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在另外一個角落
明天一早我就去把它要回來
1989年冬,賣飯生涯的第七個年頭,麥夫魯特開始更多地發現年輕一代對自己的排斥。他有時對這些人說:「如果您不喜歡我的米飯,我可以把錢退給您。」但這些年輕的職員不曾有人把錢要回去過。然而更加貧窮、粗暴的一類人,易怒的顧客,恬不知恥的孤獨者,對於他們吃剩一半的米飯,則只想支付一半的飯錢,麥夫魯特也應允他們。他把沒碰過的那半邊剩飯和乾淨的雞塊,以任何人,甚至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速度,一下子放回玻璃櫃裡的米飯和雞塊裡。碰過的米飯和雞塊,他就存放在一個盒子裡,留給野貓吃,或者回家之前扔進垃圾桶。晚上回家他從不跟妻子說,有些盤子裡的食物沒吃完就還給了他。拉伊哈六年來一直以同樣的認真和仔細烹飪米飯和雞塊,因此麥夫魯特認為那不該是她的錯。麥夫魯特試圖弄懂,這些年輕人為什麼不像以前的人那樣朵頤大嚼地吃他的雞肉飯,他想到了很多原因。
很遺憾,關於街頭小販「骯髒」的錯誤觀念,通過電視和報紙迅速在年輕一代人中傳開。牛奶、酸奶、番茄醬、蒜腸、罐頭公司,在廣告裡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傳他們的產品「不經人手」全都產自生產線,因而是「潔淨衛生」的。有些晚上麥夫魯特在家裡忍不住衝著這些電視廣告嚷道,「去你媽的!」而這會嚇到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因為他留給了她們一個電視機是個活物的印象。有些客人買飯前,會掃視一番盤子、杯子、刀叉是否乾淨。麥夫魯特也知道,這些滿腹狐疑、挑剔和有潔癖的顧客,如果和熟人、親戚們在一起,就能夠十分坦然地從同一個大盤子裡拿東西吃。其實對於熟悉和親近的人,他們並不講究衛生。而這意味著,他們沒把麥夫魯特看作自己人,不信任他。
麥夫魯特在最近兩年裡發現,站著狼吞虎嚥吃米飯充當午餐,還有「看似窮」的令人反感的一面。再者,如果把鷹嘴豆飯當作正餐,而不是像麵包圈、餡餅那樣當點心,又不足以填飽肚子。鷹嘴豆飯,又不像放了葡萄乾和肉桂粉的貽貝塞飯那樣,具有奇特的味道。直到兩三年前,貽貝塞飯還作為一種昂貴的食物只出現在某些特別的酒館和熟食店裡,儘管麥夫魯特好奇卻一次也沒品嚐過,是馬爾丁人把它變成了一種人人都吃得起的廉價街頭小吃。機構跟街頭小販訂餐的年代也過去了。隨著這些愛用一次性塑膠刀叉的年輕職員的出現,街頭小販的黃金年代便一去不復返了,包括那些兜售奧斯曼時期傳下來的阿爾巴尼亞炸羊肝、烤羊頭、烤肉丸的小販。以前在一個大機構門口賣肉丸的人,可能最終在同一個角落裡,開起了一家供他的那些老顧客午飯時光顧的肉丸店。
每年,缽扎季節開始之前,天氣開始轉冷時,麥夫魯特都去錫爾凱吉的批發市場買一大麻袋足夠用上一年的幹鷹嘴豆。今年他的錢不夠買一大麻袋的。也許賣飯的收入並未減少,卻趕不上女兒們吃穿的花銷。麥夫魯特有時帶著發自內心的熱情,有時則帶著愧疚和無能為力的心情,為孩子們支付越來越多的花銷,比如在電視裡一聽到它的奇怪歐派名字就惱火的提匹提普口香糖、金色巧克力、盒裝超級冰激凌、花朵狀糖塊、剪報上贈券換來的電池玩具熊、五顏六色的髮卡、玩具鐘錶和鏡子。如果沒有已故父親留下的庫爾泰佩房子的租金,沒有拉伊哈為雷伊罕大姐找到的嫁妝店做手工攢下的錢,單靠麥夫魯特夜晚賣缽扎掙來的那些錢,就連支付他們的房租和購買取暖用的液化氣捱過寒冬都困難。
