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我知道,在考爾庫特的婚禮上,麥夫魯特只那麼遠遠地看見過一眼阿卜杜拉赫曼的另外兩個女兒,因此麥夫魯特在情書裡真正對誰有意,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並不知道麥夫魯特去搶拉伊哈時,其實幻想的是薩米哈。因為麥夫魯特羞慚地對我隱瞞了這點。也就是說,作為我的個人觀點,我沒什麼可煩惱的。但從我們的官方觀點來看,我倆要成為朋友,都勉為其難:因為麥夫魯特給日後成為我妻子的女孩寫了情書……而我因為誘惑搶走了麥夫魯特愛上卻沒能得到的女孩。不管個人觀點是什麼,在我們國家,持有這個「官方觀點」的兩個男人,別說握手做朋友,就連在街上遇到不立刻打起來都很難得。

飯車被城管沒收的那天,麥夫魯特晚上還是按時回了家。拉伊哈一開始並沒發現他沒推車回來綁在後院的杏樹上。但看見丈夫的臉色,她意識到他們遇到了大麻煩。

「沒事,」麥夫魯特說,「明天一早我就去把它要回來。」

他告訴兩個說了反而不明白、不說便能洞察一切的女兒,車輪的螺釘鬆了,他把車放在了下面街區的一個修車朋友那裡。他給她們每人一塊帶畫片的口香糖。於是,晚飯上他們敞開肚子吃了拉伊哈為第二天準備的雞塊和新鮮米飯。

「這些就留到後天賣給顧客吧。」拉伊哈說。她仔細地將沒吃的雞塊放進鍋裡重新放回了冰箱。

那天晚上,一個讓他把缽扎送去廚房的老顧客對他說:「今晚喝了酒,其實本不想買缽扎,麥夫魯特。但是你的聲音太感人、太憂傷了,我們沒忍住。」

「讓缽扎賣出去的正是小販的叫賣聲。」麥夫魯特重複了這句他跟顧客們說過上千次的話。

「你好嗎?哪個女兒要開始上學了?」

「感謝真主,我們都很好。大女兒今年秋天就要上學了。」

「太好了。不念完高中,你不會讓她們嫁人的吧?」年邁的女顧客輕輕關上門時說道。

「我要讓兩個女兒全都去上大學。」麥夫魯特對著慢慢關上的門回答道。

但無論是這美好的對話,還是碰巧那晚都對他十分友好的其他顧客,都沒能讓麥夫魯特忘卻丟失飯車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瞬間。他好奇飯車會在哪裡,他想,如果落入了馬虎粗野的人手裡,車子就會被損壞,車子可能淋到雨,煤氣罐可能被偷走。他無法想象,三輪車離開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第二天,他去了貝伊奧盧區政府的城管部門。奧斯曼時期留下的、奢華卻破敗的老舊木樓裡,有幾個小販和他一樣被沒收了小車和小桌。他在塔爾拉巴什的街上遇到過一兩次的一箇舊貨商,對麥夫魯特的小車被沒收感到驚訝。像賣米飯、肉丸、玉米和栗子、使用煤氣罐或者煤球、車上裝有一個寬敞玻璃櫃的小販,他們的小車、爐灶一般不會被輕易沒收,因為就像麥夫魯特那樣,他們給城管送禮和免費食物,所以能夠待在老地方。

那天,無論是麥夫魯特,還是其他小販,都沒能要回被沒收的小車和小桌。「大概都已經被拆毀了。」一個賣了多年土耳其披薩餅的小販,說出了麥夫魯特想都不願想的可能性。

依據衛生原因制定的區政府條例,以及在通貨膨脹中失去了任何意義的罰款,不足以震懾街頭小販,因此對於那些不聽話的小販,為了讓他們長記性,區政府就拆毀他們被沒收的售貨器具,銷燬他們兜售的不衛生食物。為此有時會發生爭執、打鬥甚至動刀,一些小販還在區政府門前自焚、絕食,但這類事情不常發生。小販們被沒收的售貨器具,只在選舉前為了不丟失選票或通過私人關係,才會被歸還。離開區政府時,賣土耳其披薩餅的老練小販說,明天他就去買一個新盒子。

麥夫魯特嫉恨那個不去找熟人、以現實主義態度立刻接受要不回盒子和貨品的小販。他沒錢去買一輛新的三輪小車並在裡面放上煤氣罐。即便湊夠了錢,他也不再相信賣飯的生意會有利潤了。但不知為何他又想,如果能要回小車,他就可以繼續以前的生活,就像怎麼也不相信沒從戰場上回來的丈夫早已不在人世的不幸女人,他也怎麼都無法接受白色小車已經被拆毀的可能性。恰恰相反,小車正在區政府的倉庫、在用鐵絲圍起的一塊混凝土空地上等待自己的幻覺,猶如一張照片,閃現在他眼前。

第二天他又去了貝伊奧盧區政府。「他們在哪裡沒收了你的小車?」一個職員問道。當他說燒燬的劇院不在貝伊奧盧而在希什利區政府轄區時,麥夫魯特的內心頓時充滿了希望。他能夠在烏拉爾他們和考爾庫特的幫助下,在希什利區政府裡找到一個熟人。夜裡他夢見了三輪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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