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也就是說,麥夫魯特想著薩米哈寫了情書,結果命運弄人娶了拉伊哈,沒有區別嗎?」

「沒有。」

「在真主看來,奴僕的意願是最重要的。」蘇萊曼皺起眉頭說,「捱餓不是他找不到麵包,而是他有意願把齋,因此真主接受這類人的齋戒。因為一個是有意願的,另一個沒有。」

「在真主的眼裡,麥夫魯特和拉伊哈都是好奴僕。你不用操心。」我說,「真主會保佑他們的。真主喜歡那些幸福、知足、有度的奴僕。真主愛他們,所以他們幸福,不是嗎?如果他們幸福,就輪不到咱們說三道四,蘇萊曼,我的孩子,是不是啊?」

蘇萊曼:如果拉伊哈真相信那些情書是寫給自己的,那她為什麼不讓麥夫魯特去向她爸爸提親?他們沒必要私奔就可以馬上結婚,因為沒有別人提親。對此,他們會說,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會要很多錢……那樣的話,拉伊哈就嫁不出去,他也就不能賣真正漂亮的小女兒薩米哈。就這麼簡單。(最後大家知道,那個最小的女兒也沒給他賺來錢。但那是另外一個話題。)

阿卜杜拉赫曼: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去了遠在城市另一頭的加齊街區,去找我的小女兒。蘇萊曼還在耿耿於懷,因此我做出一副真要回村的樣子,沒說要去薩米哈和費爾哈特那裡。我和維蒂哈抱頭痛哭,猶如我說不定會死在村裡而去到另外一個世界。我拎著包,在梅吉迪耶柯伊,坐上了去塔克西姆的公交車。交通擁堵使公交車寸步難行,車上又人滿為患,趕上又遇堵停車時,擠得快要窒息的乘客為了下車紛紛叫道,「司機先生,開門。」而司機則回答道,「還沒到站呢。」拒絕開門。我觀望了這些不時出現的爭吵。在我隨後換乘的公交車上,人們還是像罐頭裡的魚那樣被擠扁了,到了加齊奧斯曼帕夏下車時,我被擠成了一張紙。我在那裡坐上一輛藍色小公共,天黑時才到達加齊街區。

城市的這頭似乎更加陰冷黑暗,這裡的雲團也似乎更加低矮可怕。我快步爬上大坡,原本整個街區就是一個大坡。周圍空無一人,我聞到了城市盡頭的森林和湖泊的氣味。幽靈般的房子之間,透出禿山的靜謐。

我擁抱了為我開門的漂亮女兒,不知怎麼的,我們都哭了。瞬間我意識到,我的女兒薩米哈是因為愁苦和孤獨而哭泣的。就連那天晚上,她的丈夫費爾哈特也是半夜才到家的,像個死人癱床上就睡著了。夫妻倆那麼辛苦勞作,夜晚坐公交車回到這個偏僻的家裡相聚時,他們早已身心俱疲。費爾哈特終於唸完了電大,他給我看了安納托利亞大學的畢業證書。但願此後他們會幸福。但從第一夜開始我就失眠了。這個費爾哈特不能讓我可憐的薩米哈,我那漂亮、聰明的女兒幸福。你們別誤會,我責怪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搶了我的女兒,而是他竟然讓她去做用人。

然而,薩米哈還不承認她不幸福的原因是做日工。早上,丈夫去上班後(不管做什麼都行),薩米哈做出一副對生活很滿意的樣子。她為我請了假,給我煎了雞蛋,在後窗指給我看她丈夫圈下的那塊發出磷光的地皮。我們走出蓋在山頂上的一夜屋的小院,周圍的山頭全都佈滿了猶如一個個白盒子的一夜屋。遠處,在霧氣和工廠濃煙籠罩下的城市輪廓,就像一個橫臥在爛泥裡若隱若現的怪物,依稀可辨。「你看對面那些山頭。」薩米哈說,她指著周圍滿眼的一夜屋,發冷似的渾身一顫,「五年前我們剛來這裡時,親愛的爸爸,所有這些山頭都是光禿禿的。」薩米哈說完便哭了起來。

拉伊哈:「晚上你們跟爸爸說,外公阿卜杜拉赫曼和姨媽維蒂哈來看你們了,但別說薩米哈姨媽來了,好嗎?」我對女兒們說。「為什麼?」法特瑪用她一貫的自以為是的口吻問道。就像我失去耐心時揍她們那樣,我皺起眉頭稍微搖了搖頭,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全都不出聲了。

爸爸和薩米哈來後,她們一個爬到了外公身上,另一個坐到了姨媽的懷裡。爸爸馬上坐下和懷裡的法特瑪玩起了「女孩跑了」,「誰是豬,誰是神父?」一類的手指遊戲,他拿出口袋裡的鏡子、懷錶、打不著的打火機,開始問謎語。而薩米哈緊緊地擁抱了菲夫齊耶,還不停地親吻她。我立刻明白,妹妹要想減輕孤獨的痛苦,應該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生三四個孩子。她一邊親吻著我的兩個女兒,一邊不時說,「她的手怎麼長這樣,她的痣怎麼長這樣!」每當她這麼說時,我就好奇地去看一下菲夫齊耶的手和法特瑪脖子上的痣。

