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麥夫魯特從耶迪泰佩電力公司正式得到的錢並不多。但如果他以費爾哈特助手的身份去追討欠費,那就要比在「新郎官」的停車場做管理員掙得多。但他感覺,費爾哈特所說的「很多錢」,除非把使用者支付的一部分錢,作為小費裝進自己腰包才可能得到。

「開塞利人老闆們也知道,採蜜的人會舔手指。」費爾哈特說,「你拿著初中文憑、居住證、身份證和六張證件照片過來,三天後開始工作。一開始,咱們一起出去收電費,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麥夫魯特,我們特別需要你來幹這份工作,因為你誠實、不會對不住任何人。」

「真主保佑你。」麥夫魯特走向停車場時說道,他想費爾哈特甚至沒發現這句話裡的嘲諷。三天後,他撥通了費爾哈特給的電話號碼。

「你第一次做出了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費爾哈特說。

兩天後,他們在庫爾圖魯什公交站碰頭。麥夫魯特身著一件好西裝,一條沒有漬跡的褲子。費爾哈特拿著一個老書記員們年輕時用過的包。「我也去給你弄一個老收費員的包,」他說,「可以嚇唬使用者。」

他們走進庫爾圖魯什後面的一條小巷。有時麥夫魯特晚上賣缽扎也來這個街區,在霓虹燈和電視光線的映照下,夜晚的街道顯得更加現代。但這個早上,街道就像二十五年前,麥夫魯特在初中時那樣,露出一副謙遜的模樣。直到中午,他們在那個街區察看了記錄在同一個筆記本上的近兩百五十塊電錶。

走進公寓樓,他們先下樓去看門人的單元,抄那裡的電錶。「7單元有積攢的很多欠費,最近五個月裡發了兩次警告,還是沒付,但你看他們的電錶在嗡嗡轉。」費爾哈特帶著一種老師的口吻說道。他從包裡拿出帶目錄的筆記本,翻到白色目錄頁面,眯起眼睛念一些數字。「6單元也對去年這個時候留下的兩筆大賬單提出了異議,我們也就沒有切斷他們的用電。但你看電錶一動也不動。咱們去看看。」

走上瀰漫著黴味、洋蔥和油煙味的樓梯,他們首先按響了三層7單元的門鈴。緊接著,沒等開門,費爾哈特就用解釋性的聲音,但就像一個自信的檢察長,帶著責備的語氣對著裡面叫道:「收電費!」

門口站著收電費的人,會讓屋裡的人驚慌。另外說「收電費!」時,費爾哈特使用的現代和權威的語氣裡,還有超越和警告家庭隱私的一面。挨家挨戶賣酸奶的日子裡,麥夫魯特也經歷過很多需要細膩講究的類似時刻,也學會了該怎麼做。他想,和誠實一樣,由於自己擁有這種關於居民隱私方面的經驗,即不成為騷擾者又能得體地和女人交談的經驗,費爾哈特也希望得到自己的幫助。

欠費人家的門有時會開啟,有時則不開。門不開的話,麥夫魯特也學著費爾哈特的樣子,側耳傾聽門裡的動靜。敲門後傳來的腳步聲,一旦聽到「收電費!」就立刻停止的話,這自然意味著裡面有人,但知道自己有欠費,因此不來開門。但多數時候門會開啟,但出現在門口的往往是一個家庭主婦、一個母親或者一個戴著頭巾的阿姨,或是一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女人、一個幽靈般年邁的老人、一個憤怒的懶漢、一個戴著粉紅色洗碗手套的女人,或者一個視力模糊的奶奶。

「收電費!」費爾哈特再次衝著門裡喊道,帶著一種國家公務員的語氣,「你們有拖欠的賬單!」

「收電費的,你明天來吧,我沒零錢。」「今天我們身邊沒錢!」一些人立刻說一些諸如此類的話。一些人則說:「我的孩子,什麼賬單啊,我們每個月都去銀行繳費的。」或者,「我們昨天剛去繳過費。」還有很多人說:「每月月初,我們都把錢和賬單一起交給看門人了。」

