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1頁,共2頁

他們比原計劃提前兩天返回哥倫比亞。由於與外界隔絕,兩個人既煩躁又壓抑,好像一起在一座監獄裡散步。伊迪絲說他們真的應該回哥倫比亞了,這樣斯通納就可以準備要上的課,她也可以開始著手讓兩人在新家安頓下來。斯通納馬上同意了——同時心裡告訴自己,一旦待在屬於自己的地方,生活在他們認識的人和熟悉的環境中,很多事情會更好辦些。當天下午,他們就收拾好東西,夜裡乘上去哥倫比亞的火車。

結婚前匆促、茫然的那幾天,斯通納在距離大學有五個街區遠的地方,在一幢類似穀倉的老房子裡找了間空置的二層的公寓。裡面黑洞洞的,家徒四壁,帶一間小臥室,一間小廚房,一間有著高高的窗戶的寬敞的起居室。有段時間,一個藝術家,大學裡的一個老師住在那兒,不是那種太愛乾淨的人。黑暗、寬木方鑲嵌的地板上留下漂亮的黃色、藍色和紅色斑點汙跡,牆壁被塗抹過,髒兮兮的。斯通納感覺這個地方很浪漫,又夠寬敞,斷定是個開始新生活的好地方。

伊迪絲搬進這間公寓,好像這是個敵人,需要征服。雖然不習慣體力勞動,她還是親自從地板和牆壁上刮掉大部分塗畫,刮掉她想象無處不隱藏著的髒東西。她的雙手已經長出水皰,臉龐變得有些扭曲,眼睛底下露出兩個黑黑的小坑兒。如果斯通納想幫幫,她會很倔強,嘴唇緊閉,搖搖頭。他的研究工作需要時間,她說,這是她乾的活兒。斯通納強行要幫忙時,她幾乎要惱怒起來,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既不解又無奈,索性不幫了,只好在伊迪絲繼續笨手笨腳地刮擦閃亮的地板和牆壁時,自己站在邊上鬱悶地看著。她還要縫補窗簾,然後歪歪扭扭地掛在高高的窗戶上,還要修補、塗刷、再塗刷他們開始積攢的舊傢俱。雖然開始時她默默不語幹得十分賣力,等斯通納下午從大學回到家裡時,她已精疲力竭。她會強撐著準備晚飯,吃上幾口,然後咕噥一聲就消失在臥室去睡覺了,像個被麻醉過的人,睡到斯通納第二天早上去上課才起來。

不出一個月,斯通納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失敗了。不到一年,他已經不抱改善的希望。他學會了沉默,不再固執地去愛。如果他要跟伊迪絲說話,或者在溫柔的衝動下想撫摸,她就躲開,沉溺在自己的內心裡,變得沉默寡言,強忍著,然後會連續好幾天強迫自己達到新的疲憊極限。出於兩人都有而不曾明說的執著,他們還同睡一張床。有時,晚上睡著的時候,她會不知不覺地活動過來挨著他。然後,有時,他的決心和學問在自己的愛面前粉碎了,就爬到她身上。如果她從睡眠中被徹底弄醒了,就會很緊張,很僵硬,以某種熟悉的姿態朝兩側轉著腦袋,把頭埋在枕頭裡,強忍著侵犯。在這種時候,斯通納就儘可能迅速地表演著自己的愛,痛恨自己的輕率,後悔自己的激情。伊迪絲經常因為睡覺的緣故處於半麻木狀態;接著又變得消極被動起來,似睡非睡地咕噥著,他不知道是表示抗議還是吃驚。斯通納開始渴望看到這種罕見和難以預測的時刻,因為在那種睡癮般的靜默中,他可以欺騙自己找到了某種回應。

斯通納沒法告訴伊迪絲,認為她不幸的根源在哪裡。每當他嘗試指出,她就把他說的那些話當成對她的不當和私心的回敬,就開始病態地疏遠他,像做愛時表現出的態度那樣。斯通納責怪是自己的笨拙導致了這種疏遠,對她的感受自己負有責任。

