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外形和麵貌

只有行走時,我才能思考

現在他們全都住在庫爾泰佩的一棟十二層公寓樓裡。樓裡共有六十八個單元,麥夫魯特和薩米哈住在二樓,只有他們的房子朝北看不到風景。哈桑伯父和薩菲耶姨媽住在一樓;考爾庫特和維蒂哈在九樓;蘇萊曼和梅拉哈特則在頂層。有時他們在一樓遇到,看到不停抽菸的看門人責罵踢球的孩子;有時他們在電梯裡碰到,便互相開開玩笑,彷彿大家全都住在十二層的一棟公寓樓是件極其自然的事情,其實他們都不自在。

最不自在的是蘇萊曼,儘管他很幸福。在對面的杜特泰佩,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在人生的最後幾年裡精心建造了一座三十層塔樓,蘇萊曼想在那幢樓的最高几層,擁有一套鳥瞰伊斯坦布林的房子,而不是在這十二層的d幢裡。九十來歲的哈吉·哈米特,也覺得這個要求合情合理,他說「讓你的哥哥和爸爸也來住我的塔樓!」,可兩年前他突然去世(公共工程和安置部部長都去參加了他的葬禮),烏拉爾建築公司的高管改變了態度,把考爾庫特和蘇萊曼排擠出了那棟塔樓。蘇萊曼因此很傷心,2010年他和考爾庫特就這個問題爭論了一整年,終於找出兩個原因:第一,在一次年終會議上,考爾庫特抱怨為獲得施工許可而過多行賄,他說,「難道他們真的要拿這麼多賄賂?」哈吉·哈米特的兒子們個人對此很介意,他們覺得此話在暗示,「其實你們並沒有去賄賂部長,而是把錢裝進了自己的腰包。」而事實上,考爾庫特並無此暗示。第二個原因——這是後來才想起來的——因為在巴庫的失敗圖謀,考爾庫特被賦予了「軍事政變者」的身份。這個身份受到民族主義保守派執政黨的廣泛歡迎,卻惹惱了新的執政黨。

但隨後他們獲悉的真正原因卻是,他們的爸爸對烏拉爾建築公司宣稱:「如果我們不住在同一棟樓,我就不簽字。」考爾庫特和蘇萊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他們的父母離開住了四十年的四層老樓,搬進一套公寓樓的單元房。在此問題上,地震導致樓上兩層歪斜起到了關鍵作用。

2012年古爾邦節的早上,麥夫魯特在哈吉·哈米特·烏拉爾清真寺做禮拜的人群裡,既沒看見蘇萊曼和考爾庫特,也沒看見他們的兒子。而過去他們居住在不同山頭、不同街區時,節日禮拜之前他們都一定會首先找到彼此,一起做禮拜,隨後在人群中推搡著在地毯上一起往前走,去親吻哈吉·哈米特的手。

現在每人都有一部手機,但沒人給他打電話。做禮拜的男人從清真寺的天井擠到了廣場和街道上,就像最近幾年那樣,在如此擁擠的人群裡做禮拜,麥夫魯特卻感到異常孤獨。他和初、高中年代認識的幾個杜特泰佩和庫爾泰佩的熟人、在d幢做鄰居的幾個有車的店主,用眼神互致了問候,但人們表現出的匆忙、粗俗和浮躁,在他的內心裡喚醒了一種自己在一個別的街區做禮拜的感覺。伊瑪目歷數「為了我們的美好家園和生活而奮鬥的人們」時,提到了阿塔圖爾克和另外四五個人,隨後便是過世的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在這裡的年輕人當中,有幾個人知道多年前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出席了麥夫魯特和拉伊哈的婚禮,還送了一塊手錶給他。

麥夫魯特從清真寺回來時,薩米哈不在家。麥夫魯特知道她去了9單元的維蒂哈家。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來庫爾泰佩過節,他已經在9單元住了一個星期。那套房子有很多朝北的房間,考爾庫特和老丈人避開對方相安無事,維蒂哈和薩米哈的多數時間則是陪著爸爸看電視。蘇萊曼必定是一大早開車帶一家人去了於斯屈達爾的老丈人家。麥夫魯特沒在停車場裡看見蘇萊曼的福特蒙迪歐轎車,於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麥夫魯特在二樓的單元,面向十二層公寓樓的停車場。麥夫魯特從這裡可以獲取樓裡很多人的資訊,比如退休的夫妻、大嗓門的年輕中產階級、不知道從事何種職業的夫妻、老一輩酸奶小販的大學畢業生孫子、一直在停車場裡踢球的每個年齡段的孩子。蘇萊曼的兩個兒子是踢球孩子中最吵鬧的,他們一個十六歲(哈桑)、一個十四歲(卡澤姆)。球一旦被踢出停車場滾下坡,這些偷懶的少年球員從不去追球,而是異口同聲地大聲叫道「球,球,球」,讓正要上坡的人把球帶上來,而這讓一輩子靠走街謀生的麥夫魯特很生氣。

