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哈特:要整垮一家大夜總會、一家豪華餐館、一家小酒店,有兩條路:1.和這些經營場所搞好關係,弄清楚他們的偷電線路布在哪裡,教他們私接更聰明的新線路。隨後和他的死對頭達成協議,實施突襲。2.找到和經營場所合作、幫他們私接偷電線路的專家,贏得他們的信任。他們就會告訴你一切,包括哪根線穿過哪面牆,哪條是真的偷電線路,哪條線路是為了欺騙國家而接的,哪條是官方的正式線路。當然,這是一步險棋,因為這個教會營業場所私拉所有偷電線路的人(多數其實是國家公務員),不會輕易把這些秘密告訴你。恰恰相反,他會立刻跑去向老闆們報告,一個老鼠對某家工廠、某家夜總會的偷電線路很感興趣。你們知道瓷器和水泥是靠電生產的嗎?錢多的地方,血流得也會多。
耶迪泰佩電力公司檔案室的兩個老書記員也這樣警告過我。我告訴他們,電力公司私有化後,太陽夜總會依然沿襲著偷電的老習慣。抄錄夜總會和周圍一些房屋、快餐店和工作場所電錶的記錄本,在一個因為他的強硬而被叫做「軍人」的前輩手裡。新的懲戒法律頒佈後,變得更加勤奮的「軍人」,立刻引起了老書記員們的注意。一個週末,我和老書記員們在檔案室碰頭,在收費員的房間裡,找到了「軍人」做的關於太陽夜總會的最新記錄。兩個年邁的書記員,利用檔案裡的老檔案,努力揣摩有四十年曆史的太陽夜總會的偷電線路。哪個部分可能有秘密線路,匯流排上接了幾根支線。在他們看著筆記,說起老收費員可靠性一類話題時,我就側耳細聽。
「真主保佑,這裡會被整得很慘。」其中一個書記員說。他們不是在試探我,而是忘記了我的存在。夜總會的競爭是最激烈的:以前,夜總會老闆和團伙間一旦宣戰,他們就去劫持、扣留對方的歌手和肚皮舞舞娘,找藉口懲罰她、開槍打傷她的腿。有時,一個團伙突襲對手的夜總會,尋釁找碴兒,保鏢們進去一通打砸。或者假裝普通顧客點一首歌,質問為什麼不唱,挑起爭鬥,也是普遍的一種方法。如果找一個朋友,幫忙把打架、兇殺的訊息登上報紙,那些地方的顧客就會立刻作鳥獸散。為了報復,這個夜總會的人就去突襲對方夜總會,他們用槍說話,依然會流血。我喜歡聽老書記員們講故事。
又調查了一週後,我和月光夜總會的幾個老闆再次見面。我告訴他們,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技術圖紙、推斷的偷接點和線路。
「和我們談的這些東西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小鬍子先生說,「我們也制訂了一個計劃。你住在哪裡?讓我們的孩子們去你家一趟,讓他們告訴你。儘管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但在家裡見面更好。」
說到在家裡,我想到的是薩米哈,而不是塞爾維罕。那天夜裡,我想跑回家告訴她,我們終於要熬出頭了。我要跑回家跟她說,「我們這就要去整垮太陽夜總會了。」薩米哈會高興的,因為最終我們將成為富人,也因為我們將好好教訓一下這些狗屎大亨。我很晚才回到家,但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就睡著了。早上醒來,我發現薩米哈離家出走了。
先生閣下沒有教麥夫魯特一段一念就能趕走野狗的神奇經文,猶如對蒼蠅噴毒藥……野狗們因為討厭而衝著他們號叫的人不屬於這個地方、不屬於這個國家,這個說法正確嗎?如果野狗號叫的確出於這個原因,那它們就不會衝著麥夫魯特號叫,因為即便在最偏遠的新街區裡,麥夫魯特在混凝土公寓樓、雜貨店、晾曬在外面的衣物、私人教育機構和銀行佈告、公交車站、拖欠債務的爺爺和流鼻涕的頑童之間,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是個陌生人。更何況,1997年2月最後一次拜訪先生閣下後,野狗們更少衝他號叫了。麥夫魯特覺得,這個可喜的變化有兩個原因。
第一,在這些偏遠街區,野狗團伙的勢力減弱了。因為在這些地方,沒有他從《告誡報》上剪下的那幅畫上的老式墓地。尤其在白天,野狗們找不到可以安心棲身等待夜晚的地方,因此無法成群。另外區政府在這些街區安放了笨重的垃圾桶,它們看似帶輪子的礦車,個個像城堡一樣結實。野狗們無法弄翻這些大金屬桶從中覓食果腹。
