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留我一人在家時,他們有時會說,「薩米哈,幹完活你就回家,別做禮拜、別看電視浪費時間。」有時我很賣力地幹活,似乎想要擦去城市裡所有的灰塵,但隨後我會想到一件事,讓我放慢幹活的速度。我在先生放襯衫和背心的衣櫃最下面的抽屜最裡面,看見了一本外語雜誌,雜誌上有很多男人和女人的無恥圖片,我為自己感到害臊,只為我看見了那些圖片。夫人藥櫃的左側角落裡,有一個散發出杏仁味的奇怪盒子,盒子裡的梳子下面有一張外國鈔票。我喜歡看他們的家庭影集,塞在抽屜裡的婚禮、學校放假和夏季度假時的舊照片,去發現他們年輕時的模樣。

在所有的人家裡,都有那麼一個角落,堆放著丟棄、遺忘、落滿灰塵的舊報紙、空瓶子、從未開啟的盒子。他們說別去動,彷彿是一件宗教、神聖的東西。每個家裡都有這樣不讓動、不讓靠近的角落,沒人時我會好奇地去看一看,但他們為了試探我而放在那裡的新紙幣、共和國金幣、氣味奇特的肥皂、長了蟲子的盒子,我從不去碰。夫人的兒子,在積攢小的塑膠玩具士兵,他在床上、地毯上把它們一排排地部署好,然後讓它們激烈廝殺。我喜歡孩子忘乎所以地沉浸在遊戲裡,獨自一人時,我也玩打仗遊戲。很多家庭買報紙只是為了禮品券,他們讓我每週剪一次。有些人家每月派我去一趟角落裡的報亭拿禮物,類似搪瓷煮茶壺、帶圖片的烹飪書、花朵圖案的枕套、擠檸檬汁的工具、會唱歌的圓珠筆。為了這些東西,他們讓我去排半天的隊。在電話上聊天度過一整天的夫人,有一個放毛料衣服的櫃子,滿是樟腦丸味道的櫃子裡有一套電動廚房用具,卻像那些免費的禮品那樣,從未拿出來使用過,哪怕是為了任何一個客人。因為那是歐洲貨,總被仔細地收藏著。有時,看著我在櫃底找到的信封裡的收據、報上剪下的新聞和佈告、女孩們的裙子和內衣、寫在本子上的文字,就好像我找到一樣尋覓已久的東西。有時,我覺得這些信件、文字都是為我而寫的,照片上也彷彿有我的身影。抑或是,夫人的兒子偷了母親的紅色唇膏放進自己的抽屜,我感覺該我負責一般。對於這些向我公開隱私的人,我既感到一種依賴,又感到一種憤怒。

有時,我在正午想念費爾哈特、我們的家,以及從我們一起躺著的床上看見的發出磷光的地皮。開始做日工兩年後,在越來越多留下過夜的日子裡,我開始怨恨費爾哈特,因為不管怎樣他都沒能讓我擺脫用人的生活。這期間我越來越深地融進了那些人家的生活,接觸到他們殘暴的男孩和嬌慣的女孩,遇到覺得我漂亮就立刻跑來糾纏的雜貨店夥計和看門人的孩子。每到來暖氣時,睡在窄小的用人房間裡,我總會大汗淋漓地醒來。

費爾哈特:從第一年開始,我就坐上了位於加齊奧斯曼帕夏的幸福餐館的款臺。我讀電大在此起了作用,讀電大也是薩米哈極為重視的一件事。但是晚上,當美妙的拉克酒和熱湯味道飄散在餐館、餐館變得人聲嘈雜時,老闆的弟弟就坐上款臺,親自管理收銀機,順帶自己的口袋……老闆在阿克薩賴省還有一家餐館(我們這裡是分店),每個月老闆都會向廚房裡的廚師和洗碗工,還有我們服務員和傳菜員重複一遍他的命令,那就是從廚房出來的每一樣菜品,必須立刻在款臺記錄在案,否則不許端上客人的桌子。這些菜品如,炸土豆條、牧羊人沙拉、炸肉丸、蓋澆雞肉飯、單份拉克酒、小份啤酒、小豆湯、幹扁豆、肉末大蔥。

幸福餐館,有四扇面向阿塔圖爾克大街的窗戶(每扇窗都拉著窗紗)。餐館是一家擁有眾多熱情顧客(中午是一些不喝酒、吃家常菜的工匠,晚上是一些有節制喝拉克酒的男人)的成熟企業,因此要遵守老闆的這個憲法規定也並非易事……我坐在款臺時,也就是即便中午,都會忙得不可開交,有時我都來不及記錄服務員手上的蔬菜雞塊、橄欖油芹菜根、蠶豆泥、烤鰹魚,都送去了幾號桌。那種時候,要麼像老闆命令的那樣,服務員在我面前排起隊,等著讓我記錄;(著急的顧客喊道「菜涼了」,)要麼推遲一分鐘來執行老闆的命令,服務員先把菜送給顧客,等我鬆快時回來提醒我,「費爾哈特大哥,十七桌一份辣椒塞肉末米飯,一份春捲,十六桌兩份雞胸肉。」這個辦法不能解決排隊問題,只是推遲了排隊,也就是說,服務員開始把他們送給顧客的菜品,挨個其實是同時報出來讓我記錄,「六號桌一份沙拉,八號桌兩份酸奶黃瓜粒。」有的服務員端著菜邊走邊報,記錄的人無法聽清他們所說的一切,因此有時會記錯,有時像我做的那樣隨便編一個,有時就只好忽略不計了,就像我對待電視裡聽不懂的課程那樣。服務員們知道,如果賬單上的錢數低了,他們將得到更多的小費,因此他們從不抱怨被遺忘的那些菜品。而老闆,不是因為損失了錢,而是不願和顧客糾纏,有的顧客說,「我們沒要兩份,只要了一份酥炸貽貝。」因此他要求實施他定的規則。