麥夫魯特在這個單元房裡已經生活了八個月,但一次也沒開窗責罵踢球的孩子叫他們安靜。他通常十點半出門去梅吉迪耶柯伊的同鄉會,10月中旬到第二年的4月中旬,則每晚去希什利、尼相塔什和居米什蘇尤叫賣缽扎,那些街區尚存有四五層的老舊富裕人家的公寓樓。麥夫魯特徹底遠離了塔爾拉巴什,那個他曾經居住的、多數早已人去樓空的百年希臘人老屋所在的街區,那裡被劃入了舊城改造的範圍,將建起精巧的小酒店、龐大的購物中心和旅遊景觀建築。

麥夫魯特為自己準備茶水時,先看了一會兒在停車場里宰牲的人(他也沒看見蘇萊曼買的公羊),隨後翻看了先生閣下寫的《交談》。六個月前他從一家雜貨店的櫥窗裡掛著的《告誡報》上,看到了這本書出版的訊息,於是他從報上仔細地剪下二十張贈券,換來了這本封底印有先生閣下年輕時一張可愛照片的《交談》。麥夫魯特認為,標題為「內心和口頭的意願」的章節被收入書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他時常翻到那個章節認真閱讀。

從前,節日禮拜後,他會和爸爸、伯父還有堂兄弟們一起說笑著去杜特泰佩吃早飯,他們邊喝茶邊吃薩菲耶姨媽為一大家人做的餡餅。現在大家分開住著,也就沒了一個習慣性的聚會地點。薩菲耶姨媽為了讓這個老傳統持續下去,招呼全家人去吃午飯,可蘇萊曼一家去了梅拉哈特的孃家,孩子們拿完節日賞錢,厭煩爺爺奶奶也都走了。

這個節日的上午,因為考爾庫特也沒馬上過去,薩菲耶姨媽便滔滔不絕地指責見錢眼開的承包商和政客,她將這些欺騙了她兒子的承包商和政客看作萬惡之源。「我說了無數遍,我的兒子,等我們死了你們再拆我們的房子,那時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蓋高塔樓,可沒人聽我的。他們說,媽媽,反正再地震這個房子就會塌,住進公寓樓你們可以更舒坦。他們把我說煩了,我才不會被他們騙呢,可沒人願意掃兒子的興。他們發誓說,我們家的前面會有院子、樹木。他們還說,媽媽,你伸手到窗外就可以摘到李子和桑葚。可現在哪裡有李子和桑葚,哪裡有小雞和母雞,哪裡又有泥土和院子。我的孩子,沒了青草和蟲子,我們沒法活。你的哈桑伯父就這麼病倒了。造了那麼多樓,貓和狗也都不來了。大過節的,除了討賞錢的孩子,沒人來敲門,也沒人來吃飯。對面山頭我住了四十年的家被拆了,蓋起了那座大塔樓,我就只好坐在這裡哭著張望,我親愛的麥夫魯特。這隻雞是我為你烤的,再拿一塊土豆,你愛吃的。」

薩米哈也趁此機會,講了在一夜屋上建起的一些醜陋高樓讓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如何不開心的故事。這其中自然也有當著他們母親的面,詆譭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的樂趣,因為兄弟倆跟著烏拉爾他們,積極參與了土耳其住房開發管理局的高樓開發。她講述了像阿克塔什他們那樣,在親手蓋起的花園小房裡生活了三四十年的人家,因為錢、沒有地契或處在地震敏感區,被迫搬進高層新公寓樓後經歷的煩惱。她也講了抑鬱成病的家庭主婦;因房子拖延完工而流落街頭的人;無力向承包商償還債務的人;抽籤沒抽到好房子而後悔的人;懷念樹木和院子的人。對於拆除大坡背面的老利口酒廠、足球場、曾經是馬廄的區政府大樓,以及全被砍光的桑葚樹,薩米哈也都一一抱怨了。(但她沒告訴任何人,三十年前她和費爾哈特偷偷在桑葚樹下約會的事情。)