麥夫魯特更少懼怕野狗的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他在貧民區對無力償債的可憐人所表現的寬容。在偏遠街區裡,麥夫魯特不像一個野心勃勃、張牙舞爪的收費員那樣不放過任何偷電行為。在城外的一個住家,如果發現一根直接連到附近高壓線上的私接電線,麥夫魯特會用眼神(甚至有時用提問的方式),明白地告訴這家的退休爺爺、逃避戰火的庫爾德阿姨、無業的暴躁爸爸、憤怒的母親,他看見了這根電線。但隨後,對於他們否認私接電線的冠冕堂皇的說辭,他也會做出一副贊同的樣子。見此情景,這些人便覺得自己很聰明,進而否認麥夫魯特看見的另外一些私接電線。對於另外一些狡辯,麥夫魯特則明確表示不相信。比如,電錶和住家之間沒有直通線路;沒有往電錶裡塞膠片來偷電;試圖使電錶讀數差額歸零或玩弄減少電錶讀數的人,並不是現在的住戶。用這個辦法,他既能夠不去惹惱街區裡的人和能夠感知陌生人敵意的狗,走進最偏遠、最糟糕的街道,確認最肆無忌憚的偷電行為並記錄下來,還能夠在和費爾哈特見面交賬時,交付更多的錢。
「你跨越了個人觀點和官方觀點之間的差異,麥夫魯特。」有一次當麥夫魯特說到自己和野狗之間的關係得到改善時,費爾哈特說,「你已經知道怎麼和這些人打交道了。現在我要請你幫個忙,但不是公事,跟我的個人生活有關。」
費爾哈特說,他的妻子離家出走,去了杜特泰佩的阿克塔什家,維蒂哈身邊。而麥夫魯特還知道別的事情:他倆的丈人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一聽說薩米哈拋棄了丈夫,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立刻坐上大巴來到女兒身邊,在杜特泰佩安頓下來,為薩米哈聲援。但麥夫魯特沒把這事告訴費爾哈特。
「我也有很多錯。」費爾哈特說,「我再也不犯錯,要帶她去看電影。讓她回家去。但你不要直接去跟薩米哈說,讓維蒂哈跟她說。」
麥夫魯特在後來的日子裡,一直在想為什麼自己不能直接去跟薩米哈說。但他沒表示任何異議。
「維蒂哈是個聰明女人。」費爾哈特說,「無論在阿克塔什家,還是在卡拉塔什家,最聰明的人都是維蒂哈。她能夠說服薩米哈。你去跟她說……」
費爾哈特跟麥夫魯特說自己在幹一件大事。儘管他謹慎地沒說出地點、團伙和人的名字,但他希望麥夫魯特把他說的這些話轉告維蒂哈,再讓維蒂哈告訴薩米哈。沒錯,他是因為工作才忽略了妻子。
「另外薩米哈還抱怨了這個,不知道對不對?」費爾哈特說,「據說,你不讓法特瑪和菲夫齊耶下午去我們家,和她們的薩米哈姨媽做伴。」
「完全是謊言。」麥夫魯特說了謊。
「不管怎樣,你們告訴她,我不能沒有薩米哈。」費爾哈特說,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
麥夫魯特也沒覺得他朋友的這句話有多可信,他悲哀地想到,那天的交談過程中他們都只向對方說出了各自的官方觀點。而二十六年前兜售「運氣」時,使他倆成為朋友的東西,正是他們對能夠互相傾訴個人觀點所感到的樂觀信念。
兩個朋友,就像兩個談了一件普通工作的收費員那樣分了手。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面。
維蒂哈:二十年前,我作為兒媳嫁進了這個家,為了平息家裡的爭吵、掩飾它的缺點、修補它的裂痕,我做了無數努力,但他們還是因為所有缺憾和不快單單指責我,難道對嗎?我那麼努力地去說合薩米哈和費爾哈特,給了她那麼多忠告,跟她說,「薩米哈,別拋棄你的家和丈夫。」可我妹妹還是拿著行李箱跑來杜特泰佩,和我們住在一起,為此他們指責我,難道對嗎?伊斯坦布林是鍋,我是鍋裡的勺,為了給蘇萊曼找到一個周正的好姑娘,我忙活了四年,可他卻娶了一個老歌女,他們要我為此負責,難道對嗎?我那可憐的爸爸為了見女兒來到伊斯坦布林,和薩米哈在三樓住了一個多月,為此我的公公和考爾庫特總是對我板著臉,難道對嗎?蘇萊曼不回杜特泰佩,甚至不來見他爹媽,理由是「薩米哈在那裡」,他這麼讓我和我可憐的妹妹難堪,難道對嗎?「咱們有錢了,搬去希什利吧。」