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一樣神聖的東西
讓我去死,你和薩米哈結婚
麥夫魯特一直記得,在他們經營連襟缽扎店的日子裡,費爾哈特有天夜裡講的一個故事:
「在軍事政變最嚴酷的日子裡,迪亞巴克爾人被監獄裡傳來的慘叫聲馴化時,從安卡拉來了一個身著巡視員制服的人。這個神秘的來客詢問將自己從機場帶去酒店的庫爾德人計程車司機,如今迪亞巴克爾的生活怎麼樣。司機回答說,所有庫爾德人都對新的軍人政權十分滿意,除了土耳其國旗,他們不相信任何別的東西,搞分裂的恐怖分子被關進監獄後,市民們歡欣鼓舞。‘我是律師。’安卡拉來的人說,‘我來為那些在監獄裡遭受酷刑折磨的人辯護,也替那些因為說了庫爾德語而被送去餵狗的人辯護。’一聽此話,司機立刻轉了個一百八十度大彎。他歷數了對庫爾德人實施的酷刑,詳述了被活活扔到下水道、被慘打致死的人們的故事。安卡拉來的律師忍不住打斷了司機,‘但你剛才說的跟這些完全相反。’他說。迪亞巴克爾司機則回答道:‘律師先生,您說的沒錯。一開始說的,是我的官方觀點,後來說的,是我的個人觀點。’」
麥夫魯特每次想起這個故事,都像第一次聽到時那樣忍俊不禁,他想在和費爾哈特一起照看顧客的某天晚上,爭論一下這個故事,但費爾哈特一直很忙,想著別的事情。也許費爾哈特厭惡麥夫魯特的說教,才更少來店裡的。麥夫魯特不時不由自主地說一些有關拉克酒、葡萄酒,沾花惹草,已婚男人要有責任心的話,費爾哈特對此很反感,他說:「那是什麼話,這些也是《告誡報》上寫的嗎?」以此對麥夫魯特含沙射影。儘管麥夫魯特跟費爾哈特說過很多次,他根本不看那份報紙,只是因為報上登了一篇有關店鋪的好文章,他才買來看看,但費爾哈特根本不聽,只是輕蔑地搖搖頭。有一次,費爾哈特還因為麥夫魯特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取笑了他。麥夫魯特為什麼那麼喜歡老人喜歡的話題、墓地和古老的東西?
麥夫魯特發現,隨著奉行宗教政策的政黨贏得越來越多的選票和支援者,費爾哈特也像很多左派和阿拉維派人那樣,變得惴惴不安,甚至陷入恐慌。「最終他們將首先禁止酒精,那樣的話,缽扎的重要性就會突顯出來。」他半玩笑半認真地推理。他不在茶館和提起這個話題的人爭論,實在被逼急了,他就說這句讓憂心忡忡的凱末爾主義者惱火的話。
麥夫魯特開始想,費爾哈特不來店鋪的一個原因,可能是自己當兵時寫的那些信。「如果一個人當兵時給我的妻子寫了三年情書,我也不願意每天看見他。」他自言自語道。明白費爾哈特最終不會來店鋪的那些夜晚,他提醒自己,費爾哈特連自己的家都不回。因此獨自在家的薩米哈才去麥夫魯特家,和拉伊哈、孩子們做伴。
一天晚上,當麥夫魯特明白,即便再晚,費爾哈特也還是不會來時,他惱火了,不耐煩地早早關掉店門回了家。薩米哈在麥夫魯特回去前不久回家了。薩米哈大概開始用香水了,或者麥夫魯特聞到的是薩米哈帶給孩子們的禮物的氣味。
拉伊哈晚上早早地看見麥夫魯特,卻沒表現出麥夫魯特想象中的欣喜。恰恰相反,她吃醋了。她問了丈夫兩遍為什麼要早回來。麥夫魯特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好好地就早回了家,他覺得拉伊哈吃醋毫無道理。在連襟店裡,為了不讓三個人不開心(也就是說還包括薩米哈),麥夫魯特處處小心:他注意不和薩米哈單獨待在店裡;需要和拉伊哈說話時,他用溫和、親切的語氣,而和薩米哈說話時,他像對一個賓博員工那樣,用一種疏遠和官方的口氣。但顯而易見,這些措施還有欠缺。麥夫魯特現在發現,他們陷入了一個無法擺脫的惡性迴圈裡:如果他做出一副沒什麼可被嫉妒的樣子,那他就會落入有事藏著、在暗度陳倉的境地,而這會讓他妻子更吃醋。如果他做出一副拉伊哈吃醋有道理的樣子,那就等於麥夫魯特承認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因為孩子們還沒睡,拉伊哈克制了自己,在麥夫魯特早回家的那天夜裡,沒讓事態擴大就息事寧人了。
拉伊哈:一天中午,和鄰居雷伊罕大姐一起做嫁妝物件訂單時,即便害臊,我也跟她說了一點我吃醋的事情。她覺得我有理。她說,如果丈夫身邊有一個像薩米哈那樣的漂亮女人,任何女人都會吃醋,這不是我的錯。當然,這話讓我更吃醋了。雷伊罕大姐說,我該做的,不是把醋意埋在心裡萬般苦惱,而是告訴麥夫魯特,提醒他也要注意。女兒們上學後,我本想跟麥夫魯特說這事的,但我們吵架了。「怎麼了?」麥夫魯特說,「難道我不能隨時回家嗎?」
其實,我並不相信雷伊罕大姐說的每句話。當然,對於我親愛的妹妹薩米哈,我不會去想漂亮但沒孩子的女人對於全世界都是一個危險。雷伊罕大姐說,和法特瑪還有菲夫齊耶一起玩耍、給她們講故事時,其實薩米哈既在平息自己沒有孩子的痛苦,又在獲取嫉妒的痛苦和樂趣。「拉伊哈,你要懼怕不孕的女人,因為在她們沉默的背後隱藏著巨大的憤怒。」她說。她還說:「她為你的女兒們買肉丸時,心裡並不那麼純粹。」憤怒時,我叫嚷著把雷伊罕大姐教我的話對麥夫魯特說了一兩句。麥夫魯特則說:「你不該這麼說你的妹妹。」
