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媒婆的女孩們
我們順道拜訪一下
蘇萊曼:昨晚,我在於姆拉尼耶的阿瑟姆叔叔家。阿瑟姆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也曾經是一個賣酸奶的小販。他很聰明,知道及時放棄賣酸奶的營生,開了一家雜貨店。現在他退休了。夜晚,他帶我看院子裡種的楊樹,二十年前他圈下這塊地皮時還是小樹苗,現如今已枝繁葉茂的核桃樹。旁邊管道工廠的噪音和燈光也傳到院裡,讓一切顯得既怪異又可愛。半夜我倆都喝醉了,嬸嬸在屋裡睡著了。
阿瑟姆叔叔指著院子說:「他們出很多錢來買地,但之後他們會出更多的錢,之前我低價賣掉了一個角落,現在很後悔。」十五年前,他開的雜貨店在託普哈內,租的單元房在卡贊吉·尤庫舒。他說,當初他覺得一旦頒發地契,地皮就值錢了,於是他明智地從城裡跑來圈下了這塊地。這話他說了三遍。同時他還說「感謝真主」,他的女兒們全都嫁人了,即便沒我這麼好,但他的幾個女婿全都是好人。言下之意當然是,「我又沒有可以嫁給你的女兒,我的孩子,今晚你大老遠地從杜特泰佩突然跑來做什麼?」
而這像所有事情一樣,又讓我想起了薩米哈。她離開我已經有兩年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搶走她的傢伙,那個卑鄙無恥的費爾哈特,他羞辱了我,讓所有人蒙羞,這筆賬我是一定要跟他清算的。這另當別論。包括現在,我時常幻想薩米哈拎著箱子,正在向我走來。但心裡的另外一個聲音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我剋制著自己。把我從這個煩惱裡解救出來的人,一個是梅拉哈特,另一個是維蒂哈。感謝維蒂哈,為了讓我結婚,她開始行動了。
維蒂哈:全家人都認為,讓蘇萊曼淡忘薩米哈而擺脫痛苦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結婚。一天晚上他在家裡喝醉了。「蘇萊曼,」我說,「你看,你和薩米哈,結婚之前一起出去玩了,也交了朋友,但最終卻沒成。也許你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個你就那麼看了一眼的女孩結婚,才是更正確的……先結婚,後戀愛。」「對啊,有新的人選嗎,誰啊?」他先開心地問,隨即又拒絕道,「嫂子,我可不要娶我們村另外一個賣酸奶人的女兒。」「你哥考爾庫特,你的堂兄弟麥夫魯特都娶了賣酸奶人的女兒。我們賣酸奶人的女兒有什麼不好?」「沒有嫂子,我從沒那樣看你們三姐妹。」「那你是怎麼看的?」「別誤會……」「我沒有誤會,蘇萊曼。但你怎麼知道我們要為你找村裡的女孩?」我帶著責備的口氣說。蘇萊曼喜歡、願意被一個強勢的女人稍微責備一下。
「對我來說,滿十八歲,在伊斯坦布林唸完高中的女孩也不行。那樣的女孩,我的話她一句也不愛聽,不管什麼都會說不是這樣的,是那樣的……然後同一個女孩一會兒說,讓我們先一起出去玩玩,看看電影,就像我們不是媒人介紹而是自己在大學裡認識的那樣;一會兒又說,別讓我父母看見,這樣不行,那樣不行……我就難辦了。」
我對蘇萊曼說,別擔心,伊斯坦布林有的是女孩想和他那樣英俊、成功而且聰明的單身漢結婚。
「在哪裡?」他真誠地問道。
「她們都在家裡,蘇萊曼,在她們的媽媽身邊,很少上街。你要是聽我的話,我就去把她們當中最可愛、最漂亮的給你找來,讓你看,讓你娶最喜歡、最漂亮的姑娘。」
