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去城市的灰塵
我的真主,哪來的這麼些髒東西啊?
薩米哈:想到別人會說什麼,費爾哈特就把我們的故事裡最美好的部分作為隱私輕描淡寫了。我們的婚禮雖然寒酸,卻很美好。我們在加齊奧斯曼帕夏的藍色公寓樓二層的白色蘇丹婚紗店裡,租了一件白色的婚紗。就像整個婚禮上我沒犯任何錯誤一樣,對於那些疲憊、醜陋和嫉妒的女人的騷擾,我也沒有屈服。她們要麼直接說,「啊呀,我的孩子,你是個多麼漂亮的姑娘啊,可惜了!」要麼因為沒能這麼含沙射影地表達,就用眼神表示,「你這麼漂亮,為什麼要嫁給一個窮服務員,我們一點都不理解!」你們聽我說:我不是誰的奴隸、小妾、俘虜……你們聽我說:你們要明白什麼是自由。費爾哈特喝著藏在桌下的拉克酒酩酊大醉,最後也是我讓他清醒過來的。我仰起頭,對那些嫉妒的女人和仰慕我的男人(其中也有來蹭檸檬水喝、蹭點心吃的無業遊民),驕傲地掃了一眼。
兩個月後,在鄰居哈伊達爾和他的妻子澤麗哈一再堅持下,我開始在加齊奧斯曼帕夏的公寓樓裡做用人。費爾哈特有時和哈伊達爾一起喝酒,他們夫妻倆還參加了我們的婚禮。也就是說,他們是為了我們好才希望我去打工的。作為一個丈夫,娶了搶來的女孩才兩個月就讓她去做用人,費爾哈特感到慚愧,因此一開始他反對我去幫傭。但是一天早上,我們和澤麗哈夫婦一起冒雨坐小公共去了加齊奧斯曼帕夏。費爾哈特也和我們一起,去了澤麗哈和親戚們打工的吉萬公寓樓看門人住的單元。比我們的單開間一夜屋還要小的這個地下單元,連一扇窗都沒有。我們三個女人和三個男人在那小屋裡喝了茶抽了煙,隨後,澤麗哈把我帶去了五單元的人家。爬樓梯時,我為將要進入一個陌生的人家而感到害羞,同時也因為要離開費爾哈特而感到害怕。私奔以來,我倆一直如膠似漆。我剛開始打工的那些日子裡,費爾哈特每天早上和我一起過來,傍晚在看門人家裡抽菸等我,下午四點我離開五單元下樓到憋悶的地下室,他或者把我送上小公共,或者把我託付給澤麗哈他們,確認我坐上小公共後,他才馬上跑去幸福餐館。但三週後,一開始是早上,快到冬季時,晚上我也開始獨自來去了。
費爾哈特:為了不讓你們對我產生誤解,我要用一分鐘時間插句話:我是一個知道負責任、勤勞和有尊嚴的男人,其實我是絕對不能容忍我的妻子出去打工的。但是薩米哈一再說自己在家無聊,想要出去工作。她沒告訴你們,她為此哭過很多次。另外,我們與哈伊達爾和澤麗哈像家人一樣,他們又和吉萬公寓樓裡的人像親戚,甚至兄弟一般。因為薩米哈說,「我自己去,你聽電大的課!」我才允許她獨自去上班的。而這,在我學不進會計課,並且不能及時把作業郵寄到安卡拉的時候,讓我感到更多的自責。眼下我又在擔憂,自己記不住教授在數學課上寫在黑板上的所有數字,從教授的大鼻子和耳朵裡鑽出來的白毛,在電視上都清晰可見。我之所以忍受所有這些磨難,是因為薩米哈比我還相信,如果有一天我拿到大學文憑,在一個國家機構裡找到工作,那麼一切都將會是另外一種情景。
薩米哈:澤麗哈介紹我認識了一個傷感易怒的女人,她住在五單元,是我的第一個「僱主」。「你倆一點也不像。」她說著用懷疑的眼神瞥了我和澤麗哈一眼。為了贏得她的信任,像我們事先說好的那樣,我自稱是澤麗哈父親家的親戚。納蘭夫人隨即對我的善意表示了信任,可一開始她卻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我能把四周的灰塵打掃乾淨。直到四年前,她還自己打掃衛生,那時他們也沒有太多錢。四年前,她上初中的大兒子死於癌症,納蘭夫人便不屈不撓地向灰塵和細菌宣戰了。
