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能讓他們那樣走了,比爾。」他飛快地說。一層汗水的薄膜像油一般在他圓乎乎的臉上閃著亮光,他細細的金髮像細長的辮子般貼在頭頂。「不行,先生。我打算去參軍。我已經跟老斯隆說過了,他說去吧。我明天就去聖路易斯,去報名。」剎那間,他設法把自己的表情調整成嚴肅的樣子。「我們要全力以赴儘自己的義務。」接著他咧開嘴笑了,又拍了下斯通納的肩膀。「你最好也跟我一塊兒去。」
「我?」斯通納問道,然後又難以置信地說了一遍,「我?」
費奇大笑起來。「當然。人人都在報名。我剛才跟戴夫聊了——他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斯通納搖了搖頭,好像很迷茫。「戴夫·馬斯特思?」
「當然了。老戴夫有時說話挺好玩,可在關鍵時刻,他跟別人沒什麼區別;他會去儘自己的義務,就像你也會盡自己的義務,比爾。」費奇戳了下他的胳臂。「就像你也會盡自己的義務。」
斯通納沉默了片刻。「這個我還沒想過,」他說,「一切好像都來得太突然了。我得去跟斯隆商量下。我會告訴你。」
「好吧,」費奇說,「你會盡你的義務的,」他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變得更加渾厚,「我們現在全都為這個團結在一起,比爾;我們都為了它團結在一起。」
斯通納隨後離開費奇,但他並沒有去見阿切爾·斯隆,而是在校園裡四處看了看,尋找戴夫·馬斯特思。他在圖書館的一間研習室找到戴夫,只有他一個人,抽著一根菸卷,盯著一排書架。
斯通納挨著研習室的那張桌子在他對面坐下。當他詢問決定參軍的決定時,馬斯特思說:「沒錯,幹嗎不去呢?」
斯通納問他為什麼時,馬斯特思說:「你是很瞭解我的,比爾。我才不在乎德國人呢。這事兒臨頭時,我其實也不在乎美國人,我想。」他把菸灰磕到地板上,然後又用腳踩開。「我想,自己去參軍是因為我參不參都無關緊要。也許等我回來,走向等待我們大家的與世隔絕的慢性滅絕之前,到這個世界上再走一遭可能會很有趣。」
雖然不理解,斯通納還是點點頭,表示接受馬斯特思對自己說的這些。他說:「戈登要我跟你們一起去應徵。」
馬斯特思笑了。「戈登總是能感覺到自己曾經被允許感覺的那種美德的第一力量;所以他自然想把世界上其他一切都納入其中,這樣他就可以繼續保持信仰。真的。幹嗎不去呢?跟我們一起去吧。也許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對你有好處。」他稍頓片刻,直勾勾地盯著斯通納。「不過,你要是想去的話,看在基督的分上,別是為了上帝、國家以及親愛的老美人民而去。要為自己而去。」
斯通納等了會兒,接著說:「我去跟斯隆說說,然後再告訴你。」
他不知道希望阿切爾·斯隆會有什麼反應;但斯通納在那間窄窄的排滿了書的辦公室面對斯隆,告訴他自己還沒有完全做好的決定時,他很吃驚。
對斯通納總是擺著副超然、威嚴的嘲諷姿態的斯隆大發脾氣。他長長的瘦臉變得通紅,嘴角兩邊的皺紋因為生氣而變得更深,他從椅子裡趨起身子朝斯通納傾過去,緊緊攥著拳頭。接著他又坐了回去,刻意鬆開拳頭,把雙手攤在桌子上;他的手指顫抖著,但聲音鎮定而又沙啞。
「請原諒我的意外舉動。可是,最近這幾天,我已經失去了系裡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員,我看不出替換他們的希望。我不是衝著你發火,而是——」他轉身別過斯通納,望著辦公室遠遠的盡頭那扇高聳的窗戶。陽光強勁地打在他的臉上,更加突出了皺紋,加深了眼睛底下的青影,所以,一瞬間,他顯得很蒼老,而且有些病懨懨的。「我是1860年出生的,就在那場叛亂戰爭的前夕。當然,我記不得那場戰爭,我還很小。我也記不得父親了,他在戰爭的第一年就被殺死了,是在夏洛伊戰役中。」他迅速看了眼斯通納。「但是我看到了後來發生的一切。一場戰爭不僅僅屠殺掉幾千或者幾萬年輕人。它還屠戮掉一個民族心中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永遠不會失而復得。如果一個民族經歷了太多的戰爭,很快,剩下的就全都是殘暴者了,動物,那些我們——你和我以及其他像我們這樣的人——在這種汙穢中培養出的動物。」他停頓了好長時間,接著又微微笑了笑。「不能請求學者去毀滅他拿出生命去建構的東西。」
