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伊哈之後
如果你哭,誰也不能跟你生氣
阿卜杜拉赫曼:我們村裡的招待所裡有電話了。「快跑,你女兒從伊斯坦布林打來的!」他們說。好不容易趕到了:打電話的是維蒂哈,我親愛的拉伊哈流產住院了。在貝伊謝希爾上大巴前,我空腹喝下了兩杯拉克酒,在心裡感到了一種不祥之兆,以為自己會傷心欲絕:因為同樣的不幸,也發生在我那沒孃的三個女兒的媽媽身上。哭泣能舒緩人的悲痛。
維蒂哈:我親愛的天使妹妹拉伊哈,安息吧。現在我明白了,她對我和麥夫魯特各說了一個謊。她對我說,麥夫魯特想要拿掉寶寶,其實不是這樣的。她對麥夫魯特說,寶寶是女孩,這當然也還不能確定。可我們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我不認為誰還能夠說些什麼。
蘇萊曼:我害怕麥夫魯特看見我,他會以為我不夠悲傷。恰恰相反,一看見麥夫魯特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就哭了起來。我一哭,麥夫魯特也哭了,我媽媽也跟著哭起來。隨後,似乎不是因為拉伊哈去世,而是因為大家都在哭,所以我也跟著哭。兒時,考爾庫特對每個哭泣的孩子說,「別哭得像個女人似的,」這下他沒法說什麼了。見我獨自在客房看電視,考爾庫特走進來:「兄弟,你哭的也太多了吧。」他說,「但是你會看見,最終麥夫魯特還會找到一條幸福的出路。」
考爾庫特:我和蘇萊曼一起從急救醫院裡領出了拉伊哈的遺體。他們說:「伊斯坦布林最好的女洗屍員,在貝希克塔什的巴爾巴羅斯清真寺的洗浴房。那裡的海綿、肥皂水、裹屍布、毛巾、玫瑰水都是最好的。你們最好事先給小費。」我和蘇萊曼照辦了,隨後在清真寺的天井裡抽菸,等待拉伊哈淨身。麥夫魯特也去了工業園區墓地的行政辦公室,可他忘了帶身份證,我們仨又回到了塔爾拉巴什。麥夫魯特一開始沒能在家裡找到身份證,他一頭撲到床上哭起來,隨後爬起來重新找,總算找到了。我們再返回墓地,一路上都堵車。
薩菲耶姨媽:做海爾瓦甜食時,我的眼淚掉進了鍋裡。我看著一滴滴眼淚消失在海爾瓦顆粒間:彷彿隨著眼淚消失,我也在忘記一樣東西。煤氣罐會沒氣嗎?我是不是該往蔬菜裡再放一點肉?因為哭累的人走進廚房,拿起鍋蓋,久久地默默看著鍋裡。彷彿你哭久了,就被允許進廚房去看爐灶上鍋裡的東西。
薩米哈:可憐的法特瑪和菲夫齊耶留在我家過了夜。維蒂哈也來了,「你把她們帶我家去。」她說。於是,我第一次回到了十一年前為了不嫁給蘇萊曼,我逃離的杜特泰佩的阿克塔什家。費爾哈特說過,「當心蘇萊曼!」可他並不在周圍。十一年前,大家都以為我會嫁給蘇萊曼,連我自己都這麼以為!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四周:當年我和爸爸住過的房間似乎變小了,但依舊散發出一股蜂蠟的氣味。他們又加蓋了一層樓。我在這個家裡很尷尬,但大家都在想著拉伊哈,我就又哭起來。如果你哭,誰也不能跟你生氣,也不能問你話。
薩菲耶姨媽:先是麥夫魯特的兩個女兒法特瑪和菲夫齊耶,隨後是維蒂哈,她們哭累了全跑來廚房,就像看電視那樣,久久地看著鍋內和冰箱裡。然後薩米哈也進來了,我一直很喜歡她,不怨恨這姑娘,儘管她先用美貌讓蘇萊曼動心、陶醉,隨後又離他而去。
維蒂哈:感謝真主禁止女人參加葬禮,我可受不了。男人們去清真寺後,我們留在家裡的女人還有麥夫魯特的兩個女兒,全都哭了。有時,房間的這個角落裡有人哭,那個方向沒人哭,可另外角落裡還是有人在哭。我沒等去參加葬禮的人回來,甚至沒等天黑,就去廚房給大家拿來了海爾瓦甜食。海爾瓦甜食一到,哭聲就停止了。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吃海爾瓦時,在窗前看見了後院裡博茲庫爾特和圖蘭的黑白色足球。吃完海爾瓦,大家重又哭起來,可最終都哭累了。
