大塊頭麥克·圖穆蒂vs皮特·麥克尼斯競走比賽。7月21日星期五晚7:00。」
她認識皮特,但從來都不喜歡他。他是個又高又瘦的傢伙,總是喜歡做作地扯著嗓門講話,彷彿是在模仿別人的聲音似的。
「比賽是怎麼回事?」她一邊走進廚房一邊詢問父親。此時他正捧著一杯茶坐在餐桌旁邊,眼睛望著窗外,身上穿著一件新的汗衫和一雙新拖鞋。
「他到處吹噓自己的腳程有多快。」
「你已經是快60歲的人了。」
「那又怎麼樣?」
「皮特才30歲。」她的父親把水壺放回了爐灶上。
「所以他的年紀比我小一半。」她的父親答道,「他還不如曾經的我呢。」
雖然她覺得整件事情都很荒謬,比賽那天卻還是忍不住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順路去了一趟多爾蒂酒吧。酒吧比平日裡熱鬧許多,擁擠得讓人彷彿能夠看到不時飛濺起來的靜電火花,好像即將上演的是一場職業拳擊賽而非什麼荒謬的蹩腳競走比賽似的。喧鬧之中偶爾還會響起快活的歡呼聲。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擠作一團、用手掌互相拍打彼此後頸的男人。有人詢問她的父親打算怎麼擊敗皮特。「我要用煙沫把他弄瞎。」他邊說邊鼓著臉做起了咀嚼的動作,惹來了一陣捧腹大笑。大家已經開始進行最後一輪下注了。「兩美元押大塊頭麥克贏。」她聽到一個人充滿驕傲地說道。這不禁讓她想到,若是將父親的追隨者擲下的賭注全都摞在吧檯上,說不定足夠把整座酒吧給買下來或是做些什麼更有意義的事情呢。
賽道已經設定好了:他們將從酒吧的後門出發,沿著人行道繞街區一圈,然後再返回酒吧。這可不是一場賞心悅目的比賽。皮特和他那兩條像高頭大馬一樣的長腿肯定會輕鬆地轉過街角,而她的父親則只能鼓著雙頰跟在後面,臉色通紅,雙腿顫抖。所有人都會聚集在那裡目睹一個時代的終結。
「給我來一杯愛爾蘭威士忌。」她的父親邊說邊輕輕地用指關節叩了叩吧檯,「我要熱熱身。」他脫掉了襯衫,然後又脫掉了貼身內衣,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沒戴手套的拳擊手。皮特試著假笑了兩下,不過看上去有些煩躁不安。只見她的父親把一隻腳翹在了一把高腳凳上,露出了幾塊肌肉。當他俯下身來系皮帶時,後背看上去寬闊得能讓人在上面打牌。
「吉米。」他假裝嚴厲地喊道,「把那些孩子從街上轟開,我可不想把任何人撞倒。」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互相交換著眼神。兩名參賽選手站到了酒吧後門的起跑線上。酒保從「3」開始倒數時,兩人穿過兩旁擁擠的圍觀人群,同時到達了門口。她的父親像只橫衝直撞的公牛一樣側著身體將皮特撞在了門框上。還沒等他們出門開始比賽,皮特就已經蹣跚著腳步喘不上氣來了。
「他們把門給擠壞了。」她的父親邊說邊走回了自己的高腳凳,裸露的皮膚上似乎正泛著熱氣,怒目圓睜散發著一絲殺氣,沉重的腳步聲彷彿透露著宗族族長的自豪。她看著他的朋友們紛紛取回了自己的錢,感覺他們的目光正停留在她纖長瘦削的身體上。夏夜裡的高溫讓她的工服套裝緊緊地貼在了她的身上。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讚許,但也摻雜著一絲嚮往與渴望。她是族長的女兒,卻嫁給了一個外族人。
他們什麼也沒有贏到,但也什麼都沒有輸掉——無論是金錢還是他們對於大塊頭麥克的看法。她的父親參與了皮特的遊戲,只不過是以他自己的規則而已。雖說這樣的解決方法充滿了人生的大智慧,卻讓她不禁哀傷地想到,憑藉如此鼓舞人心的天賦,若是他生在其他人家,肯定能做出一番不同的大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