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在最遠的街區

狗只對異己號叫

哈桑伯父:聽說蘇萊曼讓一個比自己大的歌女懷了孕,還要和她結婚,我什麼話也沒說。我們也為麥夫魯特感到很傷心。面對這些災難,我對薩菲耶說,幸虧除了雜貨店我沒太難為自己,即使每天在店裡用報紙摺紙袋我也樂意。

維蒂哈:我想,也許這對於蘇萊曼來說是一件好事。因為再耗下去他就沒法結婚了。只有我、考爾庫特和蘇萊曼一起去於斯屈達爾,向梅拉哈特女士的父親提親。蘇萊曼穿上西裝套服,繫了領帶。之前他沒有為我們去相親的任何一個姑娘這麼用心過,這讓我感動。他還滿懷敬意地親吻了他那個退休的公務員岳父的手。很顯然,蘇萊曼愛這個梅拉哈特,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很好奇。最後她也來到客廳。她穩重、時髦、保養得當。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就像見媒人的十五歲女孩那樣,給我們端來了咖啡。我喜歡她的認真、得體和禮貌。隨後,她也去給自己端了一杯咖啡。她拿出一包薩姆松香煙,遞了一支給她爸爸,她跟她爸爸剛和解。隨後,她自己也點燃一支香菸,噗的一聲把煙霧吹向小客廳的中央。那時我們全都沉默了。我感覺,那一刻,蘇萊曼非但沒有因為不得不娶這個為他懷孕的女人而害臊,反而還因為要娶這個女人而感到某種自豪。我還覺得,當梅拉哈特女士吐出的煙霧猶如藍色薄霧在客廳裡飄散時,蘇萊曼就像自己把煙霧吹到考爾庫特臉上那樣驕傲。我困惑了。

考爾庫特:當然,他們沒提什麼特殊要求,也沒有能力開口要這要那。他們是謙遜、善良、貧窮的人。很顯然,他們也沒有接受過任何宗教教育。杜特泰佩的人們可是喜歡嚼舌的。我們決定不在梅吉迪耶柯伊舉辦婚禮,而是選擇了一個遠離所有人的地方,我和蘇萊曼在阿克薩賴安排了一家不大但考究的婚禮禮堂。隨後,「走,讓咱兄弟倆男人對男人地喝一杯中午的拉克酒。」我對蘇萊曼說。我們去了庫姆卡普的一家酒館。「蘇萊曼,」喝下兩杯後我說,「作為你的哥哥,我要問你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我們很喜歡這位女士,但一個男人的尊嚴比什麼都重要。現在梅拉哈特女士能適應咱們的生活方式嗎?對此你確信嗎?」

「別擔心,哥。」他說,隨後他又問,「你說的尊嚴是什麼意思?」

費爾哈特:他們讓蘇萊曼結婚時,我假裝一個普通顧客,去太陽夜總會做了一次實地調查。做收費員有一個好處,你既可以去喝兩杯酒,又可以去窺探四周,稍微瞭解一下偷電可能採用的方法,以及近期你將去教訓的那些自以為是的老闆。女人們也在角落裡落座了,那晚我們在夜總會坐了很久。在我們桌上,還有德西姆人·德米爾大哥、兩個承包商、一個老左派,另外一個像我這樣勤奮的年輕收費員。

這樣的夜總會,每家都有屬於自己的獨特氣味。由油炸肉、拉克酒、黴味、香水和呼吸味組成的這種氣味,由於長年也不開一扇窗,變得就像葡萄酒那樣醇厚,並吸附在地毯和窗簾上。過一段時間後,你就習慣了這個氣味,不時會覺得缺少了什麼。很久以後,當你聞著它的氣味去唸那晚的節目單時,你就會心跳加速,就像戀愛了一般。那晚,我們滿懷敬意欣賞了穆赫泰雷姆·馬維演唱的土耳其藝術音樂的歌曲,她的嗓音如天鵝絨般柔滑;看了有趣的脫口秀演員阿里和維裡的最新廣告和他們對政客的模仿秀;還欣賞了揚名歐洲的著名肚皮舞舞娘梅斯魯雷的表演。在太陽夜總會里,有很多土耳其藝術音樂的歌曲,很多憂傷,但所有歌詞和音樂的背後,全都是塞爾維罕。