維蒂哈則維護著自己的丈夫和蘇萊曼,她說:「但是親愛的薩米哈,窮人也想住進一個乾淨、現代、舒適的地方,而不是泥土地面、靠燒暖爐取暖的冰冷的一夜屋裡!」麥夫魯特對此並不驚訝:姐妹倆每天至少要串門兩次閒聊,維蒂哈常跟妹妹說,搬進d幢後她有多滿意。自從她和丈夫搬進一套獨門獨戶的單元房,維蒂哈就從給一大家人做飯、端茶送藥、縫縫補補中解脫了出來。有時她憤憤不平地稱自己是「全家人的用人」。(麥夫魯特認為,維蒂哈也因此在最近幾年裡迅速發福了。)兩個兒子都成家了,考爾庫特晚上很晚才回家,因此她有時感到孤獨,但從不埋怨公寓樓的生活。如果不和薩米哈閒聊,她就去希什利看孫子孫女們。經過漫長的努力、調查和失敗,她終於讓博茲庫爾特娶了一個初中畢業生,她是一個來自居米什代萊的水暖工的女兒。兒媳喜歡交朋友聊天,她上街時就把兩個緊挨著出生的女兒交給她們的奶奶照看。有時他們一起去希什利圖蘭的家裡聚會,圖蘭的第一個孩子是一年前出生的。薩米哈有時也跟著維蒂哈去希什利看她的孫子孫女們。

麥夫魯特忌恨歪脖子老丈人和兩個女兒之間的友情。是因為他嫉妒他們的友情和親密嗎?還是薩米哈笑著告訴了丈夫,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喝醉時脫口說出的尖刻話語?(有一次他說:「我很困惑,為什麼我的兩個女兒在伊斯坦布林偏偏都喜歡麥夫魯特。」)或者是他那個午飯就開始喝拉克酒、始終不變的八旬老丈人,繼薩米哈之後,讓維蒂哈也慢慢染上了酒癮?

作為節日午餐,薩菲耶姨媽除了每次都做的餡餅,還為孫子們炸了薯條,可他們沒來,維蒂哈就獨自全都吃了。麥夫魯特幾乎可以確信,阿卜杜拉赫曼下來吃午飯前,已經在樓上的9單元喝了中午的拉克酒,薩米哈也陪著喝了一杯,現在他覺得維蒂哈可能也喝了。下午去協會團拜時,麥夫魯特還想象了薩米哈在9單元和她爸爸繼續喝酒的畫面。在協會和老鄉們團拜時,麥夫魯特打發了敲門來討節日賞錢的孩子們,他一邊說「這裡是協會!」,一邊想象著薩米哈正在家裡喝著拉克酒等自己。

從結婚第二年開始,麥夫魯特和薩米哈為他們自己開發了一個遊戲。這同時也是夫妻倆就決定了他們一生的一個疑問展開的對質——「情書到底是寫給誰的?」。原本結婚前,他們就通過交談很快就這個問題達成了一致:從在宅邸牛奶布丁店的第一次約會開始,麥夫魯特就承認,情書其實是寫給薩米哈的。在這個問題上,他的官方和個人觀點是簡單明瞭的:在考爾庫特的婚禮上,他遇見了薩米哈,迷上了她的雙眼。但後來有人欺騙了麥夫魯特,於是他娶了拉伊哈。對此麥夫魯特毫不後悔,因為他和拉伊哈過得很幸福。麥夫魯特不能褻瀆他和拉伊哈度過的幸福時光以及對拉伊哈的追憶。薩米哈也接受這些。

可是每當薩米哈喝下一杯拉克酒,開啟一封信,問麥夫魯特,把她的眼睛比作「攔路搶劫的強盜」時,他想表達什麼,那時他們之間就會出現分歧。薩米哈認為,這類問題並不違揹他們之間達成的協議精神,因為那些話麥夫魯特是寫給自己的,應該能夠解釋。麥夫魯特承認這點,但他如今拒絕回到寫信時的那種靈魂狀態裡去。

「不用進入那種靈魂狀態,但你要告訴我,給我寫這些話時你的感受。」薩米哈說。

喝著拉克酒時,麥夫魯特嘗試著誠實地告訴妻子,二十三歲時他寫那些情書時的感受,但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就無法繼續這麼做了。「如今你不再懷有曾經對我的情感。」有一次她對麥夫魯特的支吾極為惱火時說道。

