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你們就要動身——這個春天?」

「四月。」她說。

「還有五個月,」他說,「時間不是很長。我希望在這期間我們能——」

「我在這兒只待三個多星期,」她迅速說,「然後就回聖路易斯。回去過聖誕節。」

「時間挺短。」他笑了笑,尷尬地說,「那我會盡量多來看你,這樣我們彼此就可以更熟悉些。」

她幾乎是恐懼地看著斯通納。「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拜託……」

斯通納一時無語。「真不好意思,我——不過我還會再來看你,在你允許的條件下儘量多來。可以嗎?」

「哦,」她說,「好吧。」她纖細的手指相扣著放在膝頭,指關節白白的皮膚很舒展,手背上有幾粒非常淡的雀斑。

斯通納說:「這樣挺莽撞吧?你可一定要諒解我。我從未認識過像你這樣的人,我說話笨嘴拙舌的。如果我讓你難堪了,你可一定要原諒我。」

「噢,沒有。」伊迪絲說。她轉過來面對著斯通納,嘴唇那麼一扯,他想那一定是微笑了。「一點兒都沒有。我很開心。真的。」

斯通納不知該說什麼。他又提到外面的天氣,很歉疚在地毯上踩出雪跡;伊迪絲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什麼。他談到自己在大學裡教的課,伊迪絲點點頭,表情茫然。最後,他們又坐著不說話了。斯通納站起身;他慢慢地沉重地挪動著,好像挺疲憊。伊迪絲毫無表情地望著他。

「好吧。」他說,清了清喉嚨。「天已經很晚了,我——瞧。對不起。我過幾天能再來看你嗎?也許……」

這話好像不是對伊迪絲講的。他點點頭說:「晚安。」然後就轉身走了。

伊迪絲用一種毫無色彩的高聲尖音說:「我大約還是個六歲小姑娘的時候就會彈鋼琴,喜歡畫畫,很害羞,所以媽媽就打發我去了聖路易斯的桑代克女子學校。我是那兒最小的一個學生,不過一切都挺好,因為爸爸是董事會成員,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開始很不喜歡那裡,最後又很熱愛那裡。女孩們都挺好,條件不錯,我在那裡認識了一些終生往來的朋友,而且——」

她開始說話時,斯通納又轉過身來,好奇地看著她,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來。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臉上毫無表情,只是雙唇在活動著,好像不用理解,只是在讀著一本看不見的書。斯通納慢慢地走過房間,在她身邊坐下。伊迪絲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著前面,繼續講著自己的事,彷彿是斯通納請她講的。他想讓伊迪絲打住,想安慰她,想撫摸她。他既沒有動一動,也沒有說什麼。

伊迪絲繼續講著,過了會兒,斯通納開始聽她在講什麼。若干年後,他忽然想起,在他們第一次長時間一起相處的那個十二月的夜晚度過的一個半小時裡,她告訴的事兒要比後來說的多得多。說完後,他感覺,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陌生人,以前沒想過這個,而且他明白,自己愛上這個女孩了。

伊迪絲·伊萊恩·博斯特威克也許沒有意識到,那天晚上她對威廉·斯通納說了些什麼,即便意識到了,恐怕也想不到那些話的意義。但斯通納知道她說了什麼,他將永遠不會忘記;他聽到的好像是一種懺悔,他想,據自己理解,那是在發出幫助的請求。

隨著對伊迪絲的瞭解得更深入,斯通納對她的童年也更加熟悉了;他開始覺得,這在她那個時期和條件的大多數女孩是很典型的。她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接受的教育:在自己的道路上會受到保護,免遭生活可能投向她的粗俗事件,而且除了氣質優雅順從地附屬於這種保護,她沒有別的應盡義務,因為她屬於這樣一種社會和經濟階層,對這個階層而言,保護幾乎是一種神聖的義務。她讀過好幾所私人女子學校,學習閱讀和寫作,做些簡單的算術;閒暇的時候,還會被鼓勵做些針線活兒,彈彈鋼琴,畫畫油畫,討論些比較溫馨的文學作品。她還接受些著裝、舉止儀態、淑女用語、道德修養方面的指點。

她的品德訓練,無論在學校還是家庭,本質上都是保守的,要抑制慾念,而且抑制的幾乎全跟性有關。而且,情慾都是間接的,不被認可的;因此性遍佈她所受教育的其餘每個部分,並從那個隱蔽、未可言及的道德力量中吸收著它的大部分養分。她知道,應該對自己的丈夫和家庭盡各種義務,並且必須要履行。