維蒂哈:「快讓薩米哈姨媽帶你們去看後面那棵會說話的樹、有仙女的亞述人教堂的院子。」我說。她們走了。正當我要對拉伊哈說,不用害怕蘇萊曼,博茲庫爾特和圖蘭變乖了,她可以帶著女兒去我家時,爸爸卻說起了一個毫不相干的話題,我們都對他很生氣。

阿卜杜拉赫曼: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對我生氣。一個父親一心只想著女兒們的幸福,不是再自然不過的嗎?薩米哈帶著孩子們出去後,我對拉伊哈和維蒂哈說,她們的妹妹在城市的另一頭過著孤單不幸福的生活,單開間的一夜屋裡只有寒冷、悲傷和幽靈。只在那裡待了五天,我就再也無法忍受,決定要回村了。

「別說是我說的,但是你們的妹妹需要一個能夠讓她幸福的真正的丈夫。」

拉伊哈: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然那麼生氣,脫口說了讓親愛的爸爸傷心的話,我自己也大吃一驚。「爸爸,別破壞她的婚姻。」我說。我們誰也不是出售的商品,我說。可話又說回來了,我也覺得爸爸其實沒錯,可憐的薩米哈甚至已經無力去隱藏她的不幸了。我還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在我們整個童年和青年時期,薩米哈一直都是人們口中的那個「你們中最漂亮、最讓人動心、世上最美麗的女孩」,而現在她卻沒錢、沒孩子、沒幸福。相反,我和麥夫魯特現在很幸福,這難道是真主為了考驗我們的信仰而設定的一場考試嗎?或者這便是它在這世上的公平?

阿卜杜拉赫曼:維蒂哈竟然說了,你是什麼父親啊。「哪有父親去毀孩子家庭的,難道你要賣了女兒換禮金嗎?」這話太重了,也許最好當作沒聽見,但我做不到。「太不像話了!」我說,「我吃了這麼多年苦,受了這麼多委屈,不是為了賣了你們掙錢,而是為了找到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丈夫。問那個想娶他女兒的男人要錢的爸爸,只是想要回他養育女兒、送她上學、給她吃穿、讓她成為一個好母親所花費的開銷。錢的數目,既反映了女婿人選對新娘身價的評判,其實也是社會上人們為女孩的養育撥出的唯一一筆錢。現在你們明白了吧?在這個國家,所有父親,即便是最現代的,都為了得到一個男孩,去許願、請教長施巫術、走遍一個個清真寺向真主祈求。而我的每個女兒降生時,和那些靈魂骯髒的男人相反,我不都是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嗎?我動過你們一根手指頭嗎?甚至對你們吼過一次、說過一次讓你們傷心的難聽話嗎?我提高嗓音在你們玫瑰般的肌膚上留下過一塊瘢痕嗎?現在你們不愛爸爸了嗎?那樣的話還不如讓我去死呢!」

拉伊哈:女兒們在院子裡指給她們的薩米哈姨媽看有魔咒的垃圾箱、裡面有蚯蚓火車穿越的破花盆、白口鐵宮殿以及打一下就會抖兩下眼淚汪汪哭著回答問題的白口鐵公主。「如果我是一個把女兒關在籠子裡藏起來的壞父親,那她們怎麼能夠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壞蛋通訊聯絡呢?」爸爸說。

阿卜杜拉赫曼:所有這些醜惡的話語對於一個像我這樣有尊嚴的父親來說當然是太重了。晡禮的宣禮聲還未響起,我就想喝拉克酒了。我起身去開冰箱門,「親愛的爸爸,麥夫魯特不喝酒。」拉伊哈說著抵住了冰箱門。「要不我去給你買一瓶新拉克酒牌子的拉克酒吧。」她關上了冰箱。

「我的女兒,你的冰箱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薩米哈的冰箱更空。」

「我們冰箱裡的東西主要是麥夫魯特賣剩下的鷹嘴豆雞肉飯。」拉伊哈說,「因為缽扎容易壞掉,所以晚上我們把缽扎也放冰箱裡。」

我的腦海裡彷彿閃現出一個奇怪的記憶,我眼前一黑,頭昏眼花一屁股坐進了旁邊的沙發裡。我睡著了一會兒,夢見自己騎著白馬穿過一片羊群時發現羊群其實是雲朵。突然我的鼻子,就像我騎著的白馬的鼻孔,開始在疼痛中變大,我驚醒過來。法特瑪在拽我的鼻子。

