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博快餐店
千萬別讓人虧待你
8月底,拉伊哈跟她丈夫說,和烏拉爾他們親近的一個特拉布宗人餐館老闆,打算僱傭一個像麥夫魯特那樣的人。麥夫魯特羞愧地意識到,他們的窘迫依然成了阿克塔什一家人餐桌上的話題。
拉伊哈:「他們在找一個像你這樣既誠實,又瞭解餐館和飯菜的人,這種時候在伊斯坦布林找這麼一個人不容易。」我對麥夫魯特說,「談工資的時候千萬別讓人虧待你,你也得為女兒們著想。」我又補了一句,因為在麥夫魯特開始當經理的日子裡,法特瑪也要上小學了。我和麥夫魯特一起去參加了開學典禮。皮亞萊帕夏小學在卡瑟姆帕夏,他們安排我們站在校園的牆邊上。校長說,這個學校的樓房,曾經是一個帕夏的宅邸,四百五十年前帕夏在地中海從法國和義大利人手裡攻取了島嶼,帕夏單槍匹馬去襲擊一艘敵船時消失了,正當大家以為他被俘的時候,他卻獨自一人把敵船繳獲了。但學生們都沒在聽,他們要麼竊竊私語,要麼因為害怕不知會發生什麼事而緊靠在父母身邊。法特瑪和其他學生手牽手走進學校時膽怯地哭了起來。我們一直在她身後招手,直到她消失在樓裡。那是一個陰涼的日子。回去的上坡路上,我看見了麥夫魯特眼裡的淚水和鉛灰色的雲層。沒回家,他就直接去快餐店當「經理」了。只有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卡瑟姆帕夏,在校門口接法特瑪回家。她的小腦瓜一直想著老師的小鬍子和教室的窗戶。以後的日子裡,她便和街區裡的其他女孩一起自己來去學校了。
拉伊哈帶著憐愛和嘲諷說的「經理」一詞,不是從麥夫魯特那裡,而是最先從快餐店的店主特拉布宗人塔赫辛·老闆嘴裡說出來的。其實,就像老闆稱呼小快餐店裡的三個僱工(因為僱工不是一個好詞)「員工」那樣,他也希望員工們不要叫自己「老闆」,而叫他「船長」,這樣更適合一個黑海人的身份。但這個願望的唯一結果卻是,快餐店裡的員工們更多地叫他「老闆」。
麥夫魯特不久便明白了,由於老闆對員工的不信任,自己才有了這個工作機會。塔赫辛·老闆每晚在家和家人吃完晚飯後來到店裡,從他稱之為「我的經理」的人那裡接管收銀機。最後兩小時他自己看著收銀機,自己關店門。和獨立大街上24小時營業的擁擠、忙碌的快餐店相反,在小巷深處的賓博快餐店,一到夜裡,就只有迷路、醉酒和尋找菸酒的人才會經過那裡。
麥夫魯特的任務是,每天早上十點到店裡坐上收銀臺,照看錢賬,監督店裡的正常執行,直到晚上七點半或八點。儘管賓博是遠離主街的一家窄小的快餐店,生意卻並不差。顧客主要是些在小巷裡工作的人,比如照相館、廣告公司、夜總會和便宜餐館的員工,還有剛好路過的人。但庸人自擾的老闆總是懷疑員工在以某種方式欺騙自己。
麥夫魯特不久後覺得,老闆的不安裡,有比富人覺得為他們服務的窮人總在搗鬼的想法更加真實的一面。老闆讓麥夫魯特注意的最為普遍的作弊方式就是,員工們用同樣數量的麵包、乳酪、肉餡、酸黃瓜、香腸、番茄醬,做出比區政府允許的和老闆預計的還要多的三明治,並把其中的差價裝入自己的腰包。塔赫辛·船長自豪地告訴麥夫魯特,他對這種作弊行為所採取的一項措施:給賓博快餐店提供三明治和漢堡麵包的泰風·麵包坊的裡澤人老闆,每天打電話給船長,詳細告訴他那天的供貨數量,這樣就阻止了員工偷乳酪多做三明治,或者偷肉餡多做漢堡。員工們也可能用橙汁、石榴汁、蘋果汁來做手腳,而老闆又沒有一個可以讓杯子數量固定的朋友,因此經理麥夫魯特必須睜大眼睛盯著。
