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費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緊跟著我就是了;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一切都在控制中。伊迪絲再過幾分鐘就下樓了。」

他不知道等這事兒過了後還能不能記住此刻的情景;一切好像都是一團模糊,他似乎在透過一層薄霧看東西。他聽到自己在問費奇:「那位牧師——我還沒見著他呢。在嗎?」

費奇笑著搖搖頭,然後又說了點什麼。這時一陣細語傳到屋子這邊來。伊迪絲正從樓梯上款款下來。

她身穿白色禮服,就像一道冰冷的光進了房間。斯通納就要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感覺費奇的手放在他胳臂上,抑制住他別動。伊迪絲臉色蒼白,但仍然對他微微一笑。接著她就站在斯通納旁邊,兩個人一起走著。一個穿著圓領衣的陌生人站在他們面前;這個人又矮又胖,臉龐模模糊糊。他嘴裡唸唸有詞,看著手裡的一本白色封皮書。斯通納聽到自己沉默以對。他感覺伊迪絲在身旁顫抖著。

接下來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又是一陣咕噥聲,大笑聲。有人說:「親新娘!」他感覺自己轉過身;費奇衝他笑著。他俯身衝伊迪絲笑著,她的臉在他面前飄忽不定,他吻了伊迪絲,她的嘴唇跟自己的一樣乾燥。

斯通納感覺自己的手被操縱得上下襬動著;人們在他脊背上拍著,笑著;屋子裡人潮湧動。不斷有新來的人走進門來。一隻大雕花玻璃碗盛的潘趣酒似乎出現在客廳某個盡頭的一張長桌子上。還有一盤蛋糕。有人把他和伊迪絲的手拉到一塊兒;有一把刀子,他明白是要讓他提著伊迪絲的手切蛋糕用的。

後來他跟伊迪絲分開了,在這堆人群中看不見她。斯通納不停地說著話,微笑著,點著頭,環顧屋子,看能不能找到伊迪絲。他看見父母親站在原來那個角落,沒有動地方。母親笑著,父親笨拙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他開始朝他們走過去,但很難擺脫打招呼的人。

後來他終於看見伊迪絲了。她跟自己的父母親和姨媽在一起,她父親臉上有一點點不悅,正在掃視著整個屋子,好像對此很不耐煩;她母親在啜泣著,眼睛紅紅的,厚重的顴骨上方腫得高高的,嘴巴像孩子般向下撅著。達利太太和伊迪絲在她身旁摟著;達利太太正急切地跟她說著話,好像在試圖解釋什麼。可是即便在屋子對面,斯通納仍然能看到伊迪絲沉默不語。她的臉龐像副面具,毫無表情,顏色雪白。過了會兒,他們領著博斯特威克從屋子裡出來,斯通納再沒見過伊迪絲,直到宴會結束,直到戈登·費奇湊近耳朵給他悄聲說了句什麼,把他帶到通往一個小花園的側門,把他推了出去。伊迪絲在那裡等候著,裹著衣服迎著冷氣,她的衣領高得擋住了臉,所以他看不見。戈登·費奇大笑著說了幾句話,斯通納沒聽明白,然後推搡著他們來到一條通向大街的小路,一輛帶頂篷的輕便馬車等著要帶上他們去火車站。直到上了帶他們去聖路易斯度一個星期蜜月的火車時,威廉·斯通納才意識到婚禮結束了,他有了一個妻子。

他們開始步入婚姻的純真狀態,不過是方式完全不同的純真。兩人都是處子,都意識到誰也沒有經驗,但是,一直在農場長大的斯通納把生活的自然過程視為沒什麼大驚小怪的,而這些過程對伊迪絲來說卻完全神秘和出乎意料。她對這些一無所知,內心有種東西不希望知道這些。

所以,像其他許多人那樣,他們的蜜月很失敗;但他們心裡並不承認這點,直到很久以後才認識到這種失敗的意味。

他們是星期天的深夜到聖路易斯的。在火車上,在好奇又讚賞地看著他們的陌生人的包圍中,伊迪絲興致勃勃,甚至很開心。他們經常爽朗地大笑,手握著手,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日子。有一次在城裡,當斯通納找了輛馬車帶他們去旅館時,伊迪絲的開心都變成了隱隱約約的歇斯底里。

