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讓愛情存活的正是它的不可能。

「公務員先生,您看這些人,」她指著窗外的城市說,「讓這一千萬人聚集在伊斯坦布林的東西是生計、利益、賬單和利息,這點您比我更清楚。但只有一樣東西支撐著這茫茫人海中的人們,那就是愛。」

不等我回答,她就轉身走開了。在老舊的公寓樓裡,禁止小販和收費員乘坐古董電梯下樓。我一路沉思走下樓梯。

我走到憋悶的地下室,來到走廊的盡頭。我伸手到被我斷了電的電錶,準備封印。但我能幹的手指卻做了完全相反的動作,它們瞬間把切斷的電線緊緊地接上了。於是,11單元的電錶重新開始嗒嗒地轉起來。

「大哥,你給他們通了電太好了。」看門人·埃爾江說。

「為什麼?」

「夫人的先生敘爾梅內人·薩米在貝伊奧盧是個很有影響的人,所有地方都有他的熟人……他們會難為你的。這些黑海人全都是黑社會的人。」

「那她當然也沒有什麼生病的女兒,對吧?」

「什麼女兒,大哥……他們還沒結婚呢……這個敘爾梅內人在村裡還有一個老婆,還有比夫人年長的幾個兒子。他的兒子們也知道夫人,但都不吱聲。」

拉伊哈:一天晚上,兩個女兒、我,還有她們的薩米哈姨媽吃完飯看電視時,費爾哈特回來了,看見我們大家他很高興。「真了不起,你的女兒們每個月都在明顯地快速長大。法特瑪,你都長成大姑娘了。」他說。當我說:「啊呀,孩子們,太晚了,咱們回家吧。」「等等拉伊哈,再坐一會兒。」他說:「麥夫魯特會在店裡待到很晚,興許會有一兩個醉鬼去買缽扎。」

我不喜歡他當著我女兒的面調侃麥夫魯特。「你說得對,費爾哈特,」我說,「我們的生計成了別人的娛樂。快點孩子們,咱們回家。」

我們到家晚了,麥夫魯特很生氣。「嚴禁孩子們去獨立大街。」他說,「晚上天一黑你也不要上街。」

「女兒們在她們的姨媽家吃肉丸、羊排、烤雞,你知道嗎?」我脫口說出了這句話。其實我害怕麥夫魯特發火,本不會說這種話的,但真主讓我一吐為快。

麥夫魯特生氣了,三天沒和我說話。晚上我也沒和女兒們去她們的薩米哈姨媽家,待在家裡。嫉妒的時候,我繡在布上的不是雜誌上剪下的小鳥,而是我念信背出來的眼睛。它們是隻需一眼就能俘獲人心的無情的邪惡之眼,還有強盜般攔路搶劫的眼睛。眼睛就像懸掛在樹上的一顆顆碩果,而嫉妒的小鳥在其間飛行。我在樹枝上繡了水仙花那樣向內旋轉的黑眼睛。在一幅大被面上,我繡了一棵傳說中的樹,樹上每片葉子的後面都開著上百朵花,每朵花都是一顆辟邪的眼睛。我在我的心靈綠葉之間開闢出無數道路。我設計了像太陽的眼睛:在一卷卷布匹上,我繡了像箭一樣從每根睫毛射出的黑色光芒,它們搖曳著穿過無花果捲曲樹枝的軌跡。但所有這一切都沒能平息我的憤怒!