「因為我不再是寫那些情書的人了。」麥夫魯特說。

一陣沉默。那麼,是什麼讓麥夫魯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是過往的歲月、變白的頭髮,而是他對拉伊哈的愛戀便不言而喻了。於是,薩米哈也就明白了,即便強迫麥夫魯特,也將無法從他那裡聽到什麼柔情蜜意的話語。麥夫魯特也看到妻子接受了她所明白的事情,為此他感到愧疚。隨後,便開始了這個玩笑,這個在他們之間轉變成某種友善儀式的遊戲。不僅是薩米哈,他倆中的一個,在一個合適的時間,拿出早已泛黃的三十多年前的情書,念上幾句,隨後麥夫魯特就開始解釋那一行行字為何以及如何寫就的。

而其中的訣竅,就是麥夫魯特在做這些解釋時,不陷入過度柔情,能夠像個旁人那樣解讀那個寫情書的小夥子。這樣,既沒有對拉伊哈不敬,也可以就麥夫魯特年輕時是怎麼愛上薩米哈的,稍微說上兩句以取悅於她。因為在他們共同的過去問題上獲悉了一些新東西,也因為信件在他人生最忙碌多彩的日子裡佔有一席之地,所以帶著一種玩笑者、爭論者的姿態去讀舊信件,麥夫魯特便不會感到不安。

天黑時麥夫魯特回到家,看見薩米哈坐在餐桌旁喝茶。她的面前放著一封麥夫魯特服兵役時寫的信。麥夫魯特知道,薩米哈因為喝酒太多才喝茶的,對此他很滿意。

麥夫魯特在從卡爾斯衛戍區發出的一封信裡,為什麼把薩米哈的眼睛比作了水仙花?麥夫魯特向薩米哈坦白,在受到圖爾古特帕夏庇護的那段時間裡,他從一個服兵役的高中語文老師那裡學到了關於眼睛的許多知識。水仙花在古代文學裡用來形容眼睛:那時的女人全身裹著罩袍,男人只能看到她們的眼睛,因此整個宮廷和民間文學都建立在對眼睛的描寫上。麥夫魯特一時興起,一口氣跟妻子講了很多從老師那裡學來的知識,還有那會兒的其他美好的突發奇想。他說,被這樣的眼睛和美麗的臉龐深深吸引時,人就不能自已,甚至連做了什麼都不知道。「那時的我,不是我。」麥夫魯特說。

「但你說的這些信裡都沒有。」薩米哈說。

麥夫魯特沉浸在對年輕時代的激情回憶中,想起服兵役時寫的那些信是何等重要。現在他不僅想起了自己,那個寫信的羞怯年輕人,越說眼前還越多地閃現出那個為之寫信的美麗女孩。當兵寫信時,眼前閃現的薩米哈的臉龐是模糊不清的。而現在,回憶過去時,麥夫魯特眼前閃現的卻是一張清晰的年輕女孩的可愛臉龐。然而就連她的影像都讓麥夫魯特心跳加快的女孩,不是薩米哈,而是拉伊哈。

想到妻子會發現自己在回憶拉伊哈,麥夫魯特驚慌失措,於是他隨便說起了內心的語言、意願和運氣。有時,當薩米哈唸到信裡的「神秘的眼神」、「俘獲人心的眼睛」時,麥夫魯特的腦海裡就會出現拉伊哈從中獲得靈感、繡在嫁妝窗簾上的圖案。薩米哈得知了麥夫魯特和過世的先生閣下的交談,有時也試圖去說自己和麥夫魯特的相遇不僅是緣分,也是一件有所意願的事情。這是情書遊戲中薩米哈經常講述的一個故事。在這節日的傍晚,天慢慢變黑時,薩米哈又為這個故事加上了一個可信的新結局。

薩米哈認為,她和麥夫魯特的第一次相遇並不是在1978年考爾庫特的婚禮上,而是在六年前的1972年的夏天,也就是麥夫魯特初三畢業前英語需要補考的時候。(麥夫魯特從沒說起過娜茲勒老師。)那年夏天麥夫魯特為了讓一個德國籍土耳其人的兒子給他補習英語,每天從傑奈特普納爾走去居米什代萊。兩個男孩,麥夫魯特和那個德國籍土耳其人的兒子,夏日坐在楓樹下看英語書時,拉伊哈和薩米哈卻在遠處看他們,因為村裡出現一個看書的人很奇怪。從那時起,薩米哈就發現姐姐對坐在楓樹下看書的麥夫魯特有好感。多年後,當她從維蒂哈那裡得知麥夫魯特給姐姐寫情書時,她沒告訴拉伊哈,其實那些信是為她的眼睛而寫的。