她的童年時代非常規矩,甚至在最尋常的家庭生活的某些時刻都是如此。父母彼此相敬如賓;伊迪絲從未看到過他們之間表達那種無論是生氣,還是憐愛的自然流露的溫馨。生氣就是好幾天客客氣氣不說話,憐愛就是一句彬彬有禮的傾心話。她是獨生女,孤單就是人生最初的狀態。

所以,她是懷著某種脆弱、偏女性化的藝術天賦長大的,日復一日,不曾有過任何生活必需的知識。她的針頭很秀氣,卻不實用。她畫些霧濛濛、輕薄的水彩;用弱不禁風但相當準確的手彈彈鋼琴;可是她忽視了自己的身體功能,生活中沒有一天曾經獨處過,稍微關心下那個自我。她從來沒有想過可能要對別人的幸福生活負責。她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就像低沉不變的嗡嗡聲;母親監管很嚴,伊迪絲還是個女孩的時候,就會在旁邊坐上好幾個小時看著她畫畫或者彈鋼琴,好像兩個人都沒有別的正事可幹。

十三歲的時候,伊迪絲完成了例行的性生理的轉變,同時也完成了更不尋常的生理變化。在幾個月的空當裡,她差不多長高了一尺,身高快接近一個成年男子。她始終沒有從身體的笨拙和令人尷尬、嶄新的性態之間的關聯中恢復過來。這些變化更加強化了某種天生的羞怯——在學校她總是跟同學保持著某種疏遠的距離,在家裡又沒有人可傾訴,於是她越來越轉向內在的自我。

現在,威廉·斯通納闖進這塊心靈的隱私之地。內心某種毋庸置疑、發自本能的東西,迫使她在斯通納要出門時又喊回來,弄得她說話時又快又衝動,好像以前從來沒說過話,而且今後也不會再說了。

隨後的兩個星期,斯通納幾乎每天晚上去看她。他們還聽過大學新成立的音樂系舉辦的音樂會,晚上不是太冷的時候就緩慢、莊重地穿過哥倫比亞的街巷去散步;但更多時候,他們總是坐在達利太太的客廳裡。有時他們會說說話,伊迪絲給他彈鋼琴,他邊聽著邊望著那雙手柔弱地在琴鍵上活動著。從那天晚上第一次相處以後,他們的談話奇怪地沒有了人情色彩;他無法把她從保守中拉出來,當發現這樣的努力讓她難堪時,他就停止了嘗試。不過,他們之間仍然有種舒心感,他想象他們有種心領神會的緣分。離她回聖路易斯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斯通納正式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愛,並求了婚。

雖然不知道伊迪絲對自己的表白和求婚如何對待,斯通納還是對她的鎮定感到驚訝。他講完後,伊迪絲長長地看了他一眼,凝視中帶著刻意和好奇的勇敢;這讓他想起第一次下午的情景,在徵得拜訪她的請求同意後,當她從門口那兒望著他的時候,一陣冷風打到他們身上。接著她垂下凝望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的驚訝,斯通納都感覺好像不是真的。伊迪絲說她從來沒有從這方面想過他,也從來沒有想象過,她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愛你,」他說,「我都不知道如何掩飾。」

她帶著幾許興奮說:「我不知道。我對這種事一竅不通。」

「那我必須再跟你講一遍,」他溫柔地說,「你一定會習慣的。我愛你,我無法想象沒有你的生活。」

她搖了搖頭,好像不知所措。「我去歐洲的行程,」她輕聲說,「艾瑪姨媽……」

他感覺一陣笑意要從喉嚨中湧上來,然後開心又自信地說:「我會帶你去歐洲。有一天,我們一起去看歐洲。」

她扭過身去,把指尖搭在額頭上。「你得給我些時間,讓我想想。我得跟爸爸媽媽說一說,在我考慮之前……」

她無法再進一步自作主張了。在離開這兒去聖路易斯之前的這幾天,她不想再見斯通納,等跟父母談了,自己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了,她會從家裡給他寫信過來。那天晚上離開時,他俯身想吻伊迪絲,她別過頭,他的嘴唇刷到她的臉頰上。她輕輕地捏了下他的手,然後讓他從正門出去,並且再沒有看他。