午飯後,卡巴塔什熙熙攘攘的人群變得稀疏了,麥夫魯特開始為自己尋找兩點到五點賣飯的另外一處落腳點。塔爾拉巴什大街開通後,他們家似乎反而離獨立大街和貝伊奧盧更遠了,還掉了檔次。大街橫穿塔爾拉巴什街區,大街上面的小巷,轉眼間佈滿了夜總會、酒吧、唱民歌喝酒的場所,居民和窮人遠離了那裡。這些房地產價格也隨之上漲的街巷,成了伊斯坦布林最大的娛樂中心區的一部分。下面的街道則沒能跟著沾光,恰恰相反,為了不讓行人走上六車道馬路,人行道邊和馬路中央設定的鐵柵欄和混凝土隔離墩,把麥夫魯特居住的街區,推到了更下面的卡瑟姆帕夏,也就是造船廠廢址當中的貧困工人街區。
麥夫魯特傍晚從卡巴塔什回家時推著車,既無法跨越六車道上的混凝土隔離墩和鐵柵欄,也無法上下過街天橋,因此他無法穿過獨立大街的人群抄近路,而只能繞到塔裡姆哈內。除了報上說的「懷舊的」(麥夫魯特不喜歡這個詞)有軌電車,獨立大街變成了步行街。(準備工作沒完沒了,街道變得坑坑窪窪。)國際品牌開設的大連鎖店,也讓小販們進入這裡變得更加困難。身著藍色制服、戴著墨鏡的貝伊奧盧區政府的城管們,不僅在主街上,在四周的小巷裡,也不給賣麵包圈、磁帶、貽貝、肉丸、杏仁、熱狗、三明治的小販和修打火機的人一點兒機會。有一次,一個賣阿爾巴尼亞炸羊肝的小販,沒有隱瞞自己和貝伊奧盧警察局的關係,他告訴麥夫魯特,任何能夠在獨立大街周圍站住腳的小販,要麼是警察局的便衣,要麼就是每天定時向警察提供情報的線人。
猶如一條連綿不絕的河流的分支,貝伊奧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也時常改變路線、方向和速度,人們就像改變河床的支流,開始向別的角落和路口聚集。最先來到這些新聚集點的依然是小販,城管驅趕他們時,三明治和烤肉快餐店開張了,隨後轉烤肉店、兼賣香菸的報亭也開張了,小巷裡的雜貨店開始在門前賣起了轉烤肉和冰激凌,蔬果店開始夜間營業,一些地方則開始不停地播放本土的流行音樂。麥夫魯特發現,由於這些大大小小的變化,街上出現了許多他之前根本沒注意到的合適角落。
麥夫魯特在塔裡姆哈內的一條小巷裡,一個堆放建築木材的角落和一棟廢棄的希臘老房子之間,找到了一個停放三輪車的角落。有段時間,他下午就把車推進這個角落等候顧客。對面供電局大樓門口,排隊等待交費、重新開啟被拉掉的電閘、申請掛電錶的市民,很快就發現了賣飯的小販。正當麥夫魯特思忖中午不去卡巴塔什而來這裡能做更多生意時,頭幾天作為封口費白吃飯的工地門衛說「他們的老闆不樂意了」,便支走了麥夫魯特。