真正需要麥夫魯特注意的是,五年前作為一大創新開始在整座城市使用的收銀機。沒有收銀機打出的小票就不能做任何一筆生意。船長認為,不管員工們偷了多少乳酪,也不管他們在櫃檯下面往橙汁里加了多少糖水,最終只要在收銀機上打出小票,那他就絕對不可能被欺騙。為了防止不打小票,船長不時派一個誰都不認識的朋友去店裡。快餐店的秘密督察買了一點東西吃後,就像大家在伊斯坦布林習慣的那樣,說「我不要小票」而要求打折。收銀臺上的經理如果不給小票,那麼他把錢私藏腰包的事情就會敗露,於是就跟之前的經理一樣,馬上就會被開除。
麥夫魯特不把他的「員工」,看作是找機會欺騙特拉布宗老闆的機會主義分子。在他的眼裡,大家都是同舟共濟的善良僱員。他總是對他們笑臉相迎,讚不絕口。他真誠地說:「你把吐司麵包烤得像石榴一樣紅,真棒。」或者,「真了不起,轉烤肉很酥脆。」如果快餐店那天生意好,營業額高的話,晚上給老闆交賬時,麥夫魯特就像一個向上尉喊報告計程車兵那樣由衷地感到自豪。
每晚把快餐店交給老闆後,麥夫魯特就一溜煙地跑回家,一邊慢慢地喝拉伊哈放在他面前的一碗小豆湯或是酸奶蔬菜湯,一邊用餘光瞄著電視,他在店裡一整天也是這麼看電視的。員工在快餐店可以隨便吃吐司和烤肉三明治,因此麥夫魯特不會餓著肚子回家,也不會太看重家裡的飯菜。他邊喝湯,邊興致勃勃地看法特瑪的教科書,看她用纖小漂亮的字型寫在白紙(麥夫魯特上學時,作業本的紙張是黃色的草漿紙)作業本上的字母、數字和句子。還是像往常那樣,每晚新聞一結束,他就出去叫賣缽扎,直到十一點或十一點半才回家。
有了當經理的收入,他既不用強迫自己「讓我再多賣一點缽扎」,也不用為了在金角灣對岸的老街區裡尋找新顧客,而去野狗衝他齜牙咧嘴狂吠的偏僻小巷。夏天的一個夜晚,他曾推著冰激凌車去拜訪過先生閣下和他的學生們。他從他們那裡拿來一個上面放著細腰茶杯的托盤,在下面的冰激凌車上,往杯裡裝上冰激凌後,只要感到聊天的需求,就跑上去敲門。天冷後他又藉口送缽扎繼續了這樣的拜訪。為了強調他的拜訪不是為了做生意,而是為了交談,每三次拜訪中有一次他都不收冰激凌或缽扎的錢。另外一個訪客將此形容為「送給托缽僧修道院的禮物」,先生閣下的講話被稱作「交談」。
距第一次拜訪近一年後,麥夫魯特才知道,為教學生舊體字和書法而開設私教課的先生閣下的家,同時也是一小群仰慕他的穆斯林聚集的一個托缽僧修道院。他那麼晚才搞清楚的原因,一是進出單元房的人全都保守秘密,並且悄無聲息;二是他自己也不想知道這些事情。他很喜歡待在那裡,即便每週四先生閣下只給他五六分鐘時間來傾聽他的煩惱並和他交談,他也心滿意足了,因此他迴避一切可能破壞這種幸福的事情。麥夫魯特從一個訪客那裡得知,先生閣下和所有找上門的人交談,他長期舉辦一個由二十五到三十人參加的「週二交談」,那人邀請了麥夫魯特,但他沒去。
當他陷入招惹上一件違法事情的恐懼時,「如果他們是幹壞事的壞人,怎麼還會在牆上掛巨幅的阿塔圖爾克畫像呢!」有時他就這麼想著來安慰自己。但不久他就明白了,牆上的阿塔圖爾克畫像,就像高中時他和費爾哈特經常出入的共產黨機關入口處的戴黑氈帽的阿塔圖爾克畫像一樣,掛在那裡,是為了哪天趕上警察突襲,能夠說,「搞錯了吧,我們熱愛阿塔圖爾克!」唯一不同的是,儘管共產黨人對阿塔圖爾克堅信不疑,卻不停地對他說三道四(麥夫魯特非常厭惡這些醜惡的言論);教徒們儘管根本不相信阿塔圖爾克,卻從來不發表對他不利的言論。麥夫魯特選擇後者,也不被一些大學生粗野刻薄的言論所矇騙。他們說:「阿塔圖爾克推行的西化文字改革,終結了我們擁有五百年曆史的書法藝術。」
