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陽光雨露下的日子 1951-1982

艾琳出生在1941年的11月。那時候,她家附近的不少地名仍暗示著這裡曾經是一片森林,雖然原先如蓋的濃蔭如今只剩下了公墓邊的一排樹木。自然的秩序被顛倒了過來:活人在瀝青、牆板和磚石之間喘息,死人卻得以坐擁一片草坪。

她的父親來自一個生育了12個孩子的家庭,她的母親家裡也有13個孩子,可艾琳卻沒有一個兄弟姐妹。在紐約高架地鐵7號線穿過的一排緊湊的河畔四層小樓裡,一家三口擠在一間和軍隊營房差不了多少的房間裡,分睡在兩張並排放置的床鋪上。房子的另一間臥室裡住著房客亨利·基歐先生。由於幫助他們分擔了一部分房租,他在這裡睡得就像個國王一樣。基歐先生會在別的地方吃飯,回家後便會關上房門,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輕聲吹著單簧管,聲音小到艾琳必須要把耳朵貼在門上才能聽得到。她只有在他出入房門或是上廁所的時候才能夠看見他。儘管他神出鬼沒的行蹤不免讓她感到有些奇怪,但是知道他就在那扇門背後倒是讓她感到十分安心,尤其是在她的父親喝完威士忌回家的那些個晚上。

其實她的父親不常喝酒,就算是在酒吧工作的那些夜晚也滴酒不沾,只有到了每年的大齋節期間才敞開肚皮喝得酩酊大醉,就為了證明自己還是有些酒量的——當然,除了聖帕特里克節前後的那幾天。

若是父親晚上要去酒吧裡上班,艾琳和母親便會早早地爬上床,沉沉睡去。若是他不用去上班,母親便會准許她熬得晚一些,和她一起仔細清理家裡細小的貴重物品——上好的銀飾、小雕像、支架吊燈上的水晶和相框。不管她的父親回來時家裡有多亂,母女倆總是會顯得格外興奮,彷彿是在為某位客人準備一場派對似的。等到家裡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被拿來擦洗和拋光時,母親便會送她上床,自己則坐在沙發上等待。這個時候,艾琳總是會把臥室的門留一道縫。

她的父親喝完啤酒後的酒品還可以。他會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地將大衣掛在牆上的鉤子上,然後像只被人拴著繩子的大狗熊一樣猛地跌進沙發裡,嘴裡輕聲嘟囔著些什麼,牙縫間還緊緊地咬著自己的菸斗。她能夠聽到母親在悄聲和他談論著什麼家務事;而他則會隨著點點頭,張開雙手,用手指搭成一座尖塔,然後又放開。

有些晚上,他還會跳著舞走進家門。儘管母親刻意不想去搭理他,卻還是會被他逗得咯咯笑起來。他喜歡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拽著她一起在房間裡緩慢地挪著方步。他是個魅力超凡的男人,而她對此毫無免疫力。

然而,在他往肚子裡灌下幾杯威士忌之後——尤其是在發工資的日子裡——拴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繩子彷彿就斷開了。他會把外衣甩到門廊的桌子上,昂首闊步地在家裡尋找可以拿起來亂丟的東西,似乎是要把自己在酒吧裡累積的壓力全都通過肢體動作發洩出來似的。大家都知道她父親很能喝威士忌,喝多少都不會失態——她曾經聽多爾蒂酒吧裡的男人們誇耀過這件事情——一天晚上,面對她母親坦誠而又令人挫敗的提問,他解釋說自己之所以會喝這麼多是因為在面對敬酒的挑戰時不想讓別人失望,儘管他事後總是要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夠集中注意力、挺直腰板、捋順舌頭。看來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尋找某些信仰。

好在他不會朝艾琳的母親扔東西,而且只會扔一些不易碎的東西:沙發墊、書本之類的。面對這種情形,她的母親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直到他發洩完畢。如果他發現艾琳正從臥室的門縫裡偷偷地看著自己,便會猛地停下手裡的動作,像個忘了臺詞的演員一樣徑直走進浴室。這個時候,她的母親便會進屋鑽回床上。第二天早上起床後,他總是會怒目圓睜地盯著一杯茶,像只蜥蜴一樣緩緩地眨著眼睛。

有時候,艾琳也會聽到格雷迪或是隆斯家傳來爭吵的聲音。那憤怒的噪聲總是能夠為她帶來一絲慰藉:這意味著她的家庭並不是樓裡唯一存在問題的。每當這樣的聲音響起時,她的父母也會心照不宣地坐在餐桌旁對著彼此揚起眉毛或是交換一個慘淡的微笑。

一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時,她的父親伸手指了指基歐先生的房間。「我們不可能永遠讓他住在這裡。」他對她的母親說道。正當艾琳悲切地想象著沒有基歐先生的日子時,她的父親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情況允許的話。」

無論她如何盡力透過牆面去偷聽基歐先生房裡的聲音,聽到的都只有床墊彈簧發出的吱嘎聲,他坐在小書桌旁時筆尖的摩擦聲和輕柔而又粗糙的單簧管聲音。

一家人坐在桌邊吃晚餐的時候,她的母親站起身來,急匆匆地離開了房間。父親緊隨其後,一把關上了身後的臥室大門。雖然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但艾琳還是從中聽出了壓抑已久的怒氣。她緩緩地向前湊了湊。

