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外形和麵貌

麥夫魯特在餐廳裡一直沒能盡興飽覽窗外的風景,因為他還不得不去關注蘇萊曼講的故事:兩個月前,麥夫魯特的兩個姐姐和母親名下的兩套單元房賣掉後,他那很少出村的兩個六旬姐夫來了伊斯坦布林,在薩菲耶姨媽的一樓單元房裡住了五天。薩菲耶姨媽既是他們妻子的姨媽,又是伯母。蘇萊曼開著福特車帶他們遊覽了市容,背後卻講了很多挖苦他們的故事,嘲笑他們對伊斯坦布林的摩天樓、橋樑、清真寺和購物中心的羨慕。這些故事的高潮則是,兩個年邁的姐夫像大家一樣,為了逃稅,不從銀行匯錢,而把兌換來的美元全裝在包裡,一刻也不離身。蘇萊曼起身離開餐桌,模仿他們拎著沉甸甸的裝滿錢的提包、彎腰駝揹走向回程大巴的樣子。隨後他說:「啊!麥夫魯特,你真是個怪人!」聽到此話,大家全轉身衝著麥夫魯特笑了,卻讓他感覺很鬱悶。

在他們的笑聲裡,有覺得麥夫魯特單純和幼稚的一面,就像他那兩個年邁的姐夫一樣。但其中的原因並不是他們還把他看作鄉下人,而是麥夫魯特的誠實,因為其實只要換一張紙,他就能夠擁有那幾套單元房,而他卻拒絕了。他的兩個姐夫都很認真(他們帶來了麥夫魯特爸爸留下的、村裡那塊小地皮份額的地契);他們不會輕易讓自己吃虧的。現在麥夫魯特想,三年前,如果像哈桑伯父認為合適的那樣,更換一下區長的紙,那麼他將擁有更多的份額,五十歲後,他甚至無需勞作就可以輕鬆度日。想到這些他煩躁不安。

有一會兒,麥夫魯特陷入了沉思。他試圖說服自己不去介意讓他傷心的薩米哈:跟別人的那些又老又胖、身心疲憊的老婆相比,他的妻子依舊漂亮、充滿活力、非常聰明,更何況明天他們要一起去卡德爾加看外孫。麥夫魯特和法特瑪也和解了。他擁有一個比所有人都好的人生,他必須幸福才對。原本也是這樣的,不是嗎?梅拉哈特端來蜜糖開心果仁千層酥時,麥夫魯特突然站了起來,「也讓我來看看這裡的風景吧。」說著他轉動了椅子。

「當然,除了塔樓你還能看見別的什麼。」考爾庫特說。

「啊呀,真主,我們讓你坐錯了地方。」蘇萊曼說。

麥夫魯特拿著椅子走到陽臺坐了下來。恐高加上盡收眼底的景緻,讓他瞬間頭暈目眩。考爾庫特提到的塔樓,是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在人生的最後五年裡,就像他建造杜特泰佩清真寺那樣,為了造得更高,全身心投入並不惜血本建起的三十層高樓。遺憾的是,塔樓沒能如他所願成為伊斯坦布林的最高建築之一。但就像伊斯坦布林的多數摩天樓那樣(雖然裡面沒有住著一個英國人或美國人),樓身上寫著巨大的「tower」。

這是麥夫魯特第三次來蘇萊曼家看風景。前兩次,麥夫魯特沒發現哈吉·哈米特·烏拉爾tower,竟然那麼遮擋蘇萊曼的視野。烏拉爾建築公司先賣掉了庫爾泰佩的十二層公寓樓,隨後在杜特泰佩建起了這座遮擋他們視野的哈吉·哈米特的塔樓。