麥夫魯特覺得那些大學生不夠嚴肅,為了引起先生閣下的注意、贏得他的好感,他們溜鬚拍馬,但一走出那個房間就開始說長道短和談論電視節目。麥夫魯特沒在那裡的任何一個房間裡看見電視,他也將此看作是一個證據,證明那裡在做一些國家不喜歡的危險事情,有時他感到害怕。哪天又發生軍事政變,共產黨人、庫爾德人和教徒們被逮捕時,進出修道院的人可能也會遇到麻煩。但是,先生閣下一次也沒跟他說過任何能夠被看作是政治宣傳或是暗示的話語。
拉伊哈:麥夫魯特當上經理、法特瑪上學後,我有更多時間做手工活了。我做手工活,不用再帶著如何捱到月底的焦慮,而是因為我想做,也喜歡掙一點小錢。有時他們給我們一頁雜誌、一張圖片,告訴我們窗簾的哪個角落要繡什麼……有時他們只說,「你們自己決定。」碰到這種情況,有時我嘴裡嘟囔著「我做什麼,繡什麼呢」,可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看著窗簾的一角。有時,我的腦海裡會閃現出刺繡、標記、花朵、六邊形的雲朵、在田野裡奔跑的羚羊。那時,窗簾、枕套、被套、桌布、口布,無論我找到什麼,我就在上面不停地繡。
「停一停,拉伊哈,喘口氣,你又太投入了。」有時雷伊罕大姐說。
每週兩三次,下午兩三點,拉伊哈牽著法特瑪和菲夫齊耶的手,帶她們去爸爸當經理的快餐店。兩個女兒,除了麥夫魯特回家當作晚飯喝湯的一個小時,幾乎一整天都見不到他。早上法特瑪去上學時,麥夫魯特還沒醒,夜裡十一點半或十二點他回到家時,女兒們早已睡著了。其實法特瑪和菲夫齊耶都希望更多地去快餐店,但爸爸絕對禁止她們獨自過去,即便媽媽帶她們去,也要求她們一刻也不許鬆開媽媽的手。其實,麥夫魯特也禁止拉伊哈去貝伊奧盧,特別是獨立大街:在獨立大街上跑著穿過馬路時,不僅拉伊哈,兩個女兒也都覺得,她們躲避的不僅是車流,還有貝伊奧盧街上的男人。
拉伊哈:順便讓我來說一下:麥夫魯特當快餐店經理的五年時間裡,晚上我不只給他做湯,我還經常為他做放了很多香菜和辣椒的西紅柿炒雞蛋、炸薯條、春捲、加了很多辣椒和胡蘿蔔的煮幹芸豆。你們也知道麥夫魯特喜歡吃烤雞和土豆。因為他也不賣飯了,每月我就去給我們優惠的雞店老闆·哈姆迪那裡,為麥夫魯特和女兒們買一隻雞。
拉伊哈和女兒們每週兩三次去賓博快餐店的真正原因是,兩個女兒可以在那裡吃夾乳酪和蒜腸的吐司,夾轉烤肉的三明治,喝阿伊蘭和橙汁。他們卻很少在家裡說起這些。
麥夫魯特做經理的頭幾個月裡,拉伊哈每次去都會說,「我們路過順便來看看!」「做得好。」有時快餐店裡的一個員工說。經過頭幾次拜訪以後,僱員也不再多問就為兩個女孩加熱、準備她們喜歡吃的東西,放到她們面前。拉伊哈則從來什麼也不吃,對於僱員們熱情地為她準備的乳酪吐司、烤肉三明治一類的東西,她總是說剛在家裡吃過而婉言拒絕。麥夫魯特為妻子的這種質樸感到自豪,卻不會像員工們希望的那樣說,「我唯一的愛人就是好。」
在後來的幾個月裡,在他發現賓博的員工耍花招欺騙特拉布宗老闆塔赫辛·船長的那些日子裡,女兒們免費吃的那些烤肉三明治,開始讓麥夫魯特的良心感到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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