「維蒂哈,你太好了。但其實,對於那些像羊羔那樣坐在媽媽身邊、聽話的女孩,我一點也不會心動。」
「既然你喜歡那樣的,你為什麼不跟薩米哈說兩句好聽的話,為什麼不去討她的歡心?」
「我就是不會啊!」他誠實地回答道,「我越想那麼做,薩米哈就越用尖刻的話來取笑我。」
「蘇萊曼,伊斯坦布林是一口大鍋,我就是一把勺子,我去幫你找來你要的女孩。如果找到了你喜歡的女孩,這回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行嗎?」
「行,但如果女孩被寵壞了怎麼辦?」
蘇萊曼:我開著小卡車和維蒂哈一起出去見女孩。內行的人說,如果我的媽媽也一起去,會給我們的拜訪增加分量,但我不要。因為媽媽的氣質和服飾會更多地讓人想到農村。而維蒂哈在平常穿的裙子裡面穿上一條藍色牛仔褲、一件其他時候我從沒見她穿過的長長的藏藍色風衣、戴上一塊同樣顏色的頭巾後,人們可能會一下子以為她是一個戴著頭巾的女醫生或者女法官。維蒂哈極喜歡出去玩,當我踩下油門,讓小卡車在伊斯坦布林的街道上稍微那麼飛跑一下,她就會忘記我們為什麼出來,要去哪裡。她目不暇接地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喋喋不休,還不時把我逗樂。
準備超過公交車時我說:「維蒂哈姐姐,這不是市政府的公交車,是私人的,所以一直開著車門。」公交車慢慢地開著,不時有乘客跳上車。「小心點,千萬別撞上什麼人,他們全是瘋子。」她笑著說道。接近我們要去的街區,見我變得沉默時,「別擔心,蘇萊曼。」她說,「是個得體的姑娘,我看著喜歡。但如果你不喜歡,咱們就立馬抬腿走人。回家的路上,再帶你姐轉轉。」
維蒂哈用她的熱情和善心與一些人建立交情,通過這種交情先找到一些女孩,隨後我倆一起去見女孩。大多數女孩都和我一樣,在村裡唸完小學來到伊斯坦布林,或者在比農村更糟糕的一夜屋街區裡念過書。她們當中既有滿腔熱情繼續念高中的,也有剛夠脫盲的。她們多數原本就還沒到唸完高中的年齡,到了那個年齡,也沒人願意繼續跟父母住在燒煤爐取暖的狹小貧寒的家裡。我愛聽維蒂哈說,女孩們其實都對她們的父母不滿,都想離開家。但有時我覺得,也不見得所有的女孩都這麼想。
維蒂哈:親愛的蘇萊曼,得體的女孩不會桀驁不馴,桀驁不馴的女孩不會得體。如果你想找一個像薩米哈那樣有個性的女孩,那就不會是個待在母親身邊在家乖乖等丈夫找上門的女孩。既要有主見,又要有個性,還要對你唯命是從——這也是不可能的,蘇萊曼。既要沒見過世面、彬彬有禮,又要對你粗野的要求(你們別忘了,我嫁給了這個蘇萊曼的哥哥),順從屈服,這就更不可能了,蘇萊曼。這些話我是不會說出來的。你沒意識到,其實你需要一個不戴頭巾的女孩,蘇萊曼,但當然你也不會要那樣的,這話我也不會說出來。這樣敏感的話題,我是不會提的。考爾庫特最容易允許我上街的事由,就是出去為蘇萊曼找女孩。過了一段時間以後,蘇萊曼也就習慣了他的要求和現實相距甚遠的狀況。
準備娶兒媳嫁姑娘的人家,首先會在他們的村莊、親戚、居住的街道和街區裡尋找合適的人選。一個女孩只有在她因為眾所皆知的某個缺陷沒能在自己的街道上找到丈夫時,她才會說,我要在城裡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結婚。一些人空談自由,用華麗的語言來隱藏這一點。因此,對於那些空談自由的女孩,我會去看看她們到底有什麼缺陷。當然,女孩和她的家人,也會因為同樣的懷疑和原因(因為我們也在造訪別的街道),來上下打量我們,試圖找出我們所隱藏的缺陷。我警告蘇萊曼說,沒在熟人中找到丈夫的女孩,如果沒有什麼缺陷,那就是有很大的野心。