儘管剛看見我擦了那裡的灰塵,她還會問:「你擦了冰箱下面和白燈裡面嗎?」我們害怕她的第二個兒子也因為灰塵得上癌症,因此在孩子快要放學回家的時候,我都會緊張並更加拼命地擦灰,還不時跑去窗前,帶著石砸魔鬼的憤怒,向街上抖落抹布上的塵土。「做得好,做得好薩米哈!」納蘭夫人鼓勵我說。她一邊打電話,一邊用手指著我沒看見的一處灰塵,「我的真主,哪來的這麼些灰塵和髒東西啊!」她絕望地說著並向我搖手指,於是我會感到自責,彷彿灰塵來自我的身上或是一夜屋街區。但我還是喜歡她的。
第二個月後,納蘭夫人信任我了,開始叫我一週去她家三次。她把我和肥皂、水桶、抹布一起留在家裡,自己出去購物,或者去跟總在電話裡聊天的朋友玩牌。有時,她藉口忘了什麼東西悄悄地回家,見我繼續在勤勉地打掃衛生,就高興地說:「幹得好,願真主保佑你!」有時,她拿起放在電視機上面、小狗擺件旁邊的銀鏡框,鏡框裡鑲著她死去的兒子的照片,她一邊用抹布久久地擦拭著鏡框,一邊開始哭泣,我就放下手裡的抹布過去安慰她。
有一天,納蘭夫人上街後不久,澤麗哈就來看我了。見我不停地幹活,「你瘋了嗎?」她說道,開啟電視坐到對面,但我還是繼續幹活。之後,只要她幹活的那家夫人一上街(有時她家夫人和納蘭夫人一起出去),她就跑來找我。我幹活時,她跟我說電視上看到的東西,翻冰箱找吃的,告訴我橄欖油做的菠菜味道不錯,就是酸奶太酸了。(雜貨店裡買來的玻璃罐裝的酸奶。)當澤麗哈開始翻納蘭夫人的衣櫃,議論內褲、胸罩、手絹,還有那些我們不明白是什麼東西的物件時,我也情不自禁地跑去她身邊,聽她調侃,玩得很開心。納蘭夫人的一個抽屜的最裡面,在絲綢頭巾和圍巾中間,有一個寫著螞蟻大小禱辭、念過經吹過氣的護身符。在另外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我們在舊身份證、繳稅單和照片當中,找到了一個很好聞的雕刻木盒,但不知道那是什麼盒子。在床頭的一個小櫃子裡,澤麗哈在納蘭夫人丈夫的藥盒和咳嗽藥水瓶子當中,發現了一種菸草顏色的奇怪液體。那個粉色的瓶子上貼著一張畫,畫上是個張大嘴巴的阿拉伯女人,我倆都最喜歡這個瓶子裡的香味,但是因為害怕,不會把它抹手上。一個月後,當我獨自一人翻東西時(我喜歡看納蘭夫人死去的兒子照片和舊作業本),我發現那個瓶子不見了。
兩週後的一天,納蘭夫人把我叫到一邊說,應她丈夫的要求(其實我沒明白是誰的丈夫),要辭掉澤麗哈,儘管她確信我沒錯,可遺憾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能繼續幹了。我沒能完全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看她開始哭起來,我也跟著哭了。
「我的孩子,不哭,我們為你找了一個好人家!」她帶著樂觀的口吻,猶如算命的吉卜賽女人說,「我看見了一個無比光明的未來!」希什利的一個有教養的富人家想找一個像我這樣勤勞又誠實可信的女傭。納蘭夫人要讓我去,我該二話不說立刻過去。