也就是說,薩米哈立刻偷去了我那個傻瓜麥夫魯特的心,他也立刻站到了她的一邊,不是嗎?我也更大聲地嚷道:「她不能生育!如果你站在她一邊,那這就是我的惡言惡語。」麥夫魯特則做了一個類似「唉,你這人太可怕了!」的手勢,緊皺眉頭,好像我是一條蟲。
寫信給她,然後和我結婚的瘋子!不,這話我沒說。不知怎麼了,叫嚷時,我順手拿起一包新芽牌茶葉,像石頭一樣朝他的腦袋扔去,並且叫道,讓我去死,你和薩米哈結婚,行了吧!但我不會把兩個女兒留給後媽。和你們一樣,我也看見那個薩米哈現在就用禮物、故事、美貌和錢財來討好我的女兒,但如果我這麼說,所有人,首先就是你們會異口同聲地說:「啊,拉伊哈你怎麼這麼想?難道孩子們不能和她們的姨媽一起說笑玩耍嗎?」
麥夫魯特試圖戰勝我,他說:「夠了,你還是先認識一下自己吧!」
「我知道自己是誰,所以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去店裡,」我說,「那裡很難聞。」
「哪裡?」
「連襟缽扎店……難聞。我在那裡覺得噁心。」
「缽扎讓你噁心嗎?」
「我煩透了你的缽扎……」
麥夫魯特的臉上露出了可怕的表情,我被嚇到了,脫口說出,我懷孕了。其實這話我絕不會跟他說的,就像維蒂哈那樣,我會去刮掉肚子裡的東西解脫出來,但一不留神,脫口而出,我繼續說道。
「麥夫魯特,你的孩子在我肚子裡,這個年紀,看見法特瑪和菲夫齊耶我很害臊。你也一點不小心。」說著我責怪了他。這話一說我就後悔了,可看見麥夫魯特一下子溫柔起來,我滿意了。
好個麥夫魯特,你在店裡做著小姨子的夢,無緣無故地咧嘴傻笑、裝腔作勢,可你看看,早上孩子們上學後,你在家裡和老婆都幹了些什麼,這下全暴露了。大家會說,「麥夫魯特你真厲害,一點也不閒著啊!」無論怎樣也懷不上孩子的薩米哈,則會嫉妒我肚子裡的第三個寶寶。
麥夫魯特走到床邊,在我身旁坐下,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拉我到他身邊。「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說,「你懷孕就別去店裡了。」他的語氣甜蜜、溫柔,「我也不去那個店鋪了。你看,因為店鋪我們總吵架。拉伊哈,晚上上街叫賣缽扎更好,更掙錢。」
我們說了一陣,「不,你要去,真的你去,我不去,你別去,你會去的。」還說了一些類似「你原本就誤解了我,誰都沒錯」的話。
「其實薩米哈做得不對。」麥夫魯特說,「別讓她再去店裡了。費爾哈特和她已經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了,你看薩米哈用的香水……」
「什麼香水?」
「昨晚我回家時,家裡全是她的香味,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香水。」說著他還笑了一下。
「也就是說,昨晚你是為了聞她的香味才那麼早回家的!」說完我又開始哭起來。
維蒂哈:可憐的拉伊哈又懷孕了。一天早上她來了杜特泰佩。「姐,我們看見孩子們害臊,你就幫幫我,立刻帶我去醫院。」她說。
「拉伊哈,你們的女兒都快到了嫁人的年紀。你眼看就到三十,麥夫魯特也快四十了,你們這是怎麼了?難道你們還沒學會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嗎?」
拉伊哈說了一堆至今她都覺得沒必要說的私密的事情,隨後她提到薩米哈,找個藉口還抱怨了她。那時,我就明白了,其實這個孩子不是因為麥夫魯特的不小心,而是拉伊哈做了手腳才懷上的。但當然這點我沒跟她說破。
「我親愛的拉伊哈,孩子是家庭的快樂源泉,女人的安慰,人生最大的幸福。不管怎麼樣,你就生下這個孩子吧。」我說,「有時我對博茲庫爾特和圖蘭的無禮很生氣。你看,他們對你的女兒們都做了些什麼。為了讓他們有點人樣,這麼多年來我打他們都打累了,但他們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是我的生命之水。真主保佑,如果他們有什麼事,我就去死。現在他們開始剃鬍子,折騰青春痘了,他們說我們已經成人,不讓他們的媽媽再打他們一下,甚至也不讓我親他們……如果我要是再生兩個,現在就可以把兩個小的抱懷裡,親吻撫摸他們,我就會更幸福,也不會在意考爾庫特的傷害。現在我後悔墮掉的那幾胎……很多女人因為墮胎後悔變瘋,但在世界的歷史上還沒有女人因為擁有孩子而後悔。拉伊哈,你後悔生下法特瑪嗎?你後悔生下菲夫齊耶嗎?」
拉伊哈開始哭起來。她說,麥夫魯特掙不到錢,做經理也不成功,現在他們整天提心吊膽,害怕缽扎店也失敗。如果沒有她為貝伊奧盧的嫁妝店做的手工活,他們都沒法過到月底。真主讓他們苟且度日,所以她堅決不會把孩子生下來。本來一家四口從早到晚擠在一間屋裡就喘不過氣來,決不能再多加一個人。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雪》《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