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拉伊哈。」我說,「困難的時候,你的維蒂哈大姐一定會幫你。但孩子是一樣神聖的東西,是有責任的。你回家再好好想想。下週我把薩米哈也喊來,咱們再一起聊聊。」

「別叫薩米哈,姐,我本來就煩她。別讓她知道我懷了孩子。她不能生育,會嫉妒的。我也已經決定了,沒什麼可多想的。」

我告訴拉伊哈,我們的凱南·埃夫倫帕夏,在1980年的軍事政變後三年,幹了一件好事,賦予了單身女人在懷孕十週內去醫院墮胎的權利。從中受益最多的,是那些婚前能夠做愛的勇敢的城市單身男女。已婚女人則需要說服她們的丈夫簽字,以證明他們同意拿掉孩子。杜特泰佩的很多女人的丈夫說,沒必要,罪過,將來他們會照看我們,不同意簽字。於是,女人們就和她們的丈夫不斷吵架,然後生下第四個第五個孩子。另外一些女人則用她們互相學來的原始辦法,打掉了她們的孩子。「拉伊哈,麥夫魯特如果不簽字,你可千萬別被街區裡的女人矇騙,做那樣的蠢事啊!以後你會後悔的。」我對妹妹說。

還有就是像考爾庫特那樣的男人,根本不為簽字煩惱。他們的事我也告訴了拉伊哈。很多男人,覺得簽字比避孕更輕鬆,因為「反正可以墮胎!」,隨便就讓他們的老婆懷孕。新法律頒佈後,考爾庫特讓我白白地懷了三次孕。我在兒童醫院墮了三次胎,等我們手上稍微有點錢後,我當然後悔了。因此我才知道,醫院裡該對醫生說什麼,之後該問誰要什麼證明。

「拉伊哈,咱們先要去區長那裡開一張你和麥夫魯特是夫妻的證明,然後再去醫院開一張顯示你懷孕了、有兩個醫生簽字的證明,外加一張空表格,然後拿去給麥夫魯特簽字。明白了嗎?」

於是,麥夫魯特和拉伊哈之間的爭吵,帶著同樣的傷感和憤怒,只是沿著一條比嫉妒更模糊的軌跡,在拉伊哈生不生孩子的問題上繼續著。既不能在店裡,也不能當著女兒們的面,所以他們只能在早上,孩子們上學後,才爭論這個問題。與其說是爭論,不如說是用表情來表達無法調和:板臉、苦相、嗤鼻、怒視、蹙眉,比語言更有分量,因此他倆都更加註意彼此的表情。沒過多久,麥夫魯特悲哀地明白,兩極之間的猶豫不決,被逐漸變得不耐煩、暴躁的拉伊哈視為了「消遣」。

另外一方面,麥夫魯特因為孩子可能是男孩而激動、幻想。他的名字要叫麥夫利德汗。他記得,巴布林汗因為有三個獅子靈魂的兒子才攻克了印度,成吉思汗則因為有四個忠誠的兒子才成為了世上最讓人懼怕的皇帝。他跟拉伊哈說了上百遍,他爸爸剛來伊斯坦布林時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沒有一個男孩,而麥夫魯特從村裡趕來幫他時,則已經太晚了。然而「太晚了」這個詞,只在提醒拉伊哈,墮胎合法的第一個十週。

以前,女兒們上學後,他們在早上的那個鐘點做愛,還十分幸福。而現在則不停地爭論、吵架。只是拉伊哈一哭,麥夫魯特便會愧疚,他擁抱妻子安慰她,「任何事情都會有辦法的。」他說。腦子混亂的拉伊哈也會跟著說,也許生下孩子是最好的選擇,但隨後她立刻因為說了這話而後悔。

麥夫魯特想到,拉伊哈這麼堅決地要做掉孩子,其實是對他的貧窮和失敗的一種反應,甚至是一種懲罰,對此他很生氣。彷彿如果他說服拉伊哈生下孩子,就表明他們的人生就沒有任何不足和缺憾了。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們比阿克塔什一家人更幸福。因為考爾庫特和維蒂哈也只有兩個孩子。而可憐的薩米哈一個也沒有。幸福的人一定有很多孩子。不幸福的富人,就像那些讓土耳其控制人口的歐洲人一樣,嫉妒窮人多子。