蘇萊曼:在阿克薩賴的一條後街上,一棟新蓋的公寓樓的二層,有一個上高中的女孩。她不僅穿著校服(戴著頭巾),還在我們造訪期間,坐到餐桌上,對著攤開的數學書和作業本做數學題。那時候,我們就像是順道去拜訪的遠房親戚,而她則是一個儘管作業很多,卻不忘關照客人的彬彬有禮的女孩。
住在巴克爾柯伊後面的貝希傑,在我們短暫的拜訪中,從椅子上站起來五次,拉開窗紗,久久地看著窗外那些在街上踢球的孩子。「貝希傑喜歡看窗外。」她媽媽馬上像很多母親那樣,帶著解釋的口吻說道。彷彿她女兒的這個習性,足以證明她日後將成為一個出色的新娘。
在卡瑟姆帕夏,皮亞萊帕夏清真寺對面的一個家裡,在我們短暫的拜訪期間,見到兩個姐妹。她們不停地咯咯發笑,更多時候為了忍住笑而咬嘴唇,看著我們竊竊私語,但她倆全都不是新娘候選人。我們要見的女孩,就像維蒂哈出門後跟我描述的那樣,是那兩姐妹皺著眉頭的姐姐。當我們喝著茶、吃著杏仁餅乾時,她從一扇門裡走進來,像個幽靈那樣悄無聲息地從我們面前走過。別說去發現新娘候選人的美醜,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從我面前經過了。「絕對不能娶站在你面前都不能引起你注意的女孩。」當我們開著車慢慢轉悠著回家時,維蒂哈說,「是我看走眼了,這個女孩跟你不合適。」
維蒂哈:為了別人的幸福做媒,作為真主的饋贈,在一些女人的血液裡是與生俱來的,而我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可是爸爸拿了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的錢,而薩米哈卻私奔了,我害怕他們懲罰我,又同情愚蠢的蘇萊曼,於是我學會了做媒。再者,我也很喜歡坐著蘇萊曼的小卡車出去兜風。
我說,我的丈夫有一個弟弟,他服完了兵役,每次我都這樣開啟話題。我用最嚴肅的口吻,滔滔不絕地說蘇萊曼是個非常聰明、這樣英俊、那樣紳士、多麼勤奮的人。
蘇萊曼說,「你那麼說。」因此我還會說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這會讓女孩的父親們喜歡,但對於女孩們來說是不是一個廣告,我不確信。「他們在城裡富足了,不想娶農村姑娘。」我解釋道。有時我說:「他們在村裡有仇人。」但這會嚇到一些人家。我問出現在我面前的所有人,「我要找一個姑娘,你有認識的嗎?」考爾庫特很少讓我出門,因此也沒多少人會出現在我面前。其實,所有人最終都是這樣找到妻子或丈夫的,但他們中的一半人,都把媒妁之言的婚姻看作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
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正好遇到一個我想找的姑娘時,她卻說,絕對不願意經媒人介紹結婚、不願意見媒人。沒過多久我們明白了,最好的招數就是,什麼也不明說,而是用我們順道拜訪的理由去見女孩。我們只需要說,蘇萊曼做經理的建築公司有筆生意……或者,我們共同的朋友某某說,去了阿克薩賴,不順道拜訪是絕對不行的……