麥夫魯特想起,他現在看城市的角度,正好就是剛來庫爾泰佩時爸爸帶他爬上去的山頂上的視角。四十年前,從這裡看見的是自下而上快速被一夜屋覆蓋的其他山頭和工廠,而現在麥夫魯特只看見了一片錯落的樓宇海洋。之前頂著巨大電塔而清晰可辨的山頭,現在卻被壓在成百上千的公寓樓和塔樓之下,蹤影難覓,就像曾經流過城市的溪流一樣,被混凝土和道路覆蓋,連同名字一起被人們遺忘了。「那裡一定是奧克泰佩,這些是哈耳曼泰佩的清真寺宣禮塔。」麥夫魯特只能揣摩著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現在麥夫魯特的對面,是數以萬計的窗戶構成的一面面高牆。城市的力量和恐怖殘酷的現實,對於麥夫魯特來說,依然冷酷得猶如堅硬的高牆。牆面上無盡的窗眼如同一隻隻眼睛注視著麥夫魯特。上午還黑洞洞的窗眼,全天都變幻著色彩;夜晚,就像麥夫魯特現在見證的那樣,無數的窗眼帶著將城市的夜空變成白晝的光亮,熠熠生輝。麥夫魯特兒時就喜歡遠眺城市的燈光,其中有魔幻的元素。但他還從未在這麼高的地方鳥瞰伊斯坦布林。這既美輪美奐,又令人恐懼。麥夫魯特一方面對城市犯憷,卻又在眼下五十五歲時,還會產生縱身躍入這由無盡窗眼組成的樓宇森林的衝動。

然而遠眺城市風景的人,過一會兒就會發現樓宇下的動靜以及山頭上的某種躁動。四十年前的藥廠和燈泡廠以及其他作坊全被拆除了,建起了下面是購物中心的各式各樣令人恐懼的塔樓。在所有這些新建高樓所構成的混凝土屏障後面,麥夫魯特第一次來這裡時就存在的老伊斯坦布林的影子還依稀可辨,只是從影子的這裡那裡也都冒出了白色的塔樓。但讓麥夫魯特最為震撼的是,這些樓房的後面也是一片由快速躥高的摩天樓和塔樓組成的樓宇汪洋。它們中的一些遙不可及,麥夫魯特分辨不清它們是在城市的亞洲部分,還是在這邊的歐洲部分。

每座高樓都像蘇萊曼尼耶清真寺那樣被燈光照亮,它們向四周反射的光線,讓城市的上空,時而變成蜂蜜色,時而變成黴黃色。低矮的雲層聚集在城市上空的一些夜晚,當自下而上散射出的檸檬黃的光亮照到雲層時,雲層便看似無數從上而下照亮城市的怪異燈泡。在整個這個光團裡,僅僅在極遠處的一艘輪船的剪影(如同經常從天邊劃過的飛機的亮光)一閃而過時,海峽才能依稀可辨。麥夫魯特覺得,自己腦海裡的光亮和黑暗猶如城市的夜景。也許正是因為如此,無論掙多少錢,四十年來他是為了走進夜晚的城市才去賣缽扎的。

麥夫魯特現在恍然大悟了,四十年來自己知其然卻不知所以然的事實:夜晚遊走在城市的街道,讓麥夫魯特覺得暢遊在自己的腦海裡。因此當他和牆壁、廣告、影子,還有黑暗中無法看清的稀奇古怪的東西交談時,就彷彿是在和自己交談。

「怎麼了,看什麼呢那麼出神?」蘇萊曼走出陽臺問道,「你在找什麼東西嗎?」

「沒有,隨便看看。」

「很美,是吧?但聽說你要離開我們去楚庫爾主麻。」

走進屋裡,麥夫魯特看見薩米哈挽著她爸爸正朝房門走去。最近幾年,他那個愈發衰老的丈人不太說話,喝下兩杯拉克酒後就像一個乖巧的孩子一聲不響地坐在女兒身邊。麥夫魯特很詫異,他自己是怎麼從村裡坐大巴來伊斯坦布林的。

「我爸爸有點不舒服,我們回家。」薩米哈說。

「我也回去。」麥夫魯特說。

他的妻子和歪脖子老丈人已經走出了房門。

「怎麼回事麥夫魯特,你這就要離開我們啊?」考爾庫特說。

「寒冷的節日夜晚,大家都想買缽扎。」麥夫魯特說。

「不,我說的不是今晚。聽說你們要離開這裡搬去楚庫爾主麻。」見麥夫魯特沒吱聲,「你不能離開我們去別的地方。」考爾庫特說。

「我就是要走。」麥夫魯特答道。

在一直放著音樂的電梯裡,老丈人一言不發的疲憊樣子讓麥夫魯特心疼。但他還在對薩米哈生氣,他回到樓下自家的單元,拿起缽扎罐,沒跟妻子打招呼就急切、幸福地走上了街道。

半小時後他來到了費裡柯伊的後面,他樂觀地覺得今晚街道將和自己有一次很好的交談。他很傷心,因為薩米哈告訴他曾經並不愛他。在這樣傷心的時刻,在缺憾和不足猶如愧疚在內心升騰的時候,麥夫魯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拉伊哈。