費爾哈特對我去新的人家表示反對,因為路程太遠。早上我更早起床,天不亮就去趕開往加齊奧斯曼帕夏的第一班小公共。半小時後我坐上開往塔克西姆的公交車。在一個多小時的這段路程上,很多時候公交車裡擠滿了人,為了找個座位,人們在車門口爭先恐後、你推我搡。我喜歡透過車窗看那些趕去上班的人、推著小車走向街區的小販、停泊在金角灣的小船,特別是那些去上學的孩子。我仔細地去唸掛在雜貨店櫥窗裡的報紙上的大標題、牆上的佈告、巨幅的廣告牌。我若有所思地在腦子裡重複著寫在汽車和卡車車身上那些意味深長的句子,感覺城市在和自己交談。我喜歡想費爾哈特的童年是在卡拉柯伊,也就是市中心度過的,回到家我讓他講那時的故事。晚上他很晚才回家,我們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到塔克西姆換乘另外一輛公交車前,我從郵局門口的小販那裡買麵包圈,要麼在公交車上一邊看著窗外一邊吃,要麼藏在我的塑膠包裡,等到了僱主家就著煮好的茶一起吃。有時家裡的女主人說,「如果你還沒吃早飯,就先吃吧。」我就從冰箱裡拿出一點乳酪和鹹橄欖。有時她什麼也不說。中午我給夫人烤肉丸的時候,「薩米哈,給你自己也烤三個。」她說。她給自己拿五個,吃掉四個,我在廚房裡吃掉剩在盤子裡的一個,這樣我們每人都吃了四個。
但是夫人(我不說她的名字就這麼稱呼她)不和我坐同一張餐桌,她吃飯時,我不能吃。「鹽、胡椒在哪裡;把這個拿走。」她要我待在可以聽到她說話的地方,因此我就站在餐廳門口看著她吃飯,但她不跟我交談。不時,她總問一些同樣的問題,又總是忘記答案:「你是哪裡人?」「貝伊謝希爾。」我回答道。「在哪裡?我從來沒去過。」於是我便說:「我是科尼亞人。」「啊,是的,有一天我也要去科尼亞,去拜謁莫拉維。」她說。隨後在希什利和尼相塔什的另外兩家人家裡,我說到科尼亞時,他們都問到了莫拉維,但都不願意我做禮拜。澤麗哈告誡我,如果有人問「你做禮拜嗎?」,要回答說不做。
夫人推薦我去的這些家裡的人,也不願意和我使用同一個廁所。在所有這些老房子裡都有一個供用人使用的小廁所,有時我跟一隻貓,有時和一隻狗共用那個廁所,我的塑膠手提包和大衣也放在那裡。當家裡只有我和貓咪時,貓咪總待在夫人懷裡,還會去廚房偷食,有時我會打它,晚上回家後我就把這事告訴費爾哈特。
有段時間,夫人病了,如果我不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她就要再去找一個人,於是晚上我就在她那裡,在希什利過夜了。我住在一個望向天井的小房間裡,不見陽光卻很乾淨,床上鋪著的床單香氣撲鼻,我喜歡那裡。隨後我就習慣在那裡過夜了。去希什利一個來回需要花四五個小時,因此有些夜晚我就住在夫人家裡,早上起來為她準備早餐,隨後去別的人家幹活。但其實,我想盡早回加齊,回到費爾哈特的身邊,即便只有一天,我也想念我們的家和家裡的東西。我喜歡下午早收工,喜歡在上公交車或者在塔克西姆換乘公交車之前,在城裡轉轉,可是我又害怕遇到杜特泰佩的什麼人,怕他們回去告訴蘇萊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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