十天後,他收到了伊迪絲的信。是個正式得奇怪的便條,上面對他們之間發生的事隻字未提;只是說,她很樂意他來見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來聖路易斯,他們也很想見見他。如果可能的話,下個星期就行。

伊迪絲的父母見了他,用一種他早就料到的冷冷的正經態度,他們試圖頃刻間摧毀他可能會有的輕鬆感。博斯特威克太太每提一個問題,對他的回答總是用一種極端懷疑的口吻說「是嗎」,同時好奇地打量著他,好像他的臉上有汙跡或者鼻子在流血。她比伊迪絲還要高,還要瘦,起初,斯通納對這種始料不及的相像很驚訝;但是,博斯特威克太太的臉有些呆滯和病態,沒有一點剛勁或者雅緻,上面還留著肯定是某種習慣性不滿導致的深深痕跡。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個頭同樣很高,但給人某種奇怪的並不結實的粗重感,幾乎可以說是肥胖了;一縷火色的發邊在別緻的光腦袋上彎彎繞繞的,在他的下巴頦周圍,皮膚的褶皺鬆弛地垂了好幾層。他跟斯通納說話的時候,眼睛徑直越過頭頂,好像在看著身後的什麼東西,斯通納回答的時候,他就用粗壯的手指在背心中間的滾邊上敲擊著。

伊迪絲迎接的態度好像他不過是個偶爾來訪的客人,然後就毫不在乎地飄走了,去忙自己那些無關緊要的活兒了。斯通納的目光追隨著她,但卻無法讓她看看自己。

這是一幢斯通納平生進去過的最大最優美的房子。每個房間都很高,又很暗,擠滿了各種大小和形狀的花瓶,在大理石桌面、五斗櫥和箱子上放滿了隱隱約約閃著光澤的銀器,還有覆蓋著華麗的掛毯、有著精緻紋路的傢俱。他們迅速穿過幾個屋子來到一間大客廳,博斯特威克太太在這裡悄聲說著什麼,她和丈夫都習慣坐著跟朋友們非正式地聊聊天。斯通納坐在一把鬆脆的椅子裡,他都害怕在上面挪動;他感覺椅子在身軀底下活動著。

伊迪絲消失不見了,斯通納環顧四周,幾乎瘋狂地尋找著。可是將近兩個小時,她始終沒有回客廳一趟,直到斯通納和她的父母結束了他們的「談話」。

「談話」並不坦率,躲躲閃閃,而且進展緩慢,經常被長久的沉默打斷。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幾次簡短的演講中談了些自己的情況,幾番演講直接對著斯通納腦袋上方几英寸的高度發表。斯通納得知博斯特威克是波士頓人,他的父親在晚年時由於做了一系列導致銀行關閉的不明智投資,把銀行生意搞砸了,也毀了兒子在新英格蘭的未來。(「被出賣了,」博斯特威克衝著天花板宣稱,「被不地道的朋友們出賣了。」)因此,內戰結束不久便到了密蘇里,想搬到西部來;可是他從來沒有去過比堪薩斯城更遠的地方,那裡他也是偶爾出差去過。考慮到父親的失敗或者出賣,他先在聖路易斯的一家小銀行找到第一份工作待下來。三十八九歲時,牢牢地佔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總位置後,他跟當地還不錯的一家人的女兒結了婚。這場婚姻他只得了一個孩子;他想要個兒子,再要個女兒,而這是他又一個幾乎懶得掩飾的失望。像很多覺得自己雖成功卻留有遺憾的男人一樣,他非常虛榮,並且斤斤計較著自己的重要感。每隔十或者十五分鐘,他就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塊大金錶,凝視會兒,然後獨自點點頭。

博斯特威克太太不太愛講話,也不怎麼直接談論自己,但斯通納很快就對她形成了一種看法。她屬於某種型別的南方女人。屬於某個古老而且氣數悄然已盡的家庭,她是懷著這種信念長大的,這個家庭存在所必需的環境條件與它的品質並不相稱。她接受的教導是追求那種狀況的改善,但是這種改善從來都沒有精確地指出來過。她跟霍勒斯·博斯特威克走進婚姻,滿懷著內心根深蒂固的不滿,即婚姻是她個人的一種職責;隨著歲月流逝,這種不滿和痛苦與日俱增,變得如此尋常和無所不在,已經沒有特定的藥物可以緩解了。她的聲音單薄又高亢,始終帶著某種絕望的調子,這賦予她說的每個詞某種特殊的價值。