他幾乎抱著她,大笑著,穿過使節旅館的入口,這是一幢宏大氣派的褐色石砌建築。大堂裡幾乎沒有什麼人,漆黑、壓抑得像個洞穴。他們進去後,穿過寬闊的地板向臺桌走去時,伊迪絲忽然安靜下來,心神不定地在他旁邊晃著。他們住進自己的房間時,她幾乎快要生病了,渾身發抖,好像發燒感冒了,在粉筆般皮膚的對比下,嘴唇簡直變成了藍色。威廉想給她找個醫生,可伊迪絲堅持說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他們嚴肅地說起白天多辛苦,伊迪絲暗示性地提到反反覆覆困擾她的某些棘手隱情。她輕聲細語地說著,但並不看斯通納,而且語調也平淡無奇,說她希望他們第一次在一塊兒的幾個小時能完美無瑕。

斯通納說:「會的——一定會的。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我們的婚姻將從明天開始。」

他像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新婚丈夫那樣,而且以犧牲他們自己的利益為代價,有那麼一兩次還開些玩笑,他在新婚之夜與妻子分開過的,長長的身軀僵硬地蜷曲著,在一張小沙發上徹夜未眠,兩眼大睜著,望著夜晚漸漸流逝。

他老早就醒來了。他們的套房在第十層——是伊迪絲的父母安排並且付的錢,權當贈送的一件新婚禮物——從上面可以俯瞰全城風景。他輕輕地叫醒伊迪絲,幾分鐘後,她從臥室出來,繫著睡裙的腰帶,昏昏欲睡地打著哈欠,面帶一絲微笑。斯通納感覺對她的愛意緊緊卡在喉嚨上。他伸手摟住她,兩人在起居室的窗前站著,向下望去。汽車、行人、馬車在下面狹窄的大街上爬行著,他們好像完全沉浸在自我中,超然地從人類狗苟蠅營的追逐中超脫出來。從這個距離望過去,可以看見那些紅磚和石頭的建築,密西西比河在早晨的太陽中蜿蜒而過,河流呈藍褐色。河船和駁船像玩具,僵硬的綁結上下溜著,可是上面的煙道放出大量灰濛濛的煙霧,排向冬天的空氣中。鎮定感從心中油然而生,他用胳臂摟著妻子,緊緊抓著她,兩人同時俯視著一個似乎充滿前程又有相當風險的世界。

他們老早就吃了早點。伊迪絲看上去煥然一新,已經完全從昨晚的不適中恢復過來;她差不多又歡樂開心了。她用一種親密、溫馨的眼神望著斯通納,他覺得這種態度是因為感激和愛。他們沒有說昨晚的事;伊迪絲時不時看眼嶄新的戒指,偶爾在手指上調整一下。

他們全身裹得緊緊地迎著寒冷,走在聖路易斯的街上,這會兒人流剛剛開始擁擠起來;他們看著櫥窗裡的商品,談論著未來,嚴肅地想著如何打發未來的日子。威廉開始重新恢復了最初跟這個女人求婚時找到的那種輕鬆和舒暢,如今這個女子已經成了他的妻子。伊迪絲挽著他的胳臂,好像要去幹什麼他說的而她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他們在一家溫暖的小店裡喝了杯上午咖啡,看著行人匆匆穿過寒冷。他們找了輛馬車,駛到美術館。他們挽著胳臂,穿過那些高高的陳列室,穿過從那些畫作上反射出來的絢麗的光彩。在寂靜中,在溫暖中,在這些古老的畫作和雕塑中散發出來的沒有時間概念的氛圍中,斯通納對這個高挑、優雅地走在自己身邊的女孩愛意湧流,感覺一種無聲的激情從內心升起,溫暖又充滿形式上的愉悅感,就像從四周的牆上散發出的繽紛色彩。

下午晚些時候,他們離開那裡時,天空烏雲密佈,開始落下淅淅瀝瀝的雨。但是,斯通納內心仍然儲存著他在美術館裡積聚的那種溫暖。日落後他們就很快回到旅館,伊迪絲回臥室休息了,威廉朝樓下喊著讓送一份夜餐到他們的房間。他忽然靈感一閃,親自下樓到酒吧要了瓶加冰的香檳,要求一個小時內送上來。值班經理悶悶不樂地點點頭,告訴他香檳不是太好。到7月1日,禁令將在全國執行,釀造或者提純酒精已經是非法,旅館地窖裡任何種類的香檳都不超過五十瓶。他交的罰款會遠比香檳的價值高。斯通納笑著說,沒關係。

雖然在父母的家裡,在某些特殊的慶祝場合,伊迪絲喝過點葡萄酒,但從未品嚐過香檳。吃晚飯的時候,菜就放在起居室的一張小方桌上,她緊張地看了眼放著冰塊的那個奇怪的瓶子。兩根白蠟在暗淡的銅托里,在黑暗的映襯中均勻地散發著光芒;斯通納把其他燈光都熄滅了。他們說話的時候,兩根蠟燭在兩人中間閃爍搖曳著,光焰映照出那隻光滑的黑瓶子,亮光照在圍著瓶子的冰上。兩個人都很開心,但又透著緊張和謹慎。