我們作為這個人家的朋友的客人,做得就像她去拜訪,我們也順道跟著一起拜訪一樣,可能會是一個方便的解決之道。我說的這個最後一招,也就是一個媒人幫另一個媒人的忙,類似為了租房,一箇中間商幫助另外一箇中間商。任何時候都滿腔熱情的第二個媒人,根據當時的心情,編造出我們為啥和她在一起的理由之前,總會誇大其詞地告訴我們去拜訪的人家,我們是什麼人。在所有這些窄小陳舊的房子裡,總有一群由母親、姨媽、親戚、姐妹、朋友和奶奶們組成的好奇的女人幫。媒人說,我們來自科尼亞顯赫家族之一的阿克塔什家族,我們在建築業非常成功,順道來拜訪一下,蘇萊曼打理著很多事情。其實只打理小卡車方向盤的蘇萊曼,對於這些謊言還是有點相信的。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謊言,但誰也不會戳穿我們問:「既然你們順道來拜訪,那蘇萊曼為什麼剃了鬍子,抹了香甜濃重的男人香水,穿上了過節的西服,還繫上了領帶?」我們也不會戳穿他們說:「既然你們不知道我們要來,為什麼把家裡收拾得那麼漂亮,拿出最貴重的招待客人的茶具,還換上了新的沙發套?」那些都是為了儀式而說的謊話。可是我們說謊,並不意味我們不真誠。對於個人的,我們表示理解;對於官方的,我們表示尊重。原本所有這些廢話,都是為了即將開始的真正的儀式。過一會兒,女孩和男孩就要相遇了。讓我們來看看,他們會彼此喜歡嗎?更重要的是,家裡的這些人,會認為他們彼此合適嗎?當然,所有人都記得,在自己的人生中也經歷過類似的一幕。
沒過多久,女孩穿著她最好看的衣服,有的則戴著她最漂亮的頭巾出現了。她試圖不引起注意,羞羞答答地坐到人群邊上。有時周圍會有很多好奇的同齡女孩,為了不讓我們認錯女孩,經驗豐富的母親或者姨媽會用一種合適的方式告知我們,那個害羞的女孩進來了。
「親愛的,你在做功課嗎?你去哪兒了,你看,家裡來客人了。」
伴隨著四五年的猶豫不決和失望,在我們這種家庭拜訪中,蘇萊曼對五個念高中的女孩表示了興趣。她們中的兩人,用上學的藉口拒絕了我們,(很遺憾,我們的女兒想念完高中。)因此蘇萊曼討厭人家說「做功課的女孩」。
有時,也會出現一些讓母親難堪的女孩。比如母親說:「你看,來客人了!」女孩回答道:「我們知道媽媽,你不是一大早就開始做準備嗎!」她們憤怒和誠實的樣子,就像蘇萊曼,我也喜歡。但蘇萊曼不久就忘了她們,從中我意識到,他懼怕她們尖刻的言語。
因為一些女孩堅決拒絕見媒人,因此我們對她們隱瞞造訪的目的。有一次,一個非常粗俗不討喜的女孩,真把我們當成了給她爸爸(餐館服務員)送禮物的人,她甚至都沒招呼我們。對於另外一個女孩,我們竟成了她媽媽的醫生的朋友。在一個春日裡,我們去了埃迪爾內卡普,一棟靠近城牆的老木房子。女孩對她媽媽在家裡招待媒人和女婿候選人一無所知,在街上和朋友們玩躲球遊戲。女孩的姨媽為了叫她上來見我們,便在視窗向她喊道,「上來,親愛的,我給你帶來了芝麻餅!」她就立刻上來了。女孩有一種迷人的美貌,可根本不搭理我們。她看著電視,匆匆吃下兩塊餅就準備下樓繼續去玩遊戲。正當她要離開時,她母親說:「等一下,你看有客人,稍微坐一會兒。」
女孩於是不假思索地坐下,隨後她朝我和戴著領帶的蘇萊曼看了一眼,憤怒地嚷道:「又是來相親的。媽媽難道我沒跟你說過,我不見媒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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