「薩米哈,麥夫魯特不讓我們去你們家……麥夫魯特看店的時候,你來我們家吧。」一天晚上我說。

於是,我的妹妹晚上拿著一包包肉丸和肉末薄餅,開始來我們家了。一段時間後,這次我又開始想,薩米哈來不僅僅是要看我的兩個女兒,還有麥夫魯特。

費爾哈特:走上街,我感覺自信受到重創。二十分鐘裡,我不僅墜入了情網,還被人騙了。我後悔沒切斷夫人家的電。儘管看門人這麼稱呼她,但其實她並不使用賬單上寫著的塞爾維罕這個名字。

我經常幻想塞爾維罕落入了黑社會背景的一個流氓地痞手裡。我要保護她。像蘇萊曼那樣的人,若要墜入情網,首先要在《週日雜誌》的淫穢專欄裡看見那個女人的圖片,然後動用財力和她睡上一兩次。像麥夫魯特那樣的人,則無需認識女孩,但需要夢幻般地看上那麼一眼。而像我這樣的人,若要愛上一個女人,需要覺得在和她下一盤人生的象棋。開局我草率了。但我要給塞爾維罕設個局,我將獵取她。我認識一個在會計和登記部門上班、嗜好喝酒聊天的有經驗的大哥,在他的幫助下,我開始去看最新的收據、銀行繳費單和檔案記錄。

我記得,很多夜晚,我在家裡看著玫瑰般漂亮的薩米哈想道:「有這樣一個妻子的人,為什麼還會滿腦子想著一個被包養在海峽風景單元房裡的女人。」一些夜晚,我倆在家喝酒時,我對薩米哈說,我倆都吃了很多苦,但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地回到了市中心。

「現在咱們也有錢了。」我說,「咱們可以做想做的一切。咱們做什麼呢?」

「咱們離開這裡吧。」薩米哈說,「去一個誰也找不到咱們,誰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

從她的這句話裡我明白,我們在加齊街區度過的頭幾個月,儘管孤苦伶仃,但薩米哈是幸福的。我有一些像我們這樣在城裡疲於奔命的左派朋友,他們中有毛派,也有莫斯科派。如果經受長期磨難,找到一條出路也掙了三五小錢,他們就會說,「稍微再多攢點,我們就離開伊斯坦布林去南方。」像我一樣,他們也幻想在一個從未去過的地中海小縣城裡,擁有一個滿是橄欖樹、葡萄樹和花園的農場。我們也幻想,如果在南方擁有一個農場,薩米哈最終會懷孕,我們也將擁有自己的孩子。

「咱們一再忍耐,終於掙錢了,再咬咬牙,把裝錢的桶裝滿。到時候,咱們去南方買一塊大農莊地皮。」早上我這麼說。

「晚上我在家裡待著很煩,」薩米哈說,「你找一個晚上帶我去看電影。」

一天晚上,我厭倦了在店裡和麥夫魯特的閒聊,喝得爛醉,去了居米什蘇尤的公寓樓。像突襲的警察一樣,我首先按了看門人的門鈴。

「怎麼了大哥,我以為是賣缽扎的,有什麼麻煩嗎?」看門人·埃爾江見我在看電錶問道,「啊,大哥,11單元的人走掉了。」

11單元的電錶紋絲不動,瞬間我感覺彷彿世界也停止了轉動。

我去塔克西姆找了那個愛喝酒有經驗的會計。他介紹我認識了兩個年老的書記員,這兩人看管給伊斯坦布林配送了八十年電的電力公司檔案,都是些手寫的老記錄。他們拿著養老金退休了,一個七十二歲,另一個六十五歲。這兩個飽富經驗的職員簽了特別合同,重又回到他們待了四十年的辦公室。他們熟知過去八十年裡,伊斯坦布林人為了欺騙電力公司和收費員而發明的各種鬼把戲,他們採納了將這些伎倆告訴年輕一代收費員的建議。見我是一個勤奮的年輕收費員,他們興致勃勃地跟我講了很多事情。他們還記得每個鬼把戲背後的形形色色的故事、街區、女人,乃至愛情傳言。當然不僅是檔案,我還必須去看看最新的記錄。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在伊斯坦布林的某個房子裡,在某扇門的背後找到塞爾維罕。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有一顆心臟,外加一個電錶。

拉伊哈:我又懷孕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都這個年紀了,在女兒們面前我很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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