晚餐時,我做服務員不看款臺,因此我知道用心不良的服務員的所有詭計,中午我看款臺時會注意這些。晚上,我也會不時採用一種最方便、精明的方法多掙小費,那就是給顧客上一份半的菜品,比如六個肉丸,賬單上卻只寫一份,我將此討好地告知可以信任的顧客,以此賺得更多小費。幸福餐館裡所有的小費都要放進同一個盒子裡,為了名義上的公平分配(老闆首先要拿一份),但沒有一個服務員,會把拿到的所有小費全部放進那個盒子裡,他們會在褲子和白色制服的一個口袋裡,藏下一部分收來的小費。但這個問題不會導致任何指責和爭吵,因為被逮到的人將被開除,也因為所有人都在那麼做,因此沒有一個服務員會去管別人的口袋。

晚上我照看入口處的幾張桌子,另外一項工作就是為坐在款臺上的老闆當副手。這不是領班,而是一種代表老闆的總督察職務。「你去看看,四號桌要的砂鍋菜好了沒有,他們一直在催。」老闆說。儘管四號桌的服務員是居米什哈內人·哈迪,但我走去廚房,看見廚師在烤肉的煙霧中慢條斯理地烹飪後,我回到四號桌,用可愛的表情微笑著告訴他們砂鍋菜馬上就好。如果我可以問一個問題,我就問要嫩一些,還是老一些,要放蒜,還是不要。沒問題可問的話,我就問他們喜歡哪支球隊,加入他們關於足球的聊天,我說我們的球隊被算計了,裁判被收買了,週日那場球賽裡沒判給我們點球。

像往常一樣,愚蠢的哈迪不時因為送錯菜或上菜晚而讓顧客造反,那時我就趕去調解,我不管下單的真正主人是誰,隨手拿起廚房裡的一大盤炸土豆條,或是在熱油裡吱吱作響的一大砂鍋蝦仁,作為餐館的禮物,送到顧客面前。有時,我拿著一大份沒有主人的混合烤肉,在沒有點單的情況下,認真地用一種儀式(特意說「烤肉終於來了」),放到一群醉鬼的桌上,隨後寫進賬單裡。忘乎所以地聊著足球、政治和高物價的醉鬼們對此是不會有異議的。夜深後,遇到打架的,我去勸架;遇到異口同聲唱歌讓餐館淹沒在噪音裡的,我去讓他們安靜下來;發生「開窗、關窗,開電視、關電視」的爭吵時,我去化解矛盾;發現沒把桌上菸灰缸裡滿滿的菸頭倒掉的傳菜員,我責備他們;看見服務員和洗碗工躲在廚房、走廊、門口和後倉庫裡抽菸,我用眼神打發他們回自己的崗位。

有時,周圍律師和建築師事務所的老闆們帶著女人請員工們吃午飯,或者戴頭巾的母親想讓她調皮搗蛋的兒子們吃肉丸、喝阿伊蘭,我們就讓他們坐在門邊為家庭保留的幾張桌上。我們的老闆在牆上掛著三張阿塔圖爾克的畫像,阿塔圖爾克全都穿著便裝,一張微笑著,兩張帶著犀利的眼神。老闆的最大野心,就是女顧客光顧幸福餐館,特別是在喝拉克酒的晚餐時間裡,一個女人能夠安心地和男人們坐在一起,滿意地度過一個沒有評頭論足和爭吵的夜晚,並再次光臨。這在老闆的眼裡是一件大事,可遺憾的是,他的這個第二個願望,在餐館有爭議的歷史上,從未實現過。但凡來了一個女顧客,第二天老闆一定會惱怒地模仿餐館裡其他男人如何像「看火車的公牛」那樣看她的醜態。他要求我們服務員能在這樣一個女顧客再次光臨時不要慌亂地一擁而上;要求我們見怪不怪,禮貌地去警告其他桌上那些髒話連篇、大聲說話的男人;要求我們讓女顧客遠離公牛們令人厭惡的目光。最難實施的就是老闆的最後這道命令。

夜深後,遇到最後一撥醉醺醺的顧客怎麼也不肯離去時,老闆就對我說「你快走吧,你家住得遠」。回家的路上,我帶著自責和思念想到薩米哈,認定讓她去做女傭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有些早上我起床時,她早就出門了,我為自己同意她去打工而感到後悔和痛苦,我咒罵自己的貧窮。下午,合住一個單身宿舍的三個洗碗工和傳菜員說笑著擇四季豆、削土豆皮時,我坐在角落裡的桌子上,開啟面前的電視機,全神貫注地努力領會土耳其廣播電視協會trt播放的遠端會計課程。有時,課是聽懂了,可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做隨信寄來的作業。我站起身,夢遊般地走出幸福餐館,絕望並憤怒地走在塔什勒塔爾拉的街上,幻想著就像電影裡那樣,用武力劫持一輛計程車,不管她幹活的人家在希什利的什麼地方,去找到薩米哈,和她私奔到城市另外一個邊遠街區裡的我們的新家。這個新家,在我的腦海裡,總是和我幻想中想蓋的房子混在一起。我幻想著用攢下的錢,在我們從後窗看見的那塊發出磷光的地皮上,