「可這個本子上寫著你們有沒有繳付的賬單。」費爾哈特說,「現在一切都是自動的,賬單是電腦列印出來的。我們的工作就是來斷電,因為你們欠費。」

費爾哈特帶著誨人不倦和讓人感覺事情有無限可能的樂趣,以及展示權力的驕傲,瞟了麥夫魯特一眼。如果他啥也不說,擺出一副神秘的樣子走開,門口的人就會轉向跟在後面的麥夫魯特,露出驚慌的眼神,好似在問,「現在怎麼辦?他要去切斷我們的供電嗎?」對於這種眼神,麥夫魯特在頭幾個小時裡就已經明白了。

多數時候,費爾哈特把一個正面的決定親口告訴站在門口的使用者:「這次就算了,但是你看,電力公司私有化了,不能有第三次啊!」或者,「如果我去斷電,之後你還要支付重開的費用,好好想想吧。」或者回答道,「既然家裡有孕婦,這次就算了,但這是最後一次!」抑或他說:「既然你付不起電費,那就仔細點用電!」聽到這話就意味著他們的電不會被切斷,使用者馬上便說:「真主保佑你!」有時他指著門口流著鼻涕的孩子說:「看在他的分上我不斷你的電,但下次對孩子我也不會網開一面。」

有幾次開門的男孩說,家裡沒有大人。一些孩子說這話時顯得異常緊張,一些則帶著一種認為說謊也是一種智慧的大人語氣。因為敲門前聽了裡面的動靜,費爾哈特知道孩子在說謊,但他不去道破天機而傷孩子的心。

「好吧,孩子。」他用一個慈愛的叔叔的語氣說道,「晚上告訴你的爸爸和媽媽,你們有欠費賬單,好嗎?你叫什麼名字?」

「塔拉特!」

「真棒,塔拉特!把門關上,別讓狼來把你吃了。」

但這是費爾哈特在第一天,為了向麥夫魯特展示工作的容易和輕鬆才擺出的姿態。而對於一些蠻橫無理的人,費爾哈特則從不反駁。比如,醉鬼說:「收電費的,除了真主,我們不欠任何人的!」憤怒的人嚷道:「國家成高利貸者了,我們都來不及給你們送錢了,無恥之徒!」當著他們的面摔門的老爺爺說:「因為受賄,你們在地獄裡會被活活燒死。」無所事事、自以為是的人說:「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電力公司的人?」一開始,費爾哈特也不去戳穿那些睜眼說瞎話的人。比如,「我媽媽在裡面快要死了」、「我們的爸爸在服兵役」、「我們剛搬來,欠費的是老房客」。走出樓門時,費爾哈特認真地告訴麥夫魯特這些資訊的真實含義:那個說,「我們都來不及給你們送錢了」的人,每次都謊稱,他賄賂了另外一個收電費團隊;戴假牙的老爺爺其實不是什麼教徒,費爾哈特在庫爾圖魯什廣場的酒館裡經常看見他,等等。

「咱們的目的不是欺壓這些人,而是收取他們的電費。」他們在一家咖啡館坐下後費爾哈特說,「如果他付不起電費,就切斷他的用電,以此來懲罰一貧如洗的男女老少,那是沒道理的。誰真的付不起,誰有點付不起,誰其實能付得起但說謊,誰是騙子,誰是真誠的,搞清楚這些,就是你的事了。老闆授權是因為你說,‘讓我像一個法官那樣來做這些評判’,因此評判就是我的事。也就是你的事……明白嗎?」

「明白。」麥夫魯特說。

「親愛的麥夫魯特,幹這事有兩大忌諱:沒有檢視的電錶,你決不能憑想象寫出一個讀數,如果他們知道了,你就完了;另外一個,其實沒必要跟你說,但還是告訴你,那就是不要去挑逗或者多看女人,我不希望一個哪怕是最小的投訴。這是公司的榮譽,他們不會可憐你的……為了咱們今天開工,晚上我帶你去春天夜總會怎麼樣?」

「今晚我要去賣缽扎。」

「今晚也要去嗎?你馬上就掙大錢了。」

「每天晚上我都去賣缽扎。」麥夫魯特說。

費爾哈特笑著向前彎了一下身子,做了一個表示我理解的動作。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