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52年的春天,艾琳的母親驚異地宣佈自己懷孕了。艾琳此前從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牽手。要不是凱蒂嬸嬸說他們兩人是在一家愛爾蘭舞廳裡認識的,後來還成了那裡知名的舞蹈情侶檔,艾琳可能會以為父母從沒有碰過彼此呢。然而,她的母親現在卻和普通女人一樣懷孕了。世界還真是奇妙。

母親辭去了寶路華工廠的工作,坐在沙發裡給小寶寶織毯子。織完最後一針,她又織起了帽子,緊接著便是毛衣和一雙毛線鞋。所有的東西都是雪白色的,被她統統收進了一個斷層式櫥櫃的抽屜裡。她的手藝很精湛,針法緊密,針腳整潔。艾琳從不知道母親還會織毛線活兒,不知道她是否曾給遠在愛爾蘭的家人做過衣服,或是把自己的作品拿到商店裡去出售過。但她明白自己不該多問,甚至都不該開口詢問自己能否去撫摸母親隆起的肚子。因此,她和這個寶寶之間最近的距離便是去抽屜裡翻看母親織的那些東西,用手指撫摸它們光滑的表面,然後把它們舉到面前仔細端詳。一天晚上,待母親入睡後,她拾起了還溫熱著的毛衣針。只見針柄下搖搖晃晃地掛著母親還未織完的第二隻毛線鞋。艾琳想象著那個會和她一起住在公寓裡、鼓著一張讓人忍不住想要親吻的圓臉的寶寶,眼前卻只看到了母親微縮版的面容,以及她每每看到艾琳撒嬌時臉上那副表情。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直到母親的臉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充滿光明與喜悅的嬰兒面龐。她決定,自己一定要和這個與她的父母「毫無關係」的弟弟或是妹妹搞好關係。

艾琳實在是太期待當姐姐了,以至於當父親將母親流產的訊息告訴她時,她的心都要碎了。在擴張術和刮宮術都不能幫助母親止血時,醫生切掉了她的子宮。

接受子宮切除手術之後,母親又患上了膀胱炎的毛病,還差一點因此丟了性命,只好住在醫院裡打著磺胺類藥劑的點滴。大人們是不鼓勵小孩子去探望病人的,所以艾琳一個月都見不到母親一次面。在這段時間裡,父親很少提及母親,在之後連續好幾個月、半年甚至是更長的時間裡都極少說起有關她的話題。每次打算帶艾琳去看她時,他只會模稜兩可地說上一句「我們要過去了,快去做好準備」,否則就好像會把她從彼此的生活中抹去一樣。

艾琳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也不應該提起母親。然而,某一天晚上,也就是這項不言而喻的「新規矩」剛成立幾星期的時候,她起碼連續提起了母親好幾次,就為了看看父親會作何反應。「夠了。」他勃然大怒,從桌旁站起身來,臉上明顯壓抑著怒火,「把盤子洗乾淨。」他離開了房間,彷彿待在妻子平日裡忙活的地方對他來說有多痛苦似的。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吵架。艾琳覺得,自己永遠都搞不懂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

如今,做飯和打掃衛生都變成了她的工作,不過父親也會留些錢供她採買家用,或是到自助洗衣店去洗衣服。她會騎著車到附近村子裡的一間農場去購買新鮮的蔬菜,然後仿照母親往日的菜譜創造自己的「保留作品」:燉牛肉配胡蘿蔔和青豆、倫敦烤肉、蘇打麵包、羊肉塊配烤土豆。她還從圖書館裡借來了一本食譜,開始探索更高深的廚藝。她做過一次千層麵,無奈辛辛苦苦做好的面體最終還是化成了一盤黏糊糊的湯汁,氣得她一拳砸在了料理臺上。

做完功課後,她會將床頭燈調暗,然後坐在地板上用撲克牌搭蓋小塔,或是到樓上的施密特家看會兒電視,驚奇地看著電視裡那些從不會停止微笑的母親,以及願意摺好報紙與子女聊天的父親。

