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萊曼挑起事端
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拉伊哈:我不會再帶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坐公交車(兩人買一張票)去杜特泰佩了。之前是為了讓她們見維蒂哈姨媽,在街上、院子裡吃桑葚奔跑玩耍才去的。最後一次去是在兩個月前。蘇萊曼有一會兒把我逼到一個角落,先詢問了麥夫魯特,我說他很好;隨後像往常一樣,他開著玩笑說起了費爾哈特和薩米哈。
「他們私奔後,我們沒再見過他們,不騙你,蘇萊曼大哥。」我對他撒了一貫撒的謊。
「其實我相信你沒見過他們。」蘇萊曼說,「麥夫魯特也不想再見到費爾哈特和薩米哈。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你一定也是知道的,拉伊哈。麥夫魯特當兵時的那些信其實是寫給薩米哈的。」
「怎麼會?」
「為了讓維蒂哈把信傳給你,我把信交給她時,隨便看了幾封。麥夫魯特在信裡提到的眼睛不是你的,拉伊哈。」
說這些話時,他咧嘴笑著,彷彿在用我們一貫的玩笑方式說笑。我也笑了,就像是一個玩笑。甚至真主幫忙,我給出了正確和必要的回應,我這樣說道:「既然麥夫魯特的信是寫給薩米哈的,你為什麼把信都給了我?」
蘇萊曼:其實,我不想讓可憐的拉伊哈傷心。但最終知道真相不是比一切都重要嗎?拉伊哈那天沒再和我說話,她跟維蒂哈告別後就帶著兩個女兒走了。她們來我們家時,為了不讓她們晚回去,不讓麥夫魯特因為家裡沒人而挑起爭端,有時我就讓她們坐上小卡車,急急忙忙把她們送去梅吉迪耶柯伊的公交車站。麥夫魯特的兩個女兒特別喜歡坐小卡車兜風。但那天拉伊哈竟然連再見都沒對我說一聲。我壓根不認為回到家她會問麥夫魯特,「你的那些信其實是寫給薩米哈的嗎?」她會先哭一會兒,但隨後如果稍微想一想,她就會明白我說的沒錯。
拉伊哈:回家的路上,在梅吉迪耶柯伊開往塔克西姆的公交車上,菲夫齊耶坐在我懷裡,法特瑪坐我身旁。即便我什麼都不說,在她們的媽媽傷心不安時,女兒們也會馬上明白。往家走時,我皺著眉頭說:「別告訴爸爸咱們去了維蒂哈姨媽家,好嗎?」我想到,也許是想讓我遠離蘇萊曼的謊言,麥夫魯特才不讓我去杜特泰佩的。但在家裡,一看見麥夫魯特孩子般單純的臉,我就明白蘇萊曼在說謊。第二天早上,女兒們去院子裡玩耍時,想到私奔的那天夜裡,麥夫魯特在阿克謝希爾火車站看我的眼神,頓時我就心神不寧了……那天開小卡車的人也正是蘇萊曼。
但當我從藏信的角落裡拿出信讀起來時,我就安心了,因為我們單獨在家時,我親愛的麥夫魯特完全就像他信上寫的那樣和我說話。於是我感到自責,因為聽信了蘇萊曼的謊言。但隨後我想到,信是蘇萊曼帶來給我的,私奔也是他通過維蒂哈來說服我的,腦子就又亂了。「我再也不去杜特泰佩了。」我對自己說。
維蒂哈:一天中午,麥夫魯特出門賣飯的鐘點過後不久,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了門,坐上公交車,跑去了塔爾拉巴什的拉伊哈家。一見我,我的妹妹開心得落了淚。她像廚師那樣包著頭,一邊拿著一把大叉子,在油煙裡炸雞塊,一邊跟把家裡搞得一團糟的女兒們嚷嚷。我摟抱孩子親吻後,拉伊哈便讓她們去院子裡玩了。「孩子們輪流生病,所以沒去你們家。」她說,「麥夫魯特不知道我去。」
「唉,拉伊哈,考爾庫特也不讓我上街,更別說是貝伊奧盧了。那咱們怎麼見面呢?」
「你的兩個兒子,博茲庫爾特和圖蘭有一次欺負了我的女兒。」拉伊哈說,「就是他們把法特瑪綁在樹上,向她射箭,弄破她眉頭那次……我們家的孩子怕你的兩個兒子了。」
「別擔心,拉伊哈,我狠狠地揍了他們,讓他們發誓再也不碰你女兒了。本來博茲庫爾特和圖蘭下午四點前都在學校裡。說實話拉伊哈,你是因為這才不去我們家的,還是因為麥夫魯特不讓你們去?」
「沒有麥夫魯特什麼事。你倒要看看那個蘇萊曼是怎麼惹是生非的。他號稱麥夫魯特當兵時寫的那些信不是給我的,而是給薩米哈的。」
「親愛的拉伊哈,你別去搭理蘇萊曼的那些蠢話……」
拉伊哈一下子從草編的針線笸籮底下拿出一沓信,隨手從變舊的信封裡抽出一封開啟,「我的心肝,我的唯一,眼睛漂亮的拉伊哈女士。」唸完她就哭了。