「你為什麼沒把實情告訴拉伊哈?」麥夫魯特小心翼翼地問道。

薩米哈從一開始就知道其實麥夫魯特的情書是寫給自己的,這是一個每次聽到都讓麥夫魯特悶悶不樂的故事。由於相信可能確實如此,麥夫魯特才會對這個故事感到如此不快。因為這個故事意味著,如果麥夫魯特的信真是寫給她的(更準確地說,如果麥夫魯特在信的開頭寫上了她的名字),那麼薩米哈甚至不會理會麥夫魯特,因為她對他沒有一點心意。薩米哈會在感覺丈夫更愛拉伊哈時,跟他提起這個讓他傷心的故事。用這個提醒,薩米哈也就等於告訴了麥夫魯特,「如果你現在更少地愛我,那我那時也是更少地愛你。」夫妻倆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為什麼沒告訴她?」薩米哈最終說道,「因為像大家一樣,我也真心希望我的姐姐嫁給你,得到幸福。」

「那你就做對了。」麥夫魯特說,「拉伊哈也確實和我擁有過美滿的婚姻。」

談話觸及一個令人不快的話題,夫妻倆全都沉默了,但沒有起身離開桌子。在他們坐著的地方,可以看見、聽見天黑時進出停車場的汽車、在鐵質垃圾桶旁邊的空角落裡踢球的孩子們。

「搬去楚庫爾主麻會更好。」薩米哈說。

「但願吧。」麥夫魯特說。

夫妻倆決定離開d幢和庫爾泰佩,搬去費爾哈特留給薩米哈的位於楚庫爾主麻的其中一套房子,但他們還沒把這個決定告訴任何人。這些年,他們用那兩套房子的租金償還了現在居住的這套房子的貸款。房貸還清、他倆成為那裡的主人後,薩米哈就想搬出d幢。麥夫魯特知道,薩米哈這麼想是因為房子的氛圍和沉悶,更因為她想遠離阿克塔什一家人。

麥夫魯特估摸著搬去楚庫爾主麻不會有什麼難處。從塔克西姆坐新開通的地鐵去梅吉迪耶柯伊很方便。更何況,晚上在吉汗吉爾的街道上依然可以賣缽扎,住在那裡老公寓樓裡的人們能夠聽到缽扎小販的叫賣聲,喊他上去。

天黑後,麥夫魯特從車燈上分辨出蘇萊曼的車開進了停車場。夫妻倆默默地看著梅拉哈特、她的兩個兒子還有蘇萊曼爭論著下車,拿著大包小包走進樓裡。

「麥夫魯特他們不在家。」蘇萊曼進樓時看著他們漆黑的窗戶說道。

「他們會來的,別擔心。」梅拉哈特說。

蘇萊曼招呼了全家人去樓上他家吃晚飯。薩米哈一開始不想去,但麥夫魯特說服了妻子,他說:「反正咱們就要離開這裡了,就別讓大家掃興了。」麥夫魯特越來越注意不讓薩米哈破壞他們和阿克塔什一家人、菲夫齊耶以及薩杜拉赫先生之間的關係。因為年紀越大,他越害怕孤獨地生活在城市裡。

麥夫魯特已經在伊斯坦布林生活了四十三年。在頭三十五年裡,他感覺在城市裡度過的每一年都讓自己跟這裡更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而在最近幾年裡,他覺得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反而對伊斯坦布林越來越陌生了。難道是因為洪水猛獸般湧入城市的上百萬新人口,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數新房子、高樓和購物中心嗎?麥夫魯特看見,1969年他剛來城市那會兒蓋的房子,不僅是一夜屋,塔克西姆和希什利那裡四十多年的老公寓樓也全被拆除了。在那些老樓裡生活的人們,彷彿用完了他們在城裡的期限。當那些老人和他們建造的樓房一起消逝時,新來的人便住進了在那裡蓋起的更高、更恐怖的混凝土樓房。麥夫魯特越看這些三四十層高的新樓,就越覺得自己與這些新人口格格不入。

另外,麥夫魯特喜歡看這些從遠處的山頭以及伊斯坦布林各處蘑菇般快速躥起的高樓。他讚歎、好奇,不像那些抱怨所有新生事物的有錢顧客那樣,每每看見一座新塔樓就像看見發黴的水果那樣嗤之以鼻。在高樓頂上鳥瞰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為了能夠再多看一下他家的奇妙景緻,麥夫魯特也想盡早去蘇萊曼家赴約。