斯通納清了清嗓子,怯怯地說:「一切好像都來得這麼突然。我從來沒考慮過這事,直到跟費奇和馬斯特思聊了後才開始去想。似乎直到現在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當然不真實了,」斯隆說,接著他煩躁地移過身子,背對斯通納,「我不想告訴你該怎麼去做。我只想說:這是你自己要做的選擇。會有強制徵兵;但你可以免徵,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並不害怕去參軍,對嗎?」
「不,先生,」斯通納說,「我想不是這樣。」
「那你就有一個選擇,得親自做出選擇。不用說,情況會是這樣,如果你決定參軍,一旦回來,仍然恢復現狀。如果你決定不參軍,可以繼續留在這裡,但是當然你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益處;而且可能還會有某種不利,要麼現在,要麼將來。」
「我明白。」斯通納說。
沉默了好長一陣,斯通納終於明白,斯隆跟他要講的已經說完了。可是正當他起身離開辦公室時,斯隆又說話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必須記著自己是什麼人,你選擇要成為什麼人,記住你正在從事的東西的重要意義。有很多人類的戰爭、失敗和勝利,很多並非軍事之爭,歷史著作中也沒有記載。要記住這個,當你試圖決定要做什麼的時候。」
斯通納有兩天沒去上他的課,也沒有跟認識的任何人說過話。他待在自己的小屋裡,在苦苦地與自己的決定糾纏著;幾乎意識不到屋子外面世界的存在。包圍著他的是自己的書和小房間的寧靜,偶爾聽到吵叫的學生遠遠的嘟囔聲,磚路上四輪馬車迅速行駛的咔嗒聲,以及城裡六七輛汽車中的某一輛發動時沉悶的咔嚓聲。他始終沒有養成過沉思反省的習慣,他發現探尋自己的動機是個棘手又多少讓人不快的苦差事;他感覺沒有多少東西可以提供給自己,而且內心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供自己尋找發現。
最終做出自己的決定的時候,他好像感覺自己也連帶明白了該怎麼辦。星期五,他找到馬斯特思和費奇,告訴他們,他不跟他們一塊去打德國人了。
戈登·費奇仍然因為自己崇德向善而端著勁兒,他模樣僵硬,換上一副責備的悲哀表情。「你真讓我們沮喪,比爾,」他沉重地說,「你真讓我們大家沮喪。」
「冷靜。」馬斯特思說。他熱烈地看著斯通納。「我想到你可能決定不去。你總是帶著那副憔悴、獻身的表情。當然,這沒什麼;不過,是什麼讓你最終做出這個決定的?」
斯通納一時無話可說,他想到最近兩天,想到似乎沒有盡頭和毫無意義的默默的掙扎;他想到以前的那些歲月,在農場跟父母度過的遙遠的歲月,想到自己奇蹟般從中復甦過來的死氣沉悶。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原因多了,我想。沒法說。」
「可能會很不容易,」馬斯特思說,「如果繼續待在這裡。」
「我知道。」斯通納說。
「可是值嗎,你覺得?」
斯通納點點頭。
馬斯特思笑著說,依然帶著冷嘲熱諷的老口吻,「你長著副憔悴、飢餓的表情,真的。你註定要遭受滅頂之災。」
費奇悲哀的責備已經變成一種試探性的蔑視。「你一輩子都會為此後悔的,比爾。」他聲音嘶啞地說,他的聲音在威脅和憐憫之間猶豫不定。
斯通納點了點頭。「也許吧。」他說。
然後他跟這兩位告別過,轉身走了。他們第二天就要去聖路易斯應徵入伍了,斯通納還要準備下星期的課。
他對自己的決定毫無內疚感,當強制徵兵普遍展開時,他向系裡提出申請,沒有任何特別的悔恨感;但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那些年長同事投來的眼神,意識到學生通過對他彬彬有禮的舉止所顯示出的不尊的細微稜角。他甚至懷疑,曾經表示熱情贊同他繼續留在大學的決定的阿切爾·斯隆都變得冷淡和更加疏遠,隨著參戰的那幾個月慢慢過去。
1918年春天,他完成了博士學位的各種要求,於當年6月獲得學位。就在拿到學位的前一個月,他收到戈登·費奇的一封信,他已經讀完軍官訓練學校,分到紐約城近郊的一個訓練營。他從信上得知,費奇獲得准許,在空閒時間可以去讀哥倫比亞大學,在那裡還可以設法完成博士學位必須的要求,今年夏天他將獲得那裡的師範學院授予的學位。信上還告訴他,戴夫·馬斯特思被派往法國,差不多在入伍一年後,跟第一批美國士兵一道去執行任務,已經戰死在蒂耶裡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