「我會把它要回來的。」

「你這個該死的笨蛋。」

「我會讓事情回到正軌上來的。」

「你打算怎麼辦?‘大塊頭麥克不會向任何人借一分錢?’」她冷笑了一聲。

「總會有辦法的。」

「你怎麼會讓事情變得如此失控?」

「你覺得我想讓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生活在這種地方嗎?」

「哦,你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現在這又變成我們的錯誤了,是不是?」

「我可沒有那麼說。」

一陣風順著臥室的門縫吹進客廳,滑過艾琳的雙手,讓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你喜歡賭馬。」她的母親說道,「不要再給自己找藉口了。」

「我有過這種想法。」她的父親說道,「我知道你不想待在這裡。」

「我還曾經相信你終有一天能當上紐約市長呢。」她的母親反駁道,「可你卻覺得自己能做上多爾蒂的市長就足夠了。你連多爾蒂的老闆都不是。多爾蒂市長。」她停頓了一下,「我永遠都不該把那個該死的東西從我的手指頭上拿下來。」

「我會把它要回來的,我發誓。」

「你不會的。你心裡清楚。」艾琳的母親一直在壓抑想要喊叫的衝動,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帶著嘶嘶的聲音。緊接著,她的話音裡又多了幾分難過的腔調。「家裡的東西被你一點一點地敗光了,總有一天會什麼都不剩的。」

「好了,夠了。」他的父親喝道。兩人隨即陷入了沉默。艾琳想象著此刻的他們正互相傳遞著某種神秘的資訊,就像永遠也無法被她看穿內心的石雕。

後來,她趁自己獨自在家的時候開啟了抽屜,翻看了一下母親收藏自己訂婚戒指的保險盒。自從一次洗碗時差一點讓戒指掉進下水道里之後,她便一直都把戒指放在保險盒裡。每次看到她開啟那隻盒子,艾琳都以為她是想要在燈光下端詳一下寶石的刻面。然而,此時此刻,望著盒子留下的那個空蕩蕩的位置,艾琳這才明白母親那麼做是在檢查自己的戒指到底還在不在。

艾琳10歲生日之前的那個星期,她和父親回家時發現母親並沒有出現在廚房裡,也不在臥室和廁所裡。她甚至都沒有留下一張字條。

她的父親熱了一罐豆子,煎了幾片培根,然後又拿出了幾片面包。

父女倆吃飯的時候,母親回來了。「恭喜我吧。」她邊說邊把自己的外套掛了起來。

直到嚼完嘴裡的食物,父親才開口問道:「恭喜你什麼?」

母親把幾張紙拍在了桌子上,用自己偶爾想要故意惹怒他的那種眼神看著他。他又咬了一口培根,一邊扭動著下巴嚼著肉片,一邊拿起了那幾張紙。讀著讀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於是又把它們放了下來。

「你怎麼能這麼做?」他小聲地問道,「你怎麼不帶上我?」

若是艾琳對此毫不知情,可能會以為父親受到了什麼傷害。但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麼能夠傷害到她的父親的。

母親似乎對於沒有人對自己大喊大叫感到有些失望。她拾起了桌上的紙張,走進了臥室。幾分鐘之後,父親從掛衣鉤上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離開了。

艾琳走進臥室,坐在了自己的床上,看到母親正坐在視窗抽菸。

「出什麼事了?我不明白。」

「那些是入籍檔案。」她的母親指了指梳妝檯,「去看看吧。」艾琳走過去拿起了檔案。「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美國公民了。恭喜我吧。」

「恭喜。」艾琳回答。

趁著抽菸的空當,母親露出了一絲暗淡的微笑。「我好幾個月前就開始做這件事情了。」她說,「我沒有告訴你父親。我本打算給他個驚喜,帶他一起去的。若是他能在我宣誓的時候到場做見證人,應該會很有意義吧。可後來我決定要刺激他一下,所以帶上了我的表兄丹尼·葛雷辛。」

艾琳點了點頭。丹尼的名字的確在上面。入籍檔案用的是那種看上去可以儲存好幾百年的紙張,彷彿只要人類文明還在,它就不會消亡。

「現在我倒是希望自己沒有這麼做。」母親悔恨地笑了笑,「你爸爸最喜歡這種大場面了。」

艾琳不太確定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她判斷這肯定與父親無論對待多小的事情都力圖完美有關。她自己就曾親眼見到過不少類似的場景:他會假裝若無其事地扶住醉漢的手肘,好讓醉漢靠在吧檯邊站穩,不至於出醜;他從不會打翻啤酒杯,也從沒有灑出過一滴威士忌;他總是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容不得一絲毛糙。她還在很多葬禮的扛棺隊伍中看到過他的身影。伴著風笛手吹奏的音樂,他直視前方、昂首挺胸、步伐穩健,彷彿抬著逝者的棺木走下教堂的臺階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務一樣。這也許就是大家總是感覺他很強硬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想必她的母親也是這麼想的。

「永遠也不要愛上任何一個人。」母親邊說邊拿起那份檔案,將它們塞進了自己儲存戒指的書桌抽屜裡,「這麼做只會傷了你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