為了繼續培訓麥夫魯特,兩天後的中午我們在貝希克塔什的後面碰了頭。「今天咱們的第一節課是理論。」我說,「這家餐館我只來過一次,走,咱們進去坐坐。別擔心,咱們不喝酒,咱們在工作。這樣你那些《告誡報》的朋友也不會對你生氣。」

我們在半空的餐館坐下後,麥夫魯特說:「我不看《告誡報》,我只剪下了關於連襟店的文章,還有那幅畫。」

「現在聽我說,麥夫魯特。」我說,不知為什麼,我對我朋友的單純很惱火。「要做這個職業,首要條件就是做人性的行家……任何時候你都要機警、精明。那些在門口一看見我就說‘天啊,收電費的!’而哀求的人……全都在演戲,試探我……你要明白這點。必要時,你剋制自己去扮演一個溫和的人;必要時,你要火冒三丈,咔嚓咔嚓去剪斷一個窮寡婦的電線……必要時,你也可以像一個不接受賄賂的可敬的國家公務員。你別看我這麼說……我不是公務員,你也不會是。你拿到的錢也不是賄賂,是你和耶迪泰佩電力公司應得的。我會告訴你這個差事的更多要點。一個人在銀行裡存了上百萬,枕頭底下還藏著美元,可一看見可憐的收費員就立刻哭起來。過一陣子連他自己都相信真的沒錢了,於是便發自內心地痛哭。相信我,拉伊哈去世你都沒哭得像他那麼傷心。最終他們就讓收費員相信了,厭煩了。你在試圖從他們的眉眼之間、從他們的孩子臉上看出真相的時候,他們也在從你的狀態和態度上琢磨你的靈魂,算計他們是否該立刻付錢、付多少,不付的話編一個什麼謊話。」

「這些後街上的兩三層小公寓樓裡,住著小公務員、小販、服務員、售貨員、大學生,不像大公寓樓裡那樣一直有看門人。在柴油或是燃煤的費用、暖氣該燒多熱問題上,多數房東和房客是談不攏的。因此在這些公寓樓裡,多數時候集中供暖會被取消。為了取暖,大家各顯神通。多數人為了用電暖爐或者類似的取暖裝置,就會試圖偷電。首先你要掌握這些情況,明白問題的本質,然後不要讓你對面的人鑽空子。如果讓他們從你幼稚的臉上,看出你是個心慈手軟的人,認為你決不會切斷他們的用電,那麼他們就不會給你任何東西。或者,他們會想,這麼高的通貨膨脹,還是讓我把錢存銀行吃點利息吧,我越晚還債就越賺。如果他們把你當成一個不把老奶奶塞給你的五個庫魯什當錢看的傲慢富人,也不好;把你想成渴望三個庫魯什、接受任何賄賂的機會主義分子,也不好。明白了嗎?你說說看,這家餐館怎麼取暖?」

「燒得很暖和。」麥夫魯特回答道。

「這咱們都知道。但用什麼取暖?電暖爐,還是暖氣?」

「暖氣!」

「那咱們來看看是這樣的嗎?」我說。

麥夫魯特立刻把手伸到旁邊的暖氣片上,發現並不很熱。「也就是說還有一個暖爐……」他說。

「暖爐在哪裡?你能看見嗎?你看不見。因為他們有好些電暖爐。他們私接電線,所以不把電暖爐放在外面。他們同時稍微燒點暖氣,這樣就不會被立刻發現。進來時我瞄了一眼,他們的電錶走得很慢。我確信,裡面別的房間、爐灶、冰箱也在用這偷來的電。」

「那咱們怎麼辦?」麥夫魯特慌張地問道,像一個目睹了搶劫的孩子。

我在紫色頁面上找到了餐館電錶的號碼,拿給麥夫魯特看。「念一下點評。」

「電錶在門旁邊……」麥夫魯特念道,「冰激凌機的電線……」

「也就是說,這裡夏天還賣冰激凌。在伊斯坦布林,一大半夏天做冰激凌的機器都非法用電。你看,誠實的職員也懷疑了,但技術團隊卻沒找到偷電線路。或許他們找到了,但坐在款臺上的大塊頭往他們的口袋裡各塞了一張一萬里拉。在一些地方,他們從一個完全出乎意料、隱密的地方偷電,以至於他們以為絕對不會被逮到,因此一毛不拔,就連一個歡迎的小費也不給。服務員,小夥子,你過來看一下好嗎?你看暖氣燒得不好,我們覺得冷。」

「我去問一下老闆。」服務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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