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正忙著寫面前的字,但都表現出善意。他們扭頭看了看麥夫魯特,就像多數很久沒見賣缽扎的人那樣對他笑了笑。
「看見賣缽扎的兄弟,我們很高興。」一個滿頭銀髮、面善的老者微笑著對麥夫魯特說。
其他那些人像是他的學生,他們有禮貌、認真,但都是樂呵呵的。銀髮老者也和他的學生們坐在同一張桌旁。「我們七個人,」他說,「每人一杯。」
一個學生帶麥夫魯特去了廚房。麥夫魯特仔細地倒出七杯缽扎。「有人不要肉桂粉和鷹嘴豆嗎?」他衝著裡面問道。
學生開啟的冰箱裡沒有酒精飲料。麥夫魯特也從中看出了這個家裡沒有女人和孩子。銀髮老者來到廚房,「我們該付你多少錢?」他問道,不等麥夫魯特回答,他凝視著麥夫魯特的眼睛說道,「賣缽扎的,你的聲音很憂傷,觸動了我們。」
「我遭遇了不公,」麥夫魯特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傾訴願望說道,「他們沒收了我的賣飯小車,也許拆解了,也許送給了另外一個人。希什利區政府的一個裡澤人公務員很無禮。但大晚上的別讓我的煩惱來打擾您。」
「你說,你繼續說。」銀髮老者說道。他用真誠的眼神告訴麥夫魯特,「我為你感到傷心,我願意傾聽。」麥夫魯特說,他那可憐的小車很悲哀,因為在城裡落入了別人手中。他知道,即便不說沒錢的煩惱,老者也會明白這一點。而其實他那比這更重要的煩惱則是,區府裡的裡澤人,那些重要人物(「討喜的人。」銀髮老者嘲諷地說)對自己的鄙視和無禮。他們面對面坐在了廚房裡的兩把小椅子上。
「人是自然之樹的最高果實。」認真聽麥夫魯特傾訴的銀髮老者說。他不像老教徒那樣自言自語祈禱般地說話,而是既像一個老友那樣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又像一個學者那樣侃侃而談。麥夫魯特很受用。
「人是最高貴的生物。沒有人能夠毀滅你心裡的珍寶。按照真主的旨意,你也會找到你的小車……但願你會找到。」
麥夫魯特既感到自豪,因為一個這麼睿智、重要的人物願意把時間留給自己,而讓裡面的學生等著,同時他又感到不安,因為他感覺這種關心也可能出於同情。
「先生,您的學生在等您呢,」他說,「我就不多佔用您的時間了。」
「讓他們等著。」銀髮老者說。他又說了幾句觸動麥夫魯特靈魂的話:打不開的心結,用真主的意願就能解開。所有的困難用它的力量就能克服。也許他還要說更多至理名言,但看見麥夫魯特扭動身子惴惴不安的樣子(麥夫魯特立刻後悔自己做出這樣神經質的動作),他站起身,把手伸進褲兜裡。
「先生,我不能要您的錢。」
「不行,真主不會答應的,我也不會接受。」
在門口時,「你先走,不,你先走。」他們像紳士那樣堅持給對方讓路。「賣缽扎的,這次請你收下這錢。」老者說,「你下次來,我答應就不給你錢了。我們每週四晚上都在這裡交談。」
「願真主保佑您!」麥夫魯特邊說邊覺得這不是一個完全正確的回答。麥夫魯特突發奇想地親吻了一下容光煥發的老者那皺巴巴的大手。那隻手上有很多大黑痣。
很晚回到家時,他意識到自己不能把這次偶遇告訴拉伊哈。隨後的幾天,他想告訴拉伊哈,老者的話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裡,因為老者的出現他才能夠承受失去愛車的痛苦。但他剋制了自己,因為拉伊哈可能說些嘲諷的話讓他傷心。