但一天早上,麥夫魯特無法忍受拉伊哈的堅持和眼淚,去找區長開他們的結婚證明了,可真正的職業是房地產經紀人的區長不在辦公室。麥夫魯特不想立刻空著手回家見拉伊哈,就毫無目的地在塔爾拉巴什的街道上閒逛起來。他的眼睛,因為失業時養成的一個習慣,開始搜尋出售的小販推車、能和他一起幹活的看店的朋友,或是某個可以打折的物件。塔爾拉巴什的街道上,最近十年裡,充滿了小販推車,只是它們中的一半,大白天也都鎖著、空著。因為晚上沒出去賣缽扎,麥夫魯特的靈魂萎縮了,也失去了一些激喚他與街道產生心靈感應的東西。

他去找了十三年前為自己和拉伊哈主持宗教結婚儀式的庫爾德人舊貨商,此人還就齋月裡做愛的問題給過他們忠告。舊貨商請他喝茶時,他們稍微談論了一下宗教話題和新當選的市長。越來越多的酒館在往貝伊奧盧的街上碼放餐桌。他還跟舊貨商提到了墮胎問題。「《古蘭經》裡提到了,墮胎是一大罪過。」舊貨商喋喋不休,但麥夫魯特並沒太當回事。如果真有這麼大的罪過,怎麼還會有那麼多人墮胎?

但他還是被舊貨商說的一件事困擾了:出生前從孃胎裡被拿掉的孩子的靈魂,在天堂裡就像失去父母的小鳥,不耐煩地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它們猶如白色的小麻雀,慌亂地從一個地方蹦到另外一個地方;令人不安。但他沒跟拉伊哈說這事,因為他妻子可能不相信區長真的不在辦公室。

四天後他第二次去時,區長說,他妻子的身份證過期了,拉伊哈如果期望得到國家提供的一項服務(麥夫魯特沒說這項服務是墮胎),那她就必須跟所有人一樣去辦理新的身份證。這個問題嚇到了麥夫魯特。因為遠離國家紀錄,是去世的爸爸給他的最大忠告。麥夫魯特從未給國家交過稅。他們還沒收、拆解了他的白色手推車。

確信麥夫魯特最終會簽字同意墮胎後,拉伊哈擔憂起獨自看店的丈夫,4月初,她又開始去連襟店。一天下午她在店裡嘔吐了,試圖不讓麥夫魯特知道,但失敗了。麥夫魯特清理了妻子的嘔吐物,沒讓任何一個顧客發現。在拉伊哈生命的最後那些日子裡,她沒再去店裡。

夫妻倆商定,下午放學後讓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去一下連襟店,幫忙洗杯子、歸置店鋪。拉伊哈的煩惱則是,怎麼跟女兒們解釋自己為什麼不能去店裡幫忙。拉伊哈覺得,首先是兩個女兒,她懷孕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她就越容易從中解放出來。

麥夫魯特像是給戰場提供後方支援的廚師和護士那樣在店裡給女兒們派了活。法特瑪和菲夫齊耶隔天輪流去店裡。麥夫魯特讓她們洗杯子,歸置店鋪,但帶著父親的嫉妒,他讓她們遠離為顧客服務,收錢,甚至與顧客交談等任務。他和她們交朋友,詢問她們在學校裡做什麼,喜歡電視裡哪些好模仿的喜劇演員、丑角,她們在看哪部連續劇和電影,喜歡哪些場景。他們可以聊很久。

法特瑪更聰明、穩重、安靜。她能夠思考食品、衣物、東西的價錢;店鋪裡賣什麼;光顧連襟店的顧客;街上的狀況;和角落裡的乞丐一起賣走私物品的看門人;甚至是店鋪的未來;家裡的媽媽。對於她的爸爸,她也表現出一種關切的同情,這點麥夫魯特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如果有一天,他有一家成功的店鋪(當然如果法特瑪也是男孩的話),就像麥夫魯特在家裡自豪地跟拉伊哈說的那樣,他可以放心地把店鋪交給十二歲的女兒。

十一歲的菲夫齊耶則還是個孩子:她不喜歡做任何麻煩的事情,比如打掃、擦拭、弄乾,她喜歡逃避,做任何事情都馬馬虎虎、圖方便。麥夫魯特總想責罵她,但總被她氣得發笑,所以他也知道自己說什麼也沒用。可麥夫魯特很喜歡和菲夫齊耶談論光顧店鋪的顧客。