哈吉·哈米特·烏拉爾:阿克塔什的侄媳婦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清真寺的天井裡全是年老的科尼亞人酸奶小販。他們中的多數人,把在1960—1970年間圈下的地皮賣給了我。隨後所有人都後悔說,要是晚點賣多賺點錢就好了。他們全都說,哈吉·哈米特低價買走了我的地皮。沒有人說,感謝哈吉·哈米特,買去了我們在荒山上圈下的國家地皮,儘管連地契也沒有,他還是付給了我們很多錢。如果他們拿出那錢的百分之一,捐給清真寺保護協會,那麼今天為了更新鉛槽和漏水的雨水槽,更換《古蘭經》培訓室的大門,就不用我出錢了。但我早已習慣了這些人,我慈愛地對他們微笑,伸手給想親吻的人親吻。死者的丈夫失魂落魄。我問他們,這個麥夫魯特不賣酸奶後都做了些什麼,他們告訴了我,我很難過。真是五根手指不一樣長啊。某些人成了富人;某些人成了智者;某些人齊享天堂之福;某些人則受盡地獄之苦。很多年前,我去參加了他們的婚禮,給「新郎官」戴上了一塊手錶,經他們提醒,我也想起來了。有人在通往清真寺天井的臺階邊上堆滿了空包裝盒,「清真寺是你的倉庫嗎?」我說。不過他們會拿走的。伊瑪目來了,人群聚攏起來。我們的先知指示說:「參加葬禮最好站在最後一排。」確實,我喜歡站在最後一排,看著前面的人先向右,再向左行禮,因此我從不錯過葬禮。我向真主祈求,如果這是一個好女人,就讓她去天堂;如果是罪人,就饒恕她。對了,她叫什麼名字,伊瑪目剛說過。已故的拉伊哈女士還真年輕、真輕,我也扛了一會兒她的棺木,就像羽毛一樣。
蘇萊曼:考爾庫特吩咐我照看麥夫魯特,所以我一直待在他身邊。往墓穴裡剷土時,他又差點掉下去,我從後面拽住了他。他已精疲力竭,幾乎站不住了。我讓他坐在另外一處墓穴旁。麥夫魯特一直坐在那裡,直到拉伊哈被埋葬,人群散去。
其實,麥夫魯特想留在蘇萊曼讓他坐下的地方,留在墓地裡。他感覺拉伊哈在等待自己的一個幫助。剛才人多雜亂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禱詞,如果讓他獨自待著,他就能像流水一樣流暢地說出來,也就能幫到拉伊哈了。麥夫魯特知道,屍體被泥土掩埋、靈魂從墓地升起時,祈禱可以讓屍體舒坦。更何況坐在墓地時,各式各樣的墓碑、後面的柏樹、其他的樹木花草、斑駁的光影,和他在《告誡報》上看見、和拉伊哈一起剪下、掛在連襟店牆上的那幅畫,簡直一模一樣。這讓麥夫魯特恍惚覺得似曾經歷過眼前這一刻。麥夫魯特夜晚叫賣缽扎時,有時也會陷入這種錯覺,他認為那是腦子在和自己玩的一個遊戲,他喜歡這種錯覺。
麥夫魯特的腦子對拉伊哈的去世表現出三個基本反應,這些反應有時是錯覺,有時則是他真切體會到的。
第一個也是持續時間最長的反應,就是不接受拉伊哈去世的事實。儘管妻子死在他懷裡,可他的腦子時常產生幻覺,好像根本不曾發生這樣的事情:拉伊哈就在裡面的房間裡,她剛才說了一句話,可麥夫魯特沒聽見;過一會兒她就會出來;生活還會像往常那樣繼續。
第二個反應,麥夫魯特憤恨所有人、所有事。沒有及時把拉伊哈送到醫院的計程車司機、怎麼也辦不好新身份證的公務員、區長、醫生、把他一人留下的人、讓物價高漲的人、恐怖分子、政客。可最讓他生氣的人則是拉伊哈,因為她讓自己孤苦伶仃;因為她沒生下男孩麥夫利德汗,逃避了做母親的責任。
他腦子的第三個反應,則是幫助在死後旅途中的拉伊哈。他想至少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為她做點什麼。現在拉伊哈躺在墓穴裡很孤獨。如果帶上兩個女兒去墓地,給她念《古蘭經》開端章,拉伊哈的痛苦就會減輕些。麥夫魯特在墓前開始念開端章後不久,原本他就不全懂的詞彙相互混淆起來,一些則被他跳過了。他想重要的是祈禱的心意,以此來安慰自己。