「缽——扎。」麥夫魯特衝著空蕩蕩的街道喊道。

最近夢見拉伊哈時總會遇到同樣一個問題:拉伊哈在類似皇宮的一座老舊木宅邸裡等待麥夫魯特,但儘管麥夫魯特穿過了很多條街道、開啟了很多扇門,可就是無法走進拉伊哈生活的宅邸大門,他只好在同樣的街道上不停地轉悠。就在那會兒,他意識到剛才走過的街道也變了,要想穿過門還必須走過這些新出現的街道,於是他繼續無休止地行走。有些夜晚,在偏僻的街上叫賣缽扎時,麥夫魯特無法完全明白,自己是在夢裡,還是真的走在那條街道上。

「缽——扎。」

麥夫魯特在童年和青年時代也相信,他在街上注意到的那些神秘東西出自自己的頭腦。但那時他會故意去想象這些東西。隨後的歲月裡,他覺得這些想法和幻想是被另外一個力量植入他的頭腦的。可最近幾年,麥夫魯特說不出頭腦裡的幻想和夜晚在街上看見的事物之間有什麼區別:彷彿一切出自相同的素材。在蘇萊曼家喝下的一杯拉克酒也有助於產生這種甜美的感覺。

也就是說,拉伊哈在這些街道上的一座木宅邸裡等待麥夫魯特,可能是他頭腦裡的一個虛構幻想,也可能是真實的。或者說四十年來,他夜晚行走在僻靜的街道上時,可能真的有一隻眼睛在上面注視著他,也可能是麥夫魯特瞬間臆想出來的卻多年來信以為真的一個幻覺。他在蘇萊曼的陽臺上遠眺的摩天高樓,看似《告誡報》上那張畫裡的墓碑,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想象。就像十八年前,手錶被父子倆強盜搶走後,他以為時間流逝得更快一樣……

麥夫魯特知道,當自己叫賣「缽——扎」時,他內心的情感會傳遞給那些坐在家裡的人們,這既是真實的,也是一個美好的幻想。這個世界的裡面隱藏著另一個世界,只有將隱藏在自身裡的另一個自己釋放出來,他才能夠邊走邊想地抵達幻想中的另一個世界,這也可能是對的。麥夫魯特現在拒絕在這兩個世界之間做出選擇。個人觀點是對的,官方觀點也是對的;內心的意願是正當的,口頭的意願也是正當的……這就意味著,那些出自廣告、海報、掛在雜貨店櫥窗裡的報紙以及牆上的文字,多年來告訴麥夫魯特的那些話,可能是真實的。城市在過去的四十年裡一直在向他傳遞這些符號和文字。麥夫魯特就像兒時那樣,在心裡感到了一種要對城市說些什麼的衝動,彷彿現在輪到他說話了,麥夫魯特想對城市說什麼呢?

像寫政治標語那樣,麥夫魯特還沒想好自己將告訴城市的觀點應該是什麼。也許這應該是他的個人觀點,而不是年輕時寫在牆上的官方觀點。或者這句話必須是證實兩個觀點的最深刻的陳述。

「缽——扎……」

「賣缽扎的,賣缽扎的你等一下……」

一扇窗開啟了,麥夫魯特驚訝地笑了:一個從前留下的購物籃在黑暗中快速降到了他的面前。

「賣缽扎的,你知道往籃裡放缽扎嗎?」

「當然。」

麥夫魯特很快就往籃裡的玻璃碗裡倒滿缽扎,拿了錢,心滿意足地繼續往前走,試圖想清楚自己要告訴城市的觀點應該是什麼。

最近幾年,麥夫魯特開始懼怕年老、死亡、被遺忘。他不曾對任何人做過壞事,始終努力做一個好人;他相信,假如直至人生終點都不發生任何過失,自己便可進入天堂。但年輕時從未有過的虛度一生和被遺忘的恐懼——儘管他還要和薩米哈一起生活很多年——最近卻開始啃噬他的靈魂。在這個問題上,麥夫魯特還沒能想出要對城市說什麼。