他以某種從絕望中醞釀出的安靜、冷酷無情態度,試驗過好多取悅她的小竅門。他經常給她買些禮物,她會冷淡地接受下來,有時漫不經心地聊一聊他們的開支;他帶她去散步,到哥倫比亞周邊樹木蔥鬱的鄉下去野餐,但她很快就厭倦了,有時還會生病;他會像求婚期間那樣談談自己的工作,可是她的興趣又慢慢變得敷衍和任性。

最後,雖然斯通納知道她怕羞,還是儘可能溫柔地堅持說他們要開始熱情地招待朋友。他們搞了一個非正式的茶會,請了系裡的幾個年輕講師和助理教授。還舉辦過幾次小型晚餐聚會。伊迪絲沒有流露出任何跡象,表明自己開心了還是不開心,但是她為這些活動做準備時如此瘋狂和痴迷,等客人一到,卻會因為勞累和疲憊而表現得近乎歇斯底里。不過,除了斯通納,沒人真正發覺這點。

伊迪絲是個不錯的女主人。她神采飛揚、輕鬆自如地跟客人們說話聊天,弄得斯通納覺得她好像成了個陌生人,而且客人在場的時候,她跟他講話時的那股親密和愛撫勁兒常常讓他吃驚。她管他叫威利,這奇怪地讓他很感動,有時還會把一隻柔軟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等客人們走後,表面上的東西就自動倒塌了,而且崩潰顯露無遺。她開始尖酸地議論剛剛走了的客人,想象著齷齪的侮辱和輕蔑;她會冷靜和絕望地陳述自以為不可饒恕的失誤;她安靜地坐著,在客人留下的垃圾中沉思默想,而且不讓斯通納打攪,回答他的問話時既簡短又心煩意亂,聲音平板單調。

只有一次,這種表面的東西在客人還在場的時候就破裂了。

在斯通納和伊迪絲婚後幾個月,戈登·費奇追上一個女孩,是他在紐約駐紮時偶然遇到的,女孩的父母住在哥倫比亞。學校已經給費奇安排了個助理主任的永久職位,這也就不言自明,等喬賽亞·克萊蒙特死了後,費奇將成為學院主任職務的首先考慮人選。也許有些為時已晚,在費奇的新職位和宣佈訂婚的慶祝會上,斯通納請他和未婚妻來吃晚飯。

五月末一個溫暖的晚上,天快黑時他們來了,開著一輛銀光閃閃、嶄新的黑色旅遊車,當費奇嫻熟地開著車在斯通納住的樓前剎住時放出一連串爆破聲。他按著喇叭,歡快地揮著手,直到斯通納和伊迪絲下樓來。他身邊坐著一個面帶微笑的圓臉黑皮膚女孩。

他介紹女孩叫卡羅琳·溫蓋特,費奇把她從車裡扶下來的工夫,他們四個說了會兒話。

「喂,你們覺得這車怎麼樣?」費奇問道,捏著拳頭在小車的前防護板上敲擊著,「美吧?是卡羅琳父親的。我考慮弄一輛跟這一模一樣的,這樣……」他的聲音忽然消失了,眼睛眯縫起來。他對待這輛車的態度顯得深思熟慮又挺冷靜,好像它就是未來。

接著費奇又變得活潑和興高采烈起來。帶著自嘲的保密勁兒,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偷偷地四處看了看,然後從小車前座拿出一隻挺大的牛皮紙袋。「私酒,」他悄聲說,「剛從船上弄下來。掩護我,夥計;我們可以把它弄到屋裡去。」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費奇要比斯通納前幾年看到的樣子更和藹。斯通納想起自己和費奇、戴夫·馬斯特思下課後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的那些遙遠的下午。未婚妻卡羅琳很少說話,每當費奇開玩笑、擠眉弄眼時就開心地笑起來。斯通納幾乎如同遭到了嫉妒的一擊般意識到費奇真心實意喜歡這位漂亮的黑皮膚女孩,而她的沉默不語就是對費奇的深情愛戀。

