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別這麼跟你媽媽大喊大叫……」

「他們不是來相親的嗎?……這個男人是誰?」

「放尊重點……他們看見了你,喜歡上了你,專門從城裡的另一頭跑來跟你聊聊。你知道多堵車啊。來,坐一會兒。」

「我跟他們有什麼好聊的?……難道要我跟這個胖子結婚嗎?」

她摔門而去。

原本我們的拜訪就越來越稀疏了,1989年春天的這一次便是此類拜訪的終結。其實,蘇萊曼還不時跑來對我說:「嫂子,讓我結婚吧。」但我們已經全都對瑪希努爾·瑪麗亞有所耳聞,因此我不相信他是真心的。另外,他還在說要報復薩米哈和費爾哈特,我也對他生氣。

瑪希努爾·瑪麗亞:去夜總會和有歌手唱歌的娛樂場所的人,即便根本不記得我的名字,至少他們可能聽說過我一次。我的爸爸是一個謙遜的公務員,他誠實、勤勞,但脾氣暴躁。我曾經是塔克西姆女子高中的一名好學生,1973年在《國民報》舉辦的高中生流行音樂比賽中,我們的樂隊入圍決賽時,我的名字在報紙上出現過。傑拉爾·薩利克在《國民報》上曾經為我寫下這樣的評價:「她有一副明星般天鵝絨的嗓音。」在我的音樂人生中,這是有關我的最高評價。在此我要感謝過世的傑拉爾·薩利克,還有在這本書上讓我以藝名出現的人們。

我的真名叫梅拉哈特。很遺憾,儘管我十分希望,但高中後我的音樂生涯未能以同樣的方式繼續下去。爸爸不理解我的追求,見我沒考上大學就想讓我結婚,還經常打我。因此十九歲那年,我就跟人私奔結婚了。我的第一個丈夫也跟我一樣喜歡音樂,他的爸爸是希什利區政府的門衛。遺憾的是,無論是我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婚姻,還是之後的那些關係,都由於我對音樂的熱愛、貧窮和那些不斷許諾卻從未兌現任何承諾的男人,而以失敗告終了。如果讓我來講我認識的所有男人,那就可以寫一本小說了,他們也會立刻判我侮辱土耳其特製。我跟蘇萊曼也很少說。我也不來佔用你們的時間。

兩年前,我堅持在貝伊奧盧後街的一個鬼地方唱土耳其流行歌曲,但沒人來聽,我的名字也在名單的末尾。另外一家小夜總會的老闆騙我說,如果改唱土耳其藝術歌曲或民間歌曲,我會非常成功,於是我換了場地,但坦白說,我還是排在最後。我就是在那裡,在巴黎夜總會認識蘇萊曼的,他是那些唱歌間隙想認識我的執著男人之一。來巴黎夜總會的,都是些在愛情上遭受了挫折、無法接受自己不幸遭遇、喜歡土耳其音樂的男人,儘管它的名字叫巴黎。當然一開始我對他很冷淡,但他還是每晚獨自一人過來,送給我一束束鮮花,最終他的執著和單純的模樣打動了我。

現在蘇萊曼為我支付房租,我住在吉汗吉爾·索爾瑪吉爾街一棟公寓樓的四層。晚上,喝下兩杯拉克酒後蘇萊曼對我說:「走,我開小卡車帶你出去轉轉。」他不懂小卡車並不浪漫,不過我也不在意。一年前,我放棄了在小夜總會演唱藝術歌曲。如果蘇萊曼支援,我想重新去唱土耳其輕音樂歌曲,但也沒那麼重要。

我非常喜歡夜晚坐著蘇萊曼開的小卡車在城裡兜風。像他那樣,我也灌下兩杯酒,醉意矇矓時,我倆就成了好朋友,無話不說。遠離了對哥哥的恐懼和他的家庭,蘇萊曼變成了一個可愛、有趣的人。

他帶我爬上延伸到海峽的陡坡,穿梭於狹窄的街道,左右扭動著小卡車。

「蘇萊曼,別這樣,總有一天警察會把咱們攔下來的!」我說。

「你別擔心,他們全都是我們的人。」他說。

有時如他所願,「啊呀,蘇萊曼,別那樣,咱們會掉下去摔死的。」我說。有段時間,我們每晚都重複這樣的對話。

「你怕什麼啊,梅拉哈特,難道你真的以為咱們會摔下去嗎?」

「蘇萊曼,聽說又要建一座新的海峽大橋,你能相信嗎?」

「有什麼不能相信的?我們剛從農村過來的時候,他們也說,這些人一事無成,可憐的賣酸奶人。」蘇萊曼說著激動起來,「現在呢,還是同樣那些人,哀求說,大哥,把那塊地皮賣給我們吧,還不斷找熟人來問是不是有生意可做。我確信這第二座大橋也會和第一座大橋一樣建好通車的,要我告訴你為什麼我那麼確信嗎?」

「告訴我蘇萊曼。」

「因為烏拉爾他們拿下庫爾泰佩和杜特泰佩的所有地皮之後,現在開始買大橋環路上的地皮了……連環路的徵地都還沒開始。但是烏拉爾他們在於姆拉尼耶的後面、薩拉伊和恰克馬克街區的那些地皮價錢現在就已經翻十倍了。現在我要在大坡上讓你飛起來,別怕梅拉哈特,好嗎?」

我幫助蘇萊曼淡忘了他愛上的賣酸奶人的女兒。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一心只想著她。他和嫂子維蒂哈在一個個街區轉悠,尋找準備迎娶的女孩的事情,他也大言不慚地告訴了我,我就笑著聽他說。因為剛開始的時候,我的朋友們取笑他。我也想過,讓他結婚,我就可以擺脫他了。而現在坦白地說,如果蘇萊曼結婚,我當然會傷心的。儘管如此,我一點兒也不介意他去相親。蘇萊曼喝得酩酊大醉的一個夜晚,跟我承認,對於那些戴頭巾的女孩,他不會有強烈的慾望。

「別傷心,這種情況在已婚男人那裡尤其常見。」我安慰他說,「蘇萊曼,這是一種日益普遍的通病,因為電視、報紙和雜誌上的外國女人照片越來越多了,別把它當作一種個人的困擾誇大其詞。」

而我的困擾他是不會明白的。「蘇萊曼,我不喜歡你發號施令那樣跟我說話。」有時我告訴他。

「我還以為你喜歡呢……」蘇萊曼回答道。

「我喜歡你玩槍,但我不喜歡你跟我那麼粗野、沒有感情地說話。」

「梅拉哈特,我粗野、沒感情嗎?」

「你有感情,但是就像土耳其男人那樣,你無法表達出來,蘇萊曼。比如說,你說不出我最想聽的話。」

「結婚嗎?你同意戴頭巾了嗎?」

「不是,現在談的不是那個話題。你說你說不出口的另外一句話。」

「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說啊,蘇萊曼……這又不是人家不知道的秘密……你看,所有人都有所耳聞了……蘇萊曼,其實我也知道你很愛我。」

「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

「我啥也沒問。我要你再說一遍,僅此而已……梅拉哈特,我很愛你,你為什麼不能說?……你的舌頭會爛掉嗎?……你會欠債嗎?」

「梅拉哈特,你越這麼說,我就越說不出口啊。」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