直到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兩個人才提到讓他們走到一起的那些事。

他們告訴斯通納,兩人是何等溺愛伊迪絲,對她未來的幸福是何等關心,還說了她的不少優點。斯通納坐在那裡,因為尷尬而痛苦之極,努力做出種種他希望是得體的反應。

「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博斯特威克太太說,口氣中帶著依舊不變的痛苦,「沒有男人——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那種優雅——」

「是的。」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直截了當地說。他開始查究起他所謂的斯通納的「前程」來。斯通納盡其所能答得漂亮些,他以前還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前程」呢,他很驚訝那些前程聽上去多麼單薄。

博斯特威克說:「你沒有——什麼路子吧——除了自己的職業?」

「沒有,先生。」斯通納說。

博斯特威克先生不高興地搖了搖頭。「伊迪絲有——不少優勢——你知道。有一個完美的家庭,有好多僕人,上過最好的學校。我不知道——我覺得有些擔心,以最低標準,而且這個就你的——哦,條件——都是不可缺少的……」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斯通納感覺厭惡從心底油然而起,同時還夾雜著某種憤怒。他稍等片刻才做了回答,儘量把聲音調整得客觀單調,不帶感情色彩。

「我得告訴您,先生,我從未考慮過這些物質上的事。當然,伊迪絲的幸福就是我的——如果你認為伊迪絲會不幸福,那我必須……」他頓了下,搜尋著詞語。他想告訴伊迪絲的父親自己對他女兒的愛,對兩人在一起能夠幸福生活很有把握,知道他們將會過什麼樣的生活。但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從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臉上看到了類似關切、沮喪的表情,以及諸如害怕的東西,讓他驚嚇得沉默不語。

「沒有。」霍勒斯·博斯特威克不耐煩地說,他的表情逐漸明朗起來。「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擺出某些——困難——這些東西或許將來會出現。我相信你們年輕人已經深談過這些事情了,我相信你是瞭解自己想法的。我尊重你的判斷和……」

這事總算消停了。隨後又說了些話,博斯特威克太太大聲質疑,伊迪絲在哪兒,居然躲了這麼久。她用那高亢、尖細的聲音叫著伊迪絲的名字,沒過多會兒,伊迪絲就走進他們一直等候的那個房間。她也不看斯通納。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對她說,他和她的「年輕人」好好地談了談,還說他們祝福他。伊迪絲點點頭。

「哦,」她母親說,「我們得定些計劃。春天舉辦婚禮。六月也行。」

「不行。」伊迪絲說。

「怎麼了,親愛的?」母親和氣地問。

「如果這樣的話,」伊迪絲說,「我希望快點辦完。」

「年輕人總是沒耐心,」博斯特威克先生說,然後清了清喉嚨,「不過,也許你媽媽說得對,親愛的。得定定計劃,還是需要些時間的。」

「不行。」伊迪絲說,她的語氣中隱含著毅然決然的勁兒,弄得大家都看著她。「必須儘快。」

一陣沉默。接著父親用令人意外的柔和口氣說:「很好,親愛的。按你說的來。你們年輕人自己定計劃。」

伊迪絲點點頭,咕噥著說自己還有個事兒得去做,然後又溜出屋子。斯通納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才再次見到她。晚飯由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帝王般肅穆的氛圍中主持進行。晚飯後,伊迪絲給大家彈鋼琴,但彈得僵硬又糟糕,失誤連連。她宣稱感覺不舒服,然後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那天晚上,威廉·斯通納在客房裡難以入眠。他仰望著那片黑暗,想著這種降臨在自己生活中的陌生感,而且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智慧。他想到了伊迪絲,這才感覺有些踏實。他認為,所有的男人都會跟他一樣忽然變得沒有把握,會有同樣的疑慮。

第二天早晨,他得搭一趟早班火車回哥倫比亞,這樣吃過早飯後還有些微空餘時間。他要先搭一輛有軌電車去車站,但博斯特威克先生堅持要讓一個僕人駕著活頂四輪馬車送他去。伊迪絲過幾天會寫信告訴他有關婚禮的安排。他謝過博斯特威剋夫婦,跟他們道過別;他們陪著他和伊迪絲走到大門口。他差不多快要到大門口時,聽到後面傳來奔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是伊迪絲。她僵硬地站在那裡,顯得很高挑。她臉色蒼白,直直地望著他。

「我會努力做個你的好妻子,威廉,」她說,「我會盡力。」

他想,這是到這兒後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