麥夫魯特一直在想他在銀髮老者家裡見到的黃色燈光。他還看見了什麼?牆上掛著漂亮的古老文字。麥夫魯特還喜歡嚴肅地圍坐在桌旁的學生們的彬彬有禮。
第二週,他在伊斯坦布林的街道上,在夜晚賣缽扎時更多地看見了白色小車的幻影。有一次,在泰佩巴什的一條蜿蜒曲折的上坡路上,他發現一個裡澤人正推著小車往坡上爬,他跟著跑了上去,還沒到跟前,他就發現自己看錯了:他的白色小車更加精巧,不像這輛那樣粗糙和笨拙。
週四晚上,在法提赫後面,他喊著「缽——扎」經過恰爾相姆巴的老者家門前時,又被叫了上去。在簡短的拜訪中他得知:學生稱呼銀髮老者為「老師」,來這裡的其他人稱呼他為「先生閣下」;學生們用蘆稈筆、墨水瓶、墨水,像繪畫那樣在桌上用大大的字母寫字;這些字母是書寫《古蘭經》的阿拉伯字母。房子裡還有麥夫魯特喜歡的其他一些古老、神聖的東西:一個老式的咖啡壺;牆上、桌上的寫有類似字母和單詞的書法牌匾;一個鑲嵌貝殼的帽架;一個嘀嗒聲可以超越所有輕聲細語的大櫃鍾;鏡框裡的阿塔圖爾克以及一些像他那樣極其嚴肅、皺著眉頭,但蓄著大鬍子的重要人物的畫像。
在廚房裡同一張桌旁的簡短交談中,在先生閣下的詢問下,麥夫魯特告訴他,小車沒能找到,還在仔細尋找,最近一段時間上午還是無事可做。(為了不讓先生閣下覺得他在那裡找差事、希望得到幫助,他只一提而過。)十五天來,麥夫魯特想到很多話題和問題要問他,但只找到了說一個話題的時間。他告訴先生閣下,每夜在街上長久地行走,除了職業習慣,更多的是一種需求。如果夜晚他不上街走很久,他的腦子、幻想力、思維就會變弱。
先生閣下說,勞作也是一種做禮拜的形式。麥夫魯特心裡那個一直走到世界末日的願望,是一種啟示和結果,即人世間只有真主會幫他,他也只能去祈求真主的幫助。麥夫魯特將把這解讀為,行走時腦海裡出現的怪異想法來自真主,他將為此而不安。
先生閣下伸手到口袋裡準備付缽扎錢時(這個週四他有九個學生),麥夫魯特提醒說,就像之前他們說好的那樣,缽扎由他請客。
「你叫什麼名字?」先生閣下帶著一種讚賞的口吻問道。
「麥夫魯特。」
「多好的一個名字!」他們正從廚房向房門走去,「您是麥夫利德罕嗎?」先生閣下用他的學生也能聽到的聲音問道。
麥夫魯特不知道這個單詞的意思,臉上露出了一種無法回答的遺憾表情。桌旁的學生則對麥夫魯特謙遜的誠實抱以了微笑。
先生閣下說,人盡皆知,麥夫利特,是為慶祝先知誕辰書寫的長詩的統稱。麥夫利德罕,則是對這些長詩的作曲者的稱呼,這個美好的名字卻鮮為人知。如果有一天,麥夫魯特生了個兒子,給他取名叫麥夫利德罕,那孩子一定好運連連。另外,每週四晚上他們一定會等麥夫魯特,他甚至不用在街上叫喊就可以直接上去。
蘇萊曼:維蒂哈說,麥夫魯特丟了小車又沒利用烏拉爾的關係得到好處,他希望那個我幫著找來的、住在庫爾泰佩單開間裡的房客交更多的租金,至少給一部分現金。隨後麥夫魯特打來了電話。
「兄弟,」我說,「你的房客是烏拉爾他們的人,一個可憐的裡澤人,也可以算是我們的人。你也知道,如果我們讓他搬出去,他會一聲不吭就搬走,他很怕哈米特先生。可他交的房租也不低,每月都按時交到我手上,我們讓維蒂哈轉交給你們,既不用交稅,也不會違約。你以為還能找到比這更好的房客嗎?」