蘇萊曼:我最煩瑪希努爾的就是,她含沙射影地說我們一家人仍然還生活在農村。好像她自己不是公務員的女兒、歌手,而是帕夏的女兒、醫生。喝下兩杯酒,她就對我說的一句話糾纏起來,「你在村裡是羊倌嗎?」她很嚴肅地挑起眉毛好奇似的問道。「你又喝多了。」我說。
「我嗎?你比我喝得更多,一喝酒你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和胳膊。你再打一下,我就用火鉗打你。」
我回到家時,媽媽和維蒂哈正在看電視上戈爾巴喬夫和布什的親吻。考爾庫特不在家,正當我想再喝最後一杯酒時,維蒂哈在廚房裡攔下了我。
「聽我說蘇萊曼。」她說,「如果因為你拉伊哈不來咱們家了,我饒不了你。可憐的拉伊哈相信了你的謊話和荒唐的玩笑,不停地哭呢。」
「好的,維蒂哈。我不會再跟拉伊哈說什麼了。但首先得讓咱們記住真相,然後為了不讓任何人傷心而說謊。」
「蘇萊曼,咱們假設麥夫魯特真的看見了薩米哈,愛上了她,但誤以為她叫拉伊哈,所以在信的開頭寫了拉伊哈。」
「對,就是這樣的……」
「不,極可能是你也故意誤導了他……」
「我只是幫助麥夫魯特成了家。」
「現在你說這些對誰有好處呢?……除了讓拉伊哈傷心。」
「維蒂哈,為了給我找一個合適的姑娘,你費了很多心思。現在你就接受真相吧。」
「你說的那些女孩一個也沒成,」維蒂哈用一種強硬的語氣說道,「我也會告訴你哥的。這個話題就此結束,明白了嗎?」
正如你們發現的一樣,維蒂哈一旦想嚇唬我,提到她丈夫時,她不說「考爾庫特」,而說「你哥」。
拉伊哈:中午的某個時候,比如我在為耳朵疼的法特瑪準備熱毛巾時,會突然忘記手上的事情,跑去拿出針線笸籮底下的那沓信,抽出一封,念麥夫魯特描寫我眼睛的那行字,「如卡爾斯群山般憂鬱」。有些夜晚,等待麥夫魯特回家時,我一個耳朵聽著雷伊罕的閒聊,另一個耳朵聽著床上女兒們帶著咳喘的呼吸聲,突然夢遊般站起來,去唸麥夫魯特為我寫的信,「我不要另外一雙眼睛,另外一個太陽。」早上,在魚市場的哈姆迪雞店裡,我和法特瑪還有菲夫齊耶一起看他們殺雞煺毛,在令人作嘔的氣味裡煙燻雞皮時,想到麥夫魯特為我寫的「玫瑰香、麝香,跟她的名字一樣香」,我就輕鬆了。在西南風把整座城市淹沒在陰溝和海腥味、把天空變成臭雞蛋色的日子裡,如果我的內心也陰鬱了,我就唸麥夫魯特為我的眼睛寫的句子,「如神秘夜晚般黑鬱,如泉水般清澈。」
阿卜杜拉赫曼:女兒們出嫁後,我在村裡的日子就沒了滋味,我在合適的時候就去伊斯坦布林。在如同鐵罐、咔嗒咔嗒搖晃的大巴上,半夢半醒之間我痛苦地想到,我是不是在去往一個不受歡迎的地方。我住在維蒂哈那裡,儘量遠離臉色陰沉的考爾庫特,還有他們的父親,那個越老越像幽靈的雜貨店主·哈桑。我是一個身無分文、疲憊的老人,一生從未住過旅店。我覺得為了蜷縮在一個角落裡睡一夜而付錢是不合適的。
蘇萊曼和考爾庫特,送我禮物和錢來換取我的女兒薩米哈嫁給蘇萊曼。薩米哈私奔後,他們又認定我欺騙了他們。這麼做是不對的。是的,考爾庫特為我付了假牙錢,但我把這種慷慨看作是大女婿的一份禮物,而不是我漂亮的小女兒的聘禮。把假牙當作像薩米哈那樣一個美貌女子的聘禮,也太厚顏無恥了。
我進出阿克塔什家時,特意躲著蘇萊曼,可憐的他還在對這些問題耿耿於懷,可一天晚上,我在廚房裡吃東西時被他撞見了。不知為什麼,我們就像父子一樣擁抱親吻了。他的爸爸早已睡著,我們在他藏酒的角落裡,在土豆筐的後面高興地找出了半瓶拉克酒。有一會兒,我不記得怎麼搞的,快到晨禮時,我發現蘇萊曼在不斷重複著同樣的一些話。「我親愛的爸爸,你是個誠實的人,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有沒有這麼回事?」他說,「其實麥夫魯特的情書是寫給薩米哈的。」
「親愛的蘇萊曼,我的孩子,重要的不是一開始誰愛上了誰。婚姻裡重要的是婚後的幸福。為此,我們的先知禁止男女婚前認識、做愛,不必要地耗費他們的激情,而《古蘭經》也禁止成年女性不戴頭巾走出家門……」
「太對了。」蘇萊曼說。在我看來,他這麼說不是因為覺得我說的在理,而是因為他絕對不會反駁帶有先知和《古蘭經》的話語。
「再說,在我們的世界裡,」我接著說道,「婚前女孩和男孩素不相識,因此情書一開始為誰寫的並不重要。情書只是一種形式,真正重要的是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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