斯通納並不熟練地拔出香檳瓶的塞子,伊迪絲聽到響亮的嘭聲後嚇了一跳。白色泡沫從瓶頸裡噴出來,弄溼了他的手。兩人都因他的笨拙大笑起來。他們喝了杯葡萄酒,伊迪絲假裝有些微醉。他們又喝了杯。斯通納心想,他看出伊迪絲已經有一絲倦怠,某種沉靜的表情浮現在臉上,一絲憂慮暗淡了她的眼睛。斯通納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站在小桌邊她坐的地方。他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很驚訝自己的手指放在她細嫩的皮肉和骨頭上時,感覺自己的手指那麼厚實和沉重。在他的觸控下,伊迪絲渾身變得僵硬,他讓雙手輕輕地滑向她纖細的脖頸兩側,任由它們擦過漂亮的紅頭髮。她的脖頸很僵硬,由於緊張筋骨顫動不已。他雙手拉住伊迪絲的胳臂,輕輕地拎起來,這樣她也跟著從椅子裡站起。她把臉轉向斯通納。她的眼睛大大的,透著淡白色,在燭光中差不多像是透明的,茫然地看著斯通納。他對伊迪絲有種遠遠的親近感,對她的無助有些同情。慾望在他的喉嚨中已經積聚得越來越厚,他都沒法開口說話了。他輕輕地把伊迪絲朝臥室方向拉了下,感覺她的身體中迅速出現了某種強烈的抵抗傾向,同時又感覺到拿掉這種抵抗的企圖。

斯通納離開通向那間沒有開燈的臥室敞開著的門,黑暗中燭光微弱地閃爍著。他輕聲咕噥著,好像要安慰她,讓她放心,但他的那些話語都被悶著,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什麼。他把雙手放在她身上,摸索著將向自己亮出她肉體的紐扣。伊迪絲冷淡地推開他。在黑暗中,她閉著雙眼,嘴唇緊緊抿著。她轉身躲過斯通納,動作迅速地松下禮服,全都堆在她的腳上。她的胳臂和肩膀都裸露出來。她全身顫慄不已,好像得了傷風感冒,然後平淡地說:「去別的房間吧。我一會兒就準備好了。」斯通納撫摸著她的胳臂,把嘴唇按到她的肩膀上,但伊迪絲並沒有轉過來向著他。

在起居室裡,斯通納盯著那兩根蠟燭,它們在他們吃過的殘羹剩菜上方閃著微光,中間放著裝香檳的瓶子,裡面還剩一半多。他往杯子裡倒了一小份兒葡萄酒,嚐了口,酒已經變溫、變甜了。

他再次回去時,伊迪絲已經坐在床上,把被單拉在下巴跟前,臉朝上仰起,眼睛閉著,額頭上皺出一條纖細、暗示不悅的皺紋。她好像睡著了,斯通納悄無聲息地脫了衣服,鑽到床上,挨在她的身邊。躺下的那陣子,他慾火難捱,慾望現在已經變成某種沒有感情色彩的東西,只屬於他自己。他跟伊迪絲說著話,好像要為自己感覺到的某種東西尋找一個避風港。她並不應答。斯通納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隔著薄薄的睡裙的布料撫摸著渴望已久的肉體。他的手在她身上游動著,她紋絲不動,眉頭皺得更深了。斯通納說話了,衝著寂靜叫著她的名字,接著他把身子挪到伊迪絲身上,拙笨中又有溫柔。當他撫摸她柔軟的大腿時,她猛然別過頭,抬起胳臂擋住自己的眼睛。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過後,斯通納躺在她身邊,懷著全身心的愛意跟她說著話。這時伊迪絲的眼睛睜開了,看著他出現在陰影中,她的臉上毫無表情。忽然,她扔掉身上的被子,迅速穿過屋子朝衛生間走去。斯通納看見燈亮了,聽到她在大聲又痛苦地乾嘔著。他叫著伊迪絲的名字,從房間走過去,衛生間的門鎖著。斯通納又叫著她的名字,沒有應答。他又回到床上,等著伊迪絲。沉默幾分鐘後,衛生間的燈滅了,門開啟了。伊迪絲走出來,僵硬地朝床鋪走來。

「都是香檳弄的,」她說,「我不該再喝第二杯。」

伊迪絲把被子拉過來,轉身背對著他,沒多久,她的呼吸開始正常,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