連伊迪絲的勞累和緊張都舒解了不少。她笑得很輕鬆,笑聲聽上去也自然而然。在某種程度上費奇跟伊迪絲嬉笑歡語、熟絡得很,斯通納想,他作為丈夫都辦不到,伊迪絲好像比前幾個月快樂了不少。

晚飯後,費奇從冰箱裡取出牛皮紙袋,他老早把酒放在冰箱裡冰著,從裡面取出好多深褐色的瓶子。這是家釀的,在他那間單身公寓的密室裡,在極其秘密和莊重的氛圍中釀造的。

「都沒空間放衣服了,」他說,「可是一個男人得保持自己的價值感。」

他細眯著眼睛,漂亮的皮膚和薄薄的金髮上油彩閃亮,像個藥劑師稱量某種罕見物質般,把啤酒從瓶裡倒進杯子。

「弄這東西得小心點,」他說,「會在瓶底留下很多沉澱,如果倒得太快了,會把沉澱帶進杯子。」

大家每人喝了一杯啤酒,都讚美著費奇調的味道。而且真是驚人地好,純正,清亮,顏色好。連伊迪絲都喝完一杯後又要了一杯。

幾個人開始有些微醉,他們茫然又敏感地笑著,現在他們看彼此都像換了個人。

斯通納朝燈的方向高高地舉著杯子說:「我想戴夫大概也會很喜歡這種啤酒。」

「戴夫?」不解地問。

「戴夫·馬斯特思。還記得他以前多饞啤酒吧?」

「戴夫·馬斯特思,」費奇說,「挺好的老戴夫。真是太遺憾了。」

「馬斯特思。」伊迪絲說。她不明就裡地笑著。「不是你們那位戰死的朋友嗎?」

「是的,」斯通納說,「就是那位。」昔日的悲傷油然而生,可他依然衝伊迪絲笑著。

「挺好的老戴夫,」費奇說,「伊迪絲,你丈夫和我、戴夫幾個經常真的是促膝交談。——當然早在認識你之前。挺好的老戴夫……」

他們在回憶戴夫·馬斯特思時都面帶微笑。

「他是你們的一個好朋友嗎?」伊迪絲問道。

斯通納點點頭。「他是個好朋友。」

「蒂耶裡堡。」費奇喝光了杯中酒。「戰爭是地獄啊。」他搖了搖頭。「可是老戴夫,他沒準在什麼地方正嘲笑著我們呢。他不會覺得自己有多可憐。我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看到法國的什麼東西了?」

「我不知道,」斯通納說,「他剛到那兒不久就犧牲了。」

「如果他沒看到什麼,那真是太遺憾了。我總覺得那是他參軍的一個重要原因。去看看歐洲的一些地方。」

「歐洲。」伊迪絲清清楚楚地說。

「是的,」費奇說,「老戴夫想要的東西不多,但是就想在死前看看歐洲。」

「我想去一次歐洲。」伊迪絲說。她微笑著,眼睛裡閃著無助的光。「你還記得嗎,威利?我想跟姨媽去,就在我們結婚前。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斯通納說。

伊迪絲尖聲大笑著,搖了搖頭,似乎很不理解。「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並沒有那麼久。有多久了,威利?」

「伊迪絲——」斯通納說。

「我來算算,我們想四月去。然後過了一年。現在是五月。我真該……」忽然她的眼睛噙滿淚水,但仍然微笑著,保持著一種不變的明快。「我現在再也去不了那裡了,我想。姨媽快要死了,我永遠沒有機會去……」

這時她的嘴唇上還緊緊掛著那絲笑意,眼裡淚如泉湧,她開始抽泣。斯通納和費奇從椅子裡站起來。

「伊迪絲。」斯通納無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