這句話我說了很多年,考爾庫特卻從來聽不進去,可就像跟我過不去一樣,蘇萊曼和新媳婦卻在希什利安了家,難道對嗎?蘇萊曼和他妻子竟然一次都沒有邀請我和考爾庫特去他們家,難道對嗎?好像杜特泰佩的路不是柏油路是土路,我們街區裡連理髮店也沒有,梅拉哈特總是用一種鄙視的語氣說話,難道對嗎?算命時,梅拉哈特說,「當然,這些男人壓迫你,讓你受累了……」她這麼裝模作樣含沙射影地說我,難道對嗎?因為有用人,一個新當媽媽的人和客人聊天三小時,喝得酩酊大醉還想唱歌,完全忘記了裡面的寶寶,難道對嗎?他們竟然不允許我和可憐的妹妹薩米哈去希什利看電影,難道對嗎?考爾庫特嚴禁我上街,就算上街,也嚴禁我走出杜特泰佩,難道對嗎?二十年來,每天中午只有我去雜貨店給公公送飯,難道對嗎?我要麼送去他愛吃的四季豆燉肉,要麼送去我精心烹飪的熱乎乎的秋葵什錦菜為他換花樣,可是每次我的公公只會說「怎麼又是這個?」或者「這是什麼呀?」。難道對嗎?僅僅因為跟我們生活在一起,考爾庫特就像對老婆那樣,也對薩米哈發號施令,難道對嗎?考爾庫特當著他爹媽的面責罵我,難道對嗎?他當著孩子們的面,用輕蔑的語氣對我說話,難道對嗎?他們什麼事都來問我,卻又說,「你還是沒明白!」難道對嗎?晚上一起看電視時,他們從來不讓我拿遙控器,難道對嗎?博茲庫爾特和圖蘭學他們爸爸的樣,對我一點禮貌也沒有,難道對嗎?他們當著媽媽的面,說最難聽的髒話,難道對嗎?他們的爸爸那麼溺愛他們,難道對嗎?看電視時,他們看都不看我一眼,不斷地說,「媽媽,茶呢!」難道對嗎?對於把他們從頭伺候到腳的媽媽,他們連一聲謝謝也不說,難道對嗎?不管你問什麼,他們要麼說,「行了,媽媽!」要麼說,「你瘋了嗎?」難道對嗎?他們把那些無恥的雜誌放在自己的房間裡,難道對嗎?他們的爸爸每隔一天就很晚才回家,難道對嗎?他們的爸爸說著,「她對銷售很重要!」招進一個染頭髮、皮包骨頭、醜陋的金髮女人,還那麼看重她,難道對嗎?孩子們對我做的飯菜總是不屑一顧,難道對嗎?長了那麼多青春痘,他們每天還要吃炸薯條,難道對嗎?他們一邊看電視,一邊做作業,難道對嗎?因為我那麼愛他們,才精心為他們包餃子,可他們一邊把餃子一掃而光,一邊卻說,「肉放少了。」難道對嗎?他們往看電視時打瞌睡的外公耳朵裡灌可樂,難道對嗎?對他們不喜歡的人,就像他們的爸爸那樣要麼說「同性戀」,要麼說「猶太人」,難道對嗎?「去你們爺爺的雜貨店裡買一個麵包。」每次我這麼說,博茲庫爾特和圖蘭都要推脫吵架,難道對嗎?在他們不做功課的時候,只要我讓他們幹活,他們就說,「我要做功課。」難道對嗎?對於我的每個警告,他們都回答說,「怎麼了,這是我的房間!」難道對嗎?四十年一次,當我們準備一家人開車去一個地方時,他們卻說「街區裡有比賽」,難道對嗎?說起他們的麥夫魯特姨夫,他們鄙視地叫他「賣缽扎的」,難道對嗎?儘管他們對麥夫魯特的兩個女兒非常仰慕,卻總對她們惡言惡語,難道對嗎?「你一邊從早到晚節食,一邊又不停地吃這些鬆餅。」孩子們用他們爸爸的口氣跟我說話,難道對嗎?像他們的爸爸那樣,他們也鄙視我下午看的那些女人連續劇,難道對嗎?他們說著,「我們去上高考補習課。」卻去看電影,難道對嗎?留級了,他們不找自身的缺點,卻說老師是「瘋子」,難道對嗎?他們還沒有駕照,卻要買車,難道對嗎?如果他們在希什利看見了薩米哈姨媽,晚上立刻就告訴他們的爸爸,難道對嗎?考爾庫特當著他們的面對我說,「你不願意就拉倒!」難道對嗎?考爾庫特把我的手腕捏得生疼發紫,難道對嗎?他們用氣槍打鴿子和海燕,難道對嗎?他們一次也不幫我收拾餐桌,難道對嗎?我讓他們好好學習時,他們的爸爸卻把自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打那個驢臉化學老師的故事又說一遍,難道對嗎?考試前,他們不好好複習,卻忙著準備作弊,難道對嗎?所有這些事,只要我稍微抱怨一下,我的婆婆薩菲耶每次都會說,「維蒂哈,你也有錯!」難道對嗎?他們嘴上整天掛著真主、國家、道德,卻一心只想賺錢,難道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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