但由於薩米哈的磨蹭,他們最後才到頂層。麥夫魯特在餐桌上的座位,面對梅拉哈特三個月前用卡車運回的帶鏡子的餐櫃,而不是窗外的風景。孩子們早就吃完飯跑開了,坐在桌旁的除了考爾庫特、維蒂哈、蘇萊曼、梅拉哈特,還有一聲不響的阿卜杜拉赫曼。薩菲耶姨媽,以哈桑伯父不適為由沒來。考爾庫特和蘇萊曼帶著他們不知得了什麼病的爸爸去看了很多醫生,不斷讓他做各種檢查。哈桑伯父厭煩了醫生,不想再看見他們,也不想起床走出房間。一旦走出他厭惡、反對建造的十二層高樓,他想去的就是一直牽掛放心不下的雜貨店,而不是醫院。麥夫魯特估摸,四十年沒變樣的雜貨店後面的那塊大空地上,能夠蓋起一棟每層五個單元的八層公寓樓。(那塊地皮是哈桑伯父四十五年前獨自圈下的。)

他們看著電視上的新聞(總統在伊斯坦布林的蘇萊曼尼耶清真寺做了節日禮拜),默默地吃著晚飯。儘管哈桑伯父住在樓下,拉克酒瓶還是沒被放在餐桌上。考爾庫特和蘇萊曼不時起身去廚房倒酒。

麥夫魯特也要了拉克酒。不像那些年紀越老就越多去清真寺、越多喝酒的人,麥夫魯特很少喝酒。但剛才在下面,坐在黑暗中薩米哈說的那些話傷了他的心,他知道喝點酒可以緩解一下。

總是很細心的梅拉哈特跟著麥夫魯特走進了廚房。「拉克酒在冰箱裡。」她說。隨後薩米哈有點難為情地也跟進了廚房。「給我也倒點……」她笑著說。

「不,那個杯子不行,您拿這個。您還要加一塊冰嗎?」梅拉哈特說。像往常一樣,麥夫魯特欽佩梅拉哈特的禮貌和細心。麥夫魯特在開啟的冰箱裡,看見了放在一個綠色塑膠盆裡的血紅色肉塊。

「感謝蘇萊曼,今天讓人宰了兩頭公羊。」梅拉哈特說,「我們把肉分給了窮人,但沒分完。我們的冰箱也放不下了。我們往維蒂哈和我婆婆的冰箱裡各放了一盆肉,可還有剩下的。陽臺上還有滿滿一大盆,能不能在你們家的冰箱裡放一放?」

蘇萊曼三週前買來兩頭公羊,把它們拴在了停車場裡靠近麥夫魯特那套單元的角落裡。頭幾天他還想著給羊送些乾草,可最近幾天他跟麥夫魯特一樣把它們遺忘了。有時孩子踢出的球會彈到其中一頭,被繩子拴著的愚蠢公羊就惶恐地四處亂撞,弄得塵土飛揚,孩子們則在一旁哈哈大笑。麥夫魯特有一次下樓去停車場,盯著其中一頭公羊的眼睛看了看,悲傷地想起了那沉沒在海峽深處的兩萬頭羊。現在這兩頭羊的肉已經被分送給了窮人,剩下的放在塑膠盆裡放進了四個冰箱。

「當然,您可以放在我們的冰箱裡。」薩米哈說。因為喝了酒她顯得溫和了,但麥夫魯特從她的表情裡看出,她討厭這個主意。

「新鮮的肉很難聞。」梅拉哈特說,「蘇萊曼要讓公司的人把這些肉分送出去,但是……你們認識別的窮人嗎?」

麥夫魯特認真地想了想:庫爾泰佩另外一面山坡上、另外一些山頭上,一些房主帶著搬進高層公寓樓的興奮憧憬,卻因為區長的紙或相互間或跟國家打起了官司,所以一些奇怪的新住戶搬進了空置的一夜屋。然而新增的貧窮人口目前更多地生活在城市最外面的、二環以外的最偏遠街區裡。用背後的布帶拉著手推車、在城裡四處轉悠翻弄垃圾桶的人,也來自麥夫魯特從未踏入過的那些街區。城市變得龐大無比,別說步行去這些街區,即便開車,一天都不能跑一個來回。讓麥夫魯特更為驚訝的是,在那些地方也矗起了幽靈般奇怪的高樓,即便在海峽對岸都能夠看見。麥夫魯特也非常喜歡遠眺這些高樓。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