「你們在幹什麼啊!」拉伊哈嚷道。

「親愛的爸爸,走,咱倆去雜貨店買一瓶拉克酒。」我親愛的女兒維蒂哈說。

「法特瑪和菲夫齊耶也跟咱們去,讓她們給外公帶路去雜貨店。」

薩米哈:爸爸駝著背,他的個子顯得更矮小了,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向雜貨店走去,我和拉伊哈看著他們的背影。走到狹窄的街道盡頭向坡上轉彎時,他們忽然感到了在視窗張望的我們,便轉身揮了揮手。他們走後,我和拉伊哈就像兒時那樣,面對面坐下,一句話也不說,卻感覺說話交流了一般。兒時,我們有時取笑維蒂哈讓她生氣,聽到責罵後就閉上嘴用眉眼交流。但我知道,現在我們再也無法那麼做了,那些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拉伊哈:薩米哈第一次當著我的麵點燃了一支菸。她說這個習慣來自她打工的富人家裡,而不是費爾哈特。「你們別擔心費爾哈特。」她說,「他有大學文憑,在區政府收電費的部門裡有親戚,他已經去上班了,我們很快就可以鬆快起來,你們不用為我們擔心。也千萬別讓爸爸回到那個蘇萊曼的身邊。我很好。就這些。」

「你知道那個瘋子蘇萊曼上次跟我說什麼嗎?」我說著從針線笸籮裡拿出那沓綁著絲帶的信,「這些信,就是麥夫魯特服兵役時給我寫的……他說,麥夫魯特不是寫給我的,而是寫給你的,薩米哈。」

沒等她開口,我就從那沓信裡抽出幾封,隨意開啟信封,拿出信紙念起來。在村裡,爸爸不在家的時候,有時我也拿出這些信,念一兩句給薩米哈聽,然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但唸了一會兒後我發現,我倆都不像是能夠笑出來的樣子。恰恰相反,當我念道「你的每一隻烏黑的眼睛,都是一個悲傷的太陽」時,我以為自己會哭出來,而且沒忍住,我立刻意識到把蘇萊曼散佈的謠言告訴薩米哈是個錯誤。

薩米哈一邊說「別胡說八道,拉伊哈,怎麼可能呢?」,一邊用好似信以為真的眼神看著我。我念信的時候,薩米哈顯得很自豪,好像麥夫魯特就是在說她,我感覺到了這一點。我也不念了,我想念我的麥夫魯特了。我知道,薩米哈在那個遙遠的街區對我們大家,甚至對我生氣了。我說麥夫魯特過一會兒就回來,換了一個話題。

薩米哈:拉伊哈提到她的丈夫,說他過一會兒就回來……維蒂哈看了我一眼說:「我們和爸爸本來現在也要走……」這些話先傷了我的心,隨後讓我不開心了……現在,我在開往加齊奧斯曼帕夏的公交車上,坐在窗邊,黯然神傷。我用頭巾的一角擦去了眼裡的淚水。坦白地說,我感到他們希望我在麥夫魯特回家前離開。就因為麥夫魯特的那些信其實是寫給我的!我為什麼就成了有錯的人?如果我把這些話全說出來,他們定會異口同聲地說:「你說什麼啊!」隨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傷感說,「薩米哈,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全都很愛你!」他們又會自然地把我的這種敏感,和費爾哈特無論如何掙不到錢,我去做女傭,以及我們沒有孩子聯絡起來。其實我不在意,我愛他們。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想了好幾次,麥夫魯特的那些信真有可能是寫給我的。我甚至對自己說:「薩米哈,別這樣,別想,丟臉。」但我想了可不止幾次。就像她的夢,一個女人也根本無法管控她的思維。就像趁黑潛入房裡不知所措的小偷,我的思維一會兒跳到這裡,一會兒又跳到那裡。

夜晚,在希什利富人家窄小的用人房裡,聽著棲息在公寓樓黑暗小天井裡的鴿子發出的一聲聲長嘆,我想如果費爾哈特知道了會說什麼。我也想到,也許親愛的拉伊哈是為了讓我感覺好一點才把這事告訴我的。一天夜晚,我坐著疲憊不堪的公交車精疲力竭地回到家,看見費爾哈特像具屍體那樣坐在電視機前,我要不等他睡著馬上搖醒他。

「你知道拉伊哈前些時候說什麼了嗎?」我說,「麥夫魯特不是給拉伊哈寫過很多信嘛……其實麥夫魯特是想著我寫的那些信。」

「從一開始嗎?」費爾哈特問道,他把目光從電視轉向了我。

「是的,從一開始。」

「一開始給拉伊哈的那些信不是麥夫魯特寫的,是我寫的。」

「什麼?」

「麥夫魯特哪裡知道怎麼寫情書……服兵役前他去找我,他說他愛上了一個人,我就幫他寫了那些信。」

「你是寫給我的嗎?……」

「不是。麥夫魯特自然是讓我寫給拉伊哈的,」費爾哈特說,「他不厭其詳地跟我說了對她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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