頭幾個月,麥夫魯特和兩個女兒去工業園區墓地給拉伊哈掃墓後,就去杜特泰佩阿克塔什家。薩菲耶姨媽和維蒂哈給兩個沒媽的孩子拿出零食,給她們吃那些日子家裡一直準備的巧克力和餅乾,開啟電視,四個人一起看電影。
掃墓後的這些拜訪中,他們遇到了薩米哈兩次。因為不再懼怕蘇萊曼,薩米哈重新回到了這個多年前為了和費爾哈特私奔而捨棄的家,麥夫魯特看出了其中的意義:薩米哈是為了見她的外甥女,安慰她們,和她們一起得到安慰,才忍受這種難堪的。
在他們的一次拜訪中,維蒂哈說,如果夏天麥夫魯特和兩個女兒回村去貝伊謝希爾,她也跟著一起去。她說,傑奈特普納爾的舊學校被改造成了一個招待所,考爾庫特為村協會提供了資助,日後協會將擴大。麥夫魯特還是第一次聽說村協會的事情。他還想到在村裡不會花太多的錢。
麥夫魯特和法特瑪、菲夫齊耶坐上開往貝伊謝希爾的大巴時,他想自己也許此生再也不回伊斯坦布林了。然而僅僅過了三天,他就發現,留在村裡是帶著失去拉伊哈的痛苦構建的一個虛空幻想。因為這裡沒有面包,最多他們也就是暫住的客人。他要回伊斯坦布林。他生活的引力中心、憤怒、幸福、拉伊哈,一切的一切都在伊斯坦布林。
奶奶和兩個姑媽一開始的關懷,讓兩個女孩稍微忘卻了一些失去母親的悲傷,然而她們很快就耗盡了鄉村生活的樂趣。村莊依然貧窮,法特瑪和菲夫齊耶也不喜歡同齡男孩的關注和玩笑。夜晚,她們和奶奶睡一屋,跟她聊天,聽她講鄉村神話故事、過去的爭鬥、誰跟誰打官司、誰跟誰是敵人,從中她們獲得一些樂趣,又有點恐懼地想起失去媽媽的悽苦。麥夫魯特在村裡時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媽媽怨氣滿腹,因為她沒去伊斯坦布林,讓爸爸和自己孤獨地在伊斯坦布林打拼。如果媽媽和兩個姐姐也移居去了伊斯坦布林,或許拉伊哈就不會落入自己墮胎的絕望境地。
對於媽媽說著「啊,我的麥夫魯特」,像對孩子那樣親吻愛撫自己,麥夫魯特還是享受其中的。但在這樣的柔情時刻之後,他又想遠遠地跑開,找個角落躲起來,可最後他還是會找出一個藉口重新回到媽媽身邊。彷彿在媽媽的憐愛裡,還有一種悲傷,這種悲傷不僅和拉伊哈的離世有關,還和麥夫魯特在伊斯坦布林的失敗,依然有求於堂兄弟們的幫助有關。麥夫魯特跟父親相反,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從未給村裡的媽媽寄過錢,他為此感到愧疚。
在村裡的日子裡,麥夫魯特和兩個女兒每週三天步行去居米什代萊的歪脖子岳父家。相對於媽媽和兩個姐姐,他倒是從歪脖子岳父的友情裡得到了更多樂趣。每次他們去,阿卜杜拉赫曼都在午飯時,趁法特瑪和菲夫齊耶還在外面玩的工夫,往防碎玻璃杯裡倒上拉克酒,講些一語雙關的諷喻故事:他倆的妻子都是年紀輕輕就因為生孩子(男孩)去世了;他倆都將把餘生交給女兒們;他倆無論看到哪個女兒,都會傷心地想起她們的媽媽。
在村裡的最後幾天,麥夫魯特帶著兩個女兒更多去了她們媽媽的村子。他們仨都喜歡一邊走在滿是樹叢的山路上,一邊不時停下腳步看看山下的景緻、遠處小村莊的影子以及清真寺纖細的宣禮塔。他們久久地望著岩土層上的片片綠地、穿透雲層的陽光映照下的黃澄澄田野、遠遠地看似一條直線的湖泊、柏樹叢中的墓地,誰也不說話。遠處傳來狗吠聲。在回伊斯坦布林的大巴上,麥夫魯特想明白了,鄉村的景緻總會讓他想起拉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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