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先生閣下

我遭遇了不公

拉伊哈:過了兩週,我們還是沒得到三輪車的任何訊息。麥夫魯特賣缽扎直到後半夜才回家,上午他基本都在睡覺,中午起來穿著睡衣在家裡和法特瑪、菲夫齊耶玩捉迷藏、捉人遊戲。家裡不再煮鷹嘴豆飯,不再炸雞,每晚也不再看見她們喜愛的白色三輪車鎖在杏樹上,六歲的法特瑪和五歲的菲夫齊耶意識到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她們也彷彿為了假裝不知道爸爸的失業而全心投入遊戲中。家裡的大呼小叫聲越來越響時,我對麥夫魯特喊道:

「你就帶她們去卡瑟姆帕夏公園透透氣吧。」

「你給維蒂哈打個電話啊,」麥夫魯特低聲說道,「興許有什麼新訊息呢。」

「讓麥夫魯特去希什利區政府,」一天晚上考爾庫特說,「那裡二樓有一個烏拉爾他們的裡澤人,會幫他。」

麥夫魯特那夜高興得徹夜未眠。一早他就起床,剃鬍子,穿上節日才穿的乾淨衣服,走去了希什利。他暗自思忖,一旦和白車團聚,他要給它重新上漆,裝飾一新,絕不再離開它、離棄它。

在區政府大樓二層的裡澤人,是個重要、忙碌的人物,他在訓斥排隊等候的市民。這人讓麥夫魯特在一邊等了半小時後,做一手勢招呼了他。裡澤人在前,麥夫魯特在後,他們一起走下了陰暗的樓梯。穿過散發著皂味的狹窄走廊、坐滿看報的公職人員的憋悶大廳、一個讓整個地下室淹沒在劣質食用油和洗滌劑氣味的食堂,他們來到了一個天井。

麥夫魯特在樓房之間的一個陰暗的天井角落裡,激動地看見了一堆小販的手推車。朝那個方向走去時,他看見兩個區政府的工作人員正在另外一個角落裡用斧子拆解一輛小車,另外一人在堆放輪胎、木板、爐灶、玻璃櫃。

「怎麼樣?你找到了嗎?」來到他身邊的裡澤人問道。

「我的小車不在這裡。」麥夫魯特說。

「他們不是一個月前就收了你的車嗎?收來的車第二天我們就拆解。你的車,對不起,已經被拆解了。這些車是城管昨天用卡車從街上收來的。如果每天都去收,城裡就會有人造反;如果不去收,整個安納托利亞的人都會跑來塔克西姆賣土豆,那也就沒有貝伊奧盧,沒有一條幹淨的大街了。如果把車全還給他們,第二天他們還會推車去塔克西姆……趁著還沒被拆,你就從這裡挑一輛喜歡的車吧……」

麥夫魯特用買主的眼光審視了一遍那些車。有一輛像他的車,有玻璃櫃,木料好,還有厚實的輪胎,但沒有煤氣罐,大概是被偷走了。但這輛車比他那輛更新更好。一時間他感到了羞愧。

「我要我自己的車。」

「我的老鄉,你在禁止的地方無照經營,你的車被沒收了,很遺憾被拆解了。現在因為你走後門,我們才白給你另外一輛。拿去做個吃飯的傢什,別讓你的孩子家人捱餓。」

「我不要。」麥夫魯特說。

在玻璃櫃的角落裡,那輛好車的主人塞了一張土耳其國旗和阿塔圖爾克的明信片,還有一張著名肚皮舞舞娘塞海爾·謝尼茲的照片。麥夫魯特不喜歡最後那樣東西。

「你確定不要嗎?」裡澤人問道。

「我確定。」往回走時麥夫魯特說。

「你可真是個老古板……你是怎麼認識哈吉·哈米特·烏拉爾的?」

「我們認識。」麥夫魯特說道,試圖做出一副神秘的樣子。

「既然你和哈吉·哈米特那麼熟,走他的後門,你就不該做小販,去找他要份差事。在他的建築工地當個小頭頭,一個月就能掙到小販一年都掙不到的錢。」

外面,廣場上依舊是平淡無奇的生活。麥夫魯特看見轟鳴的公交車、購物的女人、給打火機灌氣的人、兜售國家彩票的小販、身著統一校服推搡說笑的學生、一個推著三輪小車叫賣熱茶和三明治的小販、警察以及系領帶的先生們。他對這些人滿懷憤懣,猶如一個人,在他深愛的女孩死後,他怎麼也無法承受為了別人而繼續平淡無奇的生活一般。那個裡澤人對他也太無禮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就像高中年代那樣,他在街上滿腔憤怒、漫無目的地閒逛。走到庫爾圖魯什一個陌生街區時,他感到了寒冷便走進一家咖啡館,看著電視坐了三小時。他買了一包馬耳泰佩香菸,不停地抽著,算起賬來。他必須讓拉伊哈多接手工活。