在學校,她通常在其他女孩舉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答案,但她最不想要的就是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如果有人把全世界的超能力都展示出來任她選擇,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隱形。

一天,父親帶著她來到傑克遜高地,在一座佔據了整座街區的巨大合租公寓門口停了下來。他們走進地下室,邁進了他朋友居住的套間裡。站在廚房中,她抬起頭來,透過鐵欄杆望著地面。那裡種著一片草坪,一片耀眼的綠色草坪。她提出要到外面去走走。「只要你不去踩那片草坪就行。」父親的朋友囑咐她,「就連住在這裡的人都不被允許到那裡去。他們給了我一大筆的工資,就為了讓我確保它能夠這樣閒置下去。」她和父親相視一笑,但她並不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緊密相連的一排建築將這片寬敞的草坪圍了起來,周圍還立著一圈鐵欄杆。沒有比跨越這麼小的圍欄更簡單的事情了。草坪的四周和中央鋪設著精美的磚石小路。她沿著分隔出來的兩條長方形小路和外圍的大圈來回走著,變換著各種排列組合的方式,聽著樹枝間的鳥鳴和風中的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入夜後才會亮起的煤氣燈像衛兵一樣保衛著這片繁華。她感到心裡格外平靜。既沒有疾馳而過的汽車,也沒有推著購物車回家的人。一位老婦人朝她揮了揮手,隨即消失在了樓門口。若是艾琳能夠生活在那裡,抬起頭看著掛有裝飾窗簾的窗欞,心裡一定會備感滿足。她不需要踩上那片草坪。也許會有人帶她走上樓去,讓她一眼望盡整片草坪。二樓一間公寓的餐廳亮起了燈。她停下腳步,朝著裡面張望起來。一座落地式大擺鍾和一組漂亮的壁掛櫥櫃和藹地俯視著桌子上的一個碗。她看不到碗裡裝著什麼,但知道那一定是她最喜歡的水果。

生活在這幢樓裡的人悟出了生命中某些重要的道理,而這個秘密卻被她偶然發現了。她現在才明白,原來這世上有些地方竟充斥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幸福。除非你知道這種地方的存在,否則就只會安於現狀。她開始想象更多和這裡一樣的地方。它們隱藏在高牆和樹叢的後面,其中的每個人都可以保有自己的秘密。

看到她的鞋底都要磨穿了,對於女性物品一竅不通的父親買了一雙像糞便一樣顏色的棕色新鞋回家。在艾琳看來,那應該是男孩子才會穿的鞋。當她拒絕穿上它們時,父親沒收了她的舊鞋,害得她別無選擇。第二天晚上,她開始抱怨其他的女孩是怎樣嘲笑她的。父親說道:「起碼這雙鞋能裹住你的雙腳,給你保暖。」他告訴她,自己像她這麼大的時候能得到一雙二手的鞋子就已經是感恩戴德了,更別提穿新鞋了。

「如果媽媽病好了。」她幽怨地答道,「是不會讓我穿這種鞋的。」

「是的。但是她的病還沒有好,而且她也不在這裡。」

父親嗓子裡的顫音嚇得她不敢再多爭辯。第三天晚上,他帶回了一雙完美得無可挑剔、閃著珍珠般光芒的鞋子。

「到此為止吧。」他說。

基歐先生很晚才回家,不過看上去並沒有喝醉。他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雖然他自從艾琳2歲時起便住在了這裡,但她總覺得他是剛剛才搬進來似的。

艾琳多做了些吃的,所以端了一盤到他的房門口,敲了敲門。他笑著開了門,感恩地接過盤子。艾琳的父親開始抱怨自己應該多收些伙食費。

基歐先生的一頭灰髮中還摻雜著幾撮黑色的頭髮,看上去就像是有人用柏油掃帚在他的頭上刷了幾把似的。脫下袖口鬆垮的花呢夾克衫後,他會把襯衫的袖子捲起來,微微鬆開自己的領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