他沿著費裡柯伊墓地的圍牆走了一圈。以前儘管他十分懼怕死人和墓地,但腦海裡那些怪異的想法會帶他走進墓地。現在他更少懼怕墓地和骷髏,可是想到了自己的死亡,他甚至避諱走進那些老舊的漂亮墓地。依然帶著一種幼稚的衝動,他從圍牆的一個低矮角落朝黑漆漆的墓地張望了一眼,看見一個東西窸窣作響地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

那是一隻黑狗,嗖地第二隻也跟它一起躥起,消失在墓地深處。麥夫魯特也轉身快速朝相反方向走去。沒什麼可怕的,節日的夜晚,街上有向自己微笑、穿戴齊整、善意的人們。有人開啟窗叫住了他,下來的是一個和他同齡的男人,麥夫魯特往他遞過來的水壺裡倒了兩公斤缽扎,高興得忘了野狗。

然而十分鐘後野狗們在兩條街下面堵住了他。麥夫魯特發現它們時,狗群裡的兩隻已經繞到他的身後,他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逃。他的心狂跳起來,忘記了爸爸帶他去見的教長教的經文,也忘記了先生閣下的教誨。

可當麥夫魯特膽戰心驚地從它們面前經過時,野狗們既沒張牙舞爪地衝他號叫,也沒表現出威脅的姿態。一隻狗也沒過來嗅他,多數甚至都沒理會他。麥夫魯特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一個祥兆。他產生了與人說話、交朋友的慾望。原來野狗們喜歡他。

走過三條街一個街區,遇到很多渴求、樂觀、好心的顧客後,他驚訝地發現罐中的缽扎早早地就快賣完了。正在此時,一棟公寓樓三層的窗戶開啟了,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賣缽扎的,你上來。」

兩分鐘後,麥夫魯特挑著缽扎罐爬上了這棟沒有電梯的老樓的三層,他們讓他進了門。麥夫魯特在很潮溼的空氣裡聞到一股濃重的拉克酒味,顯然這家人很少開窗也很少燒暖爐或暖氣。但屋裡不是一個爭論不休的醉鬼聚會,而是一次充滿歡樂的親朋好友的節日聚會。他看見了慈祥的阿姨、通情達理的爸爸、喋喋不休的媽媽、爺爺、奶奶和眾多孩子。爸爸媽媽們圍坐在桌旁聊天時,孩子們叫喊著在四周奔跑、躲在桌子底下。從他們的幸福中,麥夫魯特感受到了喜悅。人們是為了幸福、誠實、開放而被創造出來的。麥夫魯特從客廳漫射出來的橙色燈光裡感受到了這種溫暖。在孩子們好奇的目光注視下,麥夫魯特往杯子裡倒出了最好的五公斤缽扎。正在那時,一個和他同齡的彬彬有禮的女士從客廳走進廚房。她塗了口紅,沒戴頭巾,有一雙大大的黑眼睛。

「賣缽扎的,幸好你上來了。」她說,「聽到你的叫賣聲,讓我高興,你的聲音打動了我。幸好你還在賣缽扎,幸好你不說‘誰會買?’」

麥夫魯特走到門口,正準備出門卻稍稍放慢了腳步,「哪能那麼說。」他說,「因為我就想賣缽扎。」

「別放棄,賣缽扎的。別說在這些塔樓、混凝土當中有誰會買。你要一直賣下去。」

「我會永遠賣下去的。」麥夫魯特說。

女人給了他遠多於五公斤的錢,她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不需要找零,是節日的小費。麥夫魯特默默地走出門,走下樓梯,在樓門口掛上缽扎罐,挑起扁擔。

「缽——扎。」走上街他喊道。他朝著金角灣,沿著一條彷彿通向永恆的街道往下走時,眼前浮現出在蘇萊曼的陽臺上看見的景色。現在他想清楚了要對城市說、要往牆上寫的話。這既是他官方的,也是個人的觀點;既是他內心的,也是口頭的意願:

「在這世界上,我最愛拉伊哈。」麥夫魯特自言自語道。

20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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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