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當停車場管理員

又愧疚又困惑

麥夫魯特知道,由於他在賓博的失敗,他無法啟齒再去向阿克塔什他們要一份新差事,他生費爾哈特的氣。其實他能夠很快忘記這份氣惱,利用費爾哈特關店的愧疚,去問他要一份新差事。可是因為拉伊哈,他連這也不能做,因為拉伊哈在家裡不斷指責費爾哈特關掉店鋪,說他是個壞人。

麥夫魯特晚上叫賣缽扎,上午就沿街轉悠,去熟人那裡找工作。相識多年的餐館領班和老闆,邀請他去做領班、照看款臺一類的事情,他卻做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因為他想要的不僅是一份不用太費勁(像費爾哈特那樣)且掙錢容易的差事,還要能夠給他留出時間和體力以便晚上出去叫賣缽扎。連襟店關張後,真心誠意為麥夫魯特找工作的莫希尼4月中告訴他,他們的中學同學「新郎官」,在潘尬爾特的一家廣告公司當老闆,他在辦公室等麥夫魯特。

麥夫魯特穿上節日西服,去了「新郎官」的辦公室。但兩個老同學沒有親吻擁抱,因為握手時,「新郎官」表現得頗為正式和疏遠。但他不僅對笑眯眯看著他們的漂亮秘書(「大概是他的情人。」麥夫魯特想)說,這是一個「很聰明、很好、很特別的人」,還說是自己的好朋友。而秘書則莞爾一笑,因為一個是富有的資本家老闆,一個則是貌似一事無成的窮人,這樣的兩人成為「好朋友」,簡直就跟玩笑一樣。出於本能,麥夫魯特不願意接近「新郎官」,也不願意去伺候辦公室裡那些戴領帶的職員,於是他當即拒絕了經營四樓樓梯下面茶室的提議。但他又以同樣的果斷,同意去看管「新郎官」在窗前指給他看的辦公樓後院的停車場。

他的工作,就是保證大樓後院通向後街的停車場,免受隨意停車和被私家車主稱為「停車場黑社會」團伙的滋擾。

尤其在最近十五年裡,像蒼耳子那樣黏附在城市裡的停車場團伙,由半黑社會半流氓團伙性質的同鄉狐朋狗友團伙組成,他們通常五六個人一夥,與警察暗中勾結。這些團伙,在伊斯坦布林的中心地帶,憑藉蠻力、刀械、槍支,就像在他們自家地盤上那樣,霸佔未標明禁止停車的某條街道、某個角落、某塊空地,向在那些地方停車的私車車主索取停車費。不給錢的車輛,要麼後門車窗的三角玻璃被砸,要麼車胎被扎;如果是歐洲進口的昂貴新車,那麼它們的車門就會被劃傷。很多人拒絕付錢。一些車主覺得停車費太貴;一些人說,「我在這裡住了四十年,在我的家門口停車,為什麼要給你錢?你是誰?從哪裡冒出來的?」;另外一些人則用「發票呢?小票呢?」為藉口拒絕付錢。因此在當停車場管理員的六個星期裡,麥夫魯特見證了很多爭執、對罵、打架。但上任伊始,他憑藉老練的外交手腕和遷就的姿態,在廣告公司後院和停車場團伙強佔的街道之間,成功地劃出了一條分界線,由此他沒介入過任何爭端。

儘管伊斯坦布林的無數停車場團伙假以暴力和流氓手段,明目張膽地損壞車輛,但這些團伙也向城市裡無法無天的富人提供了一項重要的服務。在嚴重堵車或很難找到停車位的地方,被稱為「管家」的團伙成員,會去照看停放在人行道,甚至馬路當中的私家車輛,如果再多給三五小錢,他們甚至會在停車期間幫你擦玻璃、洗車,把車收拾得鋥亮。團伙裡一些年輕的無恥之徒,把他們收了錢的車故意停放到麥夫魯特執守的公司後院裡。因為「新郎官」說「我不想看見爭鬥」,麥夫魯特也就不去和他們理論。從這方面來看,他的差事並不難。「新郎官」或者廣告公司裡有車的其他職員,早上上班、晚上下班時,麥夫魯特都帶著一個交警的自信,指揮後街上的車輛停下,衝著進出停車場的車輛,說著「走走,往左,往左,往左」,認真引導。他們下車時他去給一些重要的人物開門(他給「新郎官」開門時總帶著一種朋友的姿態),回答一些人的關於誰來了、誰走了的詢問。走「新郎官」的後門,他在人行道和院子——停車場交匯的地方——有些人也叫那裡院門,但並沒有門——放了一把椅子。麥夫魯特就坐在這把木椅上,關注著後街上來往的車輛、看著兩個在樓門前注視街道的看門人、一個不時走上大街展示他傷殘腿腳的乞丐、一個薩姆松人雜貨店裡不斷進出的夥計、人行道上的行人、樓房的窗戶、野貓、野狗,和停車場團伙裡最年輕的成員(他們輕蔑地稱他「看車人」)聊天,如此度過一天的大多數時間。