有時,來了一個顧客,不喜歡缽扎,喝兩口就放下,說粗話還試圖少給錢。麥夫魯特可以和女兒們就這樣一件小事說上兩三天。有時,他們伸長耳朵去聽顧客的談話。比如,兩個男人商討如何對付給了一張空頭支票的混蛋;兩個在隔了兩條街的賽馬點賭博的朋友;因為下雨,三個朋友跑來店裡議論他們看的電影。麥夫魯特最喜歡的事,則是讓女兒們讀某個顧客遺忘或留在店裡的一張報紙。不管在店裡的是哪個女兒,他都會把報紙遞給她,好像她們的爸爸(就跟她們從未見過的爺爺穆斯塔法一樣)是文盲,讓她隨便從一處念起,而他則看著窗外靜靜地聽著。有時,麥夫魯特會打斷女兒,「你看見了吧。」說著去關注一個重點,就著報上的話題,給女兒們一些關於人生、道德、責任的小指點。

有時,一個女兒害羞地跟爸爸述說一個煩惱(地理老師總盯著自己;想買一雙新鞋,替換邊上已經開膠的舊鞋;因為被取笑,所以不想再穿那件舊風衣了),一旦麥夫魯特明白自己無法消除女兒的煩惱,「別擔心,總有一天會解決的。」他便說,「如果你保持內心潔淨,那麼你想要的一切最終都會有的。」他用自己的格言來結束話題。一天晚上,他看見女兒們異口同聲地在用這句話開玩笑,但作為被嘲笑的爸爸,他非但沒生氣,反而帶著再次見證女兒們的聰慧和戲謔的幸福,一笑了之。

每晚天黑之前,麥夫魯特冒著讓店鋪空著五六分鐘的風險,牽著那天來店裡的女兒手,一路小跑,把她從獨立大街的這頭送去塔爾拉巴什的那頭,「好了,你別磨蹭趕快回家去。」說完,他一直看著女兒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裡,隨後趕緊跑回店裡。

送完法特瑪回到店裡的一個晚上,他看見費爾哈特在店裡抽菸。「把這家希臘人店鋪給我們的人跑到對面去了。」費爾哈特說,「這一帶的地價、房租都在漲,親愛的麥夫魯特。襪子、轉烤肉、褲頭、蘋果、鞋子,無論你在店裡賣什麼,都可以比咱們多掙十倍。」

「咱們本來也沒掙什麼錢……」

「就是啊。我要放棄開店。」

「什麼意思?」

「咱們需要關掉店鋪。」

「我留下來呢?」麥夫魯特害羞地問道。

「租下希臘人房產的團伙總有一天會回來。到時候,他們會隨心所欲地給你開個租金……如果你不給,他們就揍你……」

「那他們為什麼不問你要租金?」

「因為我管著他們的用電,我給那些遺棄的房子通上電,讓這些空置、老舊的地方有了價值。如果你們立刻騰空店鋪,那麼店裡的東西還有救。你們先把所有東西從店裡撤出來,賣掉,隨便怎麼處理。」

麥夫魯特立刻關了店,從雜貨店裡買了一小瓶拉克酒,和拉伊哈還有女兒們一起吃了晚飯。多年來他們都沒有一家四口圍坐在一起吃晚飯了。麥夫魯特看著電視開玩笑,就像說一個好訊息那樣,他高興地通報大家,自己決定晚上重新上街去賣缽扎,他和費爾哈特關掉了店鋪,今晚他放假,所以要喝酒。如果拉伊哈不說「願真主保佑我們的結局」,誰也不會覺得是在聽一個壞訊息。麥夫魯特因此埋怨了妻子。

「我喝酒時,你別說真主……」他說,「咱們這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嘛。」

第二天上午,在法特瑪和菲夫齊耶的幫助下,他們把店鋪裡的廚房用具搬回了家。楚庫爾主麻的一箇舊貨商給櫃檯、桌椅開了一個很低的價格,麥夫魯特一生氣就去找了一個認識的木匠,可這些破舊物件的木頭價錢更低廉。他把自家的小鏡子拿回了家,讓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各抬一頭,把費爾哈特買的鑲著銀色鏡框的大鏡子,送去了她們的姨媽家。他把鏡框裡的《告誡報》上的文章,和那幅畫有墓碑、柏樹、靈光的畫,拿回家,把它們並排掛在了電視後面的牆上。看著畫上的「另外的世界」,麥夫魯特覺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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