他比往常晚回到家。不僅拉伊哈,兩個女兒也從麥夫魯特的臉上明白了,小車沒能要回來,甚至已經不在了,死了。麥夫魯特一聲不吭,全家沉浸在哀悼的氛圍中。拉伊哈原以為麥夫魯特明天會出去賣飯,她煮了米飯炸了雞塊,他們默默地吃了晚飯。「要是我拿了那輛白給的車就好了!」麥夫魯特暗自想到,那輛車的主人現在也一定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冥思苦想呢。

他的靈魂在抽搐。他感到一個無法逃避的巨浪正在襲來,將把自己吞沒。不等天黑,不等那個黑暗的浪頭襲來,他就早早地拿起扁擔和缽扎罐上街了。因為行走可以放鬆他的心靈,也因為疾步行走中衝著黑暗一聲聲叫響的「缽——扎」,可以讓他感覺好些。

自從小車被沒收後,不等晚間新聞開始,他就早早上街了。他從新開通的大街一路往下走到阿塔圖爾克大橋。為了增加收入,他在金角灣對岸尋找新的街區。他疾步快走,時而帶著忙亂,時而帶著靈感,時而帶著憤懣。

這些是他來伊斯坦布林頭幾年,上午和爸爸一起去維法缽扎店買缽扎時走過的街道。那時,他們不進小巷,夜晚也從不會路過這些街區。這些帶飄窗沒漆油的兩層木質樓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燈也早早就熄滅,更沒人喝缽扎。十點剛過,街道就成了從奧斯曼時期就逍遙在這些街區的野狗的天下。

穿過阿塔圖爾克大橋,他爬上澤伊雷克,從後街快步走向法提赫、恰爾相姆巴、卡拉居姆裡克。「缽——扎」,他越喊感覺越好。二十五年前的老舊木屋多數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像費裡柯伊、卡瑟姆帕夏和道拉普代萊那裡的四五層混凝土公寓樓。即便不總是那樣,但這些公寓樓裡的窗簾和窗戶是開著的,這裡的人們就像迎接一個來自過去的奇怪信使那樣,歡迎麥夫魯特。

「維法缽扎店離我們這麼近,可從沒去買過。但一聽到你動人的聲音,我們就忍不住了,賣缽扎的。一杯賣多少錢?你是哪裡人?」

儘管空地被混凝土公寓樓佔滿,墓地無端地消失了。即便在最邊遠的街區,大垃圾桶也已經取代了街角堆積如山的垃圾小山頭,但麥夫魯特發現,野狗在夜晚依舊佔據著這些街道。

可是麥夫魯特不明白,在一些黑暗的小巷裡,野狗為什麼對他不友好,甚至懷有敵意。它們在一個角落打瞌睡或者翻垃圾,可一聽到麥夫魯特的叫賣聲和腳步聲,就立刻直起身,猶如進入戰鬥陣勢的一支軍隊的軍人那樣,彼此挨近,觀察著麥夫魯特,有時還號叫著露出尖牙。麥夫魯特認為它們的這種神經質,和從未有缽扎小販經過這裡有關。

一天晚上,他想起兒時夜晚跟著爸爸一起賣缽扎懼怕野狗時,爸爸帶他去過的教長家就在這些街區的某個地方,給他念經的教長家的地上鋪著油氈布。爸爸像看醫生那樣帶他去見了年邁的教長,這個老教長應該早已過世。麥夫魯特聽從了教長的忠告,儘管教長唸經吹氣時他害怕了,雖然現在也想不起來那個大鬍子教長的家和街區在哪裡,但在他的幫助下,兒時的自己擺脫了內心對野狗的恐懼。

儘管在這些舊街區裡,人們會為缽扎的價錢討價還價,問一些缽扎是否含酒精的無聊問題,還會用看一個可疑的怪物的眼神去看他,但麥夫魯特明白,為了能夠說服這裡的人家更多地買缽扎,每週他應該勻出一兩個夜晚專門去金角灣對岸的這些街區。

白色三輪車的幻影經常浮現在麥夫魯特的眼前。他的小車比他在街上看見的其他小販車更有型,也更有個性。他無法相信那小車已經被斧頭無情地拆解了。也許他們把他的小車送給了另外一個和他一樣讓他們可憐和有後門的小販。這個揩油的人興許是一個裡澤人,裡澤人總互相保護。

那夜,沒人買缽扎,也沒人招呼他。城市的這些地方彷彿只是一個記憶:木屋、瀰漫著取暖爐煙霧的小巷、殘垣斷壁。麥夫魯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自己到底在哪裡。

公寓樓三層的一扇窗開啟了,視窗出現一個年輕男人。「賣缽扎的,賣缽扎的……你上來一下。」

到了樓上,他們請他進了單元房。脫鞋時,他感覺裡面有一群人。房裡亮著黃色的燈光,這很好。但又像國家機關:麥夫魯特看見兩張桌旁坐著六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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