麥夫魯特朝前走了兩百米,來到兩年前被燒燬的榮耀劇院廢墟旁的一塊空地。這家榮耀劇院的劇院樓,隸屬於一家亞美尼亞人基金會,是一座有百年曆史的木結構建築。劇院在1987年的一個寒冷冬夜裡起火了,賣缽扎的麥夫魯特遠在塔克西姆都看到了熊熊火焰,他和全城人一樣跑去看了。據說以前舉辦西方音樂會的這個榮耀劇院,因為上演了一齣揶揄教徒的話劇而被縱火的,但這一說法一直未被證實。麥夫魯特也是在那時第一次聽到「教徒」這個詞的。對於那時的麥夫魯特來說,對伊斯蘭教不敬的一齣話劇,當然不該被寬容,但燒燬一棟巨大的老樓也是一種過激行為。在街上挨凍期待顧客的麥夫魯特有時想起,樓裡被活活燒死的門衛的靈魂、從這古老劇院裡獲得過愉悅的所有人都會早早死去的不祥預言、整個塔克西姆廣場和這裡以前都是亞美尼亞人墓地的傳言。由此他覺得沒人到這個不引人注目的隱蔽角落來吃雞肉飯也是合情合理的。他堅持了五天,隨後決定去尋找另外一個角落來停放他的白色三輪車。
在塔裡姆哈內、埃爾瑪達的後面、下坡到道拉普代萊的小巷、哈爾比耶周圍,麥夫魯特花了很長時間為三輪車餐館尋找一處落腳地。這些地方夜晚依然還有買缽扎的老顧客,但白天它們在麥夫魯特的眼裡卻彷彿是另一番模樣。為了在汽車零配件店、雜貨店、小救濟所、房地產中介所、沙發修理店、電器店之間更方便地行走,他有時把小車寄放在劇院廢墟旁邊的理髮店。在卡巴塔什的時候,他想上廁所或去周圍走兩步時,也會把小車託付給賣貽貝的朋友或是一個熟人,但為了不錯過顧客,他會馬上回來。而在這裡,麥夫魯特卻像逃離般地遠離他的小車。他覺得這種感覺好似出自他的夢境,彷彿自己想要忘記小車,為此他感到愧疚。
一天,他在哈爾比耶的人行道上看見了前面的奈麗曼,他的心跳還是加快了,他對此感到詫異。這是一種類似在街上偶遇自己年輕時代的令人驚訝的感覺。更何況女人突然轉身看櫥窗時,麥夫魯特立刻發現她不是奈麗曼。同時,最近幾天在哈爾比耶,當他走在旅行社對面時,他意識到,奈麗曼還存留在腦海裡的一角。有那麼一會兒,在記憶的薄霧裡,他的眼前浮現出十五年前仍然幻想著拿高中文憑的那些日子:那時更加空曠的伊斯坦布林街道;獨自在家手淫時感到的愉悅;因為滿心孤獨而產生的深思;秋季落滿栗樹和楓樹葉的大街;憐愛地對待麥夫魯特這個善良的賣酸奶孩子的老顧客……現在他一點也不記得,在他經歷所有這一切時,曾經在心裡和胃裡感到的孤獨和憂傷。因此他真誠地想到,十五年前的自己是多麼幸福。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懊悔,彷彿自己虛度了光陰。而事實上他和拉伊哈在一起很幸福。
回到劇院廢墟時,飯車已不在那裡。麥夫魯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陰沉的冬日,天比任何時候都黑得早。他走進了早早開燈的理髮店。
「城管把你的車拉走了。」理髮師說,「我說他馬上回來,可他們就是不聽。」
小販生涯裡,麥夫魯特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
費爾哈特:麥夫魯特的飯車在我們那裡被城管沒收的那些日子裡,我也開始作為收費員,往來於位於塔克西姆的看似希爾頓酒店的供電局大樓,但我從未遇到過麥夫魯特。如果我知道他把飯車停在我們那兒的小巷裡,我會去找他嗎?我不知道。麥夫魯特的情書其實不是寫給他的妻子,而是我的妻子的說法,即便只是作為一個推論被提出,我也立刻覺得,必須在這個問題上澄清我的個人觀點和官方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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