「蘇萊曼,這段時間我不信任裡澤人,別介意,讓他搬出去。」
「嘿,你這個無情的房東,那人成了家,有了孩子,難道要把他們扔到大街上去嗎?」
「有誰在伊斯坦布林可憐我嗎?」麥夫魯特說,「別誤會。行,就這樣吧,你也別把人家扔到大街上去。」
「就是啊。我們向來是同情你、愛你的。」我也認真地說道。
維蒂哈從蘇萊曼那裡拿來的一個月房租,最多夠麥夫魯特一家開銷一週。麥夫魯特和蘇萊曼通話後,維蒂哈拿來了3月和提前交付的4月、5月房租,錢數高出該有的數目。麥夫魯特對房客輕易同意漲房租——也就是阿克塔什他們,蘇萊曼和考爾庫特的資助——沒想太多。他用這筆錢為自己買了一輛二手的冰激凌小車、冰桶、不鏽鋼桶、攪拌機。他決定靠賣冰激凌來度過1989年的夏天。
買冰激凌小車時,法特瑪和菲夫齊耶也跟著麥夫魯特去了下面的街區。他們推著小車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被他們的快樂誤導的鄰居雷伊罕大姐,從視窗探出身子,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就像他們找回了賣飯的三輪車,他們誰也沒點破她。麥夫魯特在後院和女兒們一起給小車刷上油漆並修整了一番。晚上電視裡出現了北京天安門廣場上抗議者的畫面。麥夫魯特對那個廣場上的小販的勇氣欽佩不已。那個小販是賣什麼東西的?麥夫魯特想,很可能跟我一樣是賣飯的。但是中國人的米飯,不像拉伊哈做的那樣,而是像麥夫魯特在電視上看到的那樣,不放鷹嘴豆和雞塊,而是用另外一種方法,長時間煮出來的。麥夫魯特對抗議者們喊道「做得好!」但隨後他又補充道,不該過多地和國家作對,特別是在貧窮的國家裡,如果沒有國家,誰也不會保護窮人和小販。在中國,窮人和小販的生活還是不錯的,他們唯一的問題是不承認真主。
從麥夫魯特和拉伊哈私奔結婚的那年夏天至今的七年時間裡,生產牛奶、巧克力、糖果的大公司為了彼此競爭,首先向伊斯坦布林的所有雜貨店、蛋糕店、三明治快餐店免費贈送了冰櫃。從5月開始,這些冰櫃的主人就把它們擺到店鋪門前,便沒人再從街頭小販那裡買冰激凌了。如果麥夫魯特在一個角落停留五分鐘,城管們就會以他佔據人行道為由來沒收拆毀小車,但他們卻對大公司的那些擺在人行道上影響行人走路的冰櫃視若無睹。電視不斷播放這些公司的被冠以奇怪名字的冰激凌廣告。麥夫魯特推著小車經過後街時,孩子們問他:「賣冰激凌的,有明火槍嗎?有火箭嗎?」
碰上高興的時候,麥夫魯特回答道:「這個冰激凌比你們的所有火箭都飛得高。」因為這個回答,他也能夠稍微多賣一點。但多數晚上他都悶悶不樂、早早地就回家。他對七年裡都跑下樓來幫忙的拉伊哈埋怨道:「都這個時候了,女兒們為什麼還在街上瘋玩?」拉伊哈去找她們時,他就撂下冰激凌小車,走上樓,沮喪地看著電視直到睡覺。在其中一次這樣的沮喪時刻,他在電視裡看見,出自自己黑暗幻想中的那個巨浪正在慢慢地翻滾過來。到了秋天,如果還找不到一個好營生,就將沒錢給孩子買書本、衣服,給家裡買食物,給取暖爐買液化氣了。想到這些,他就焦慮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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