看車人凱末爾是宗古爾達克人,他身上有種讓人著迷的東西,那就是儘管他不是很聰明還總是嘮嘮叨叨,而他嘮叨的所有東西,麥夫魯特都覺得有趣。其中的奧秘則是,小夥子可以把他生活中最私密的事情,坦然地告訴出現在他面前的任何一個人。比如,從他的性習慣到昨晚吃的蒜腸雞蛋,從他母親在村裡洗衣服或者他母親和他父親打架的樣子,到昨晚在電視裡看見愛情場景時的感受。伴隨這些個人和情感故事的,則是他對於公司、國家和政治的大幻想:廣告公司裡的一半男職員是同性戀、女職員的一半也是同性戀;以前整個潘尬爾特都是亞美尼亞人的財產,總有一天他們會通過美國來跟我們要回去;伊斯坦布林市長,是新近從匈牙利進口的雙節公交車(老百姓叫它們「毛毛蟲」)公司的秘密合夥人。

年輕的看車人講述被他稱為「我們」的停車場團伙的能耐時,麥夫魯特還感到了些許威脅的氛圍:一些混蛋有錢人,把昂貴的賓士車停放在他們看管的人行道上,卻連一碗湯錢也不給可憐的看車人。對於這類富人的車,若他們願意就可以銷燬,誰也不能說什麼。為了拒付區區一包萬寶路價格的停車費,一些小氣鬼說,「這裡是你們的地盤嗎?我去叫警察來!」他們是否知道,他們所付的一半錢落入了警察的手裡?一些討厭的傢伙自以為是,只會教訓看車人,卻渾然不知,和鑰匙一起交出的嶄新寶馬車的新電池、昂貴變速箱和空調,在三個小時裡全都被更換了。一個雲耶人停車場團伙,和道拉普代萊的一家半地下修車廠合夥,在半天時間裡,快速無誤地用一輛舊賓士的破馬達,替換了一輛1995年賓士車的馬達。到了晚上,車主說「你們把我的車洗得很乾淨」,還額外地給了「管家」小費。但是麥夫魯特完全不必擔心,團伙無意傷害他和停放在這裡的車輛。如果廣告公司的停車場裡有空位,對於凱末爾從外面帶幾輛車來停放,麥夫魯特也不吱聲,但他會不時上樓去向「新郎官」報告這些細節。

有時,院子、停車場、人行道、空曠的街道,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凝滯和靜謐。(在伊斯坦布林可能的程度下。)麥夫魯特擁有拉伊哈和女兒們的親近之後,他發現自己人生中最愛做的事情,就是看著來往的路人(就像看電視時那樣),想象他所看見的事物,再與某個人談論這些幻想。儘管「新郎官」沒支付他很多錢,但他的差事靠近街道,不在辦公室,因此他不該抱怨。更何況,六點公司關門,車輛離開後,他能回家(夜晚停車場就留給團伙了),晚間還有時間出去賣缽扎。

當停車場看管員一個月後的一天中午,他看見一個擦鞋匠在空蕩蕩的街上挨家挨戶轉悠,擦拭樓上人送下來的皮鞋。麥夫魯特突然想起,拉伊哈的孕期已經超過了能夠墮胎的法定十週。麥夫魯特發自內心地認識到,他們之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沒有進展,一來是自己不情願,二來拉伊哈也不知所措。再者,如果在國立醫院裡墮胎也是有危險的。而事實上,將要出生的孩子既是家庭的快樂源泉,也是把家人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的紐帶。拉伊哈還沒把懷孕的事告訴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如果說了,她會欣喜地看見兩個成熟的女兒也會照看寶寶的。

麥夫魯特就這樣想了很久家裡的妻子。他想到自己是那麼依賴和深愛拉伊哈,想到這些他幾乎落淚。剛下午兩點,女兒們還沒有放學回家。麥夫魯特像高中時那樣,感到了自由。他把停車場託付給年輕的宗古爾達克人凱末爾,大步流星地往家走。他要和拉伊哈單獨待在家裡,重新回到他們結婚頭幾年從不吵架的美好時光裡。他在心裡感到一種愧疚,彷彿自己遺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也許就是為此他才那麼著急回家的。

一走進家門,他就明白了是真主讓他急忙跑回家的。拉伊哈試圖用一種原始的辦法自己墮胎,發生了不測,她已經由於失血和疼痛處於半昏迷狀態。

麥夫魯特一把抱起妻子,奔跑著上了一輛計程車。做這些時,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此刻的每一瞬間。他萬般祈禱不要失去他們的幸福生活,不要讓拉伊哈受罪。他撫摸妻子被汗水浸溼的頭髮,她那如紙般煞白的面容,讓他驚恐萬分。在趕往急救醫院的五分鐘路程上,他在拉伊哈的臉上,看到了他去搶她那晚看到的又愧疚又困惑的眼神。

進入醫院大門時,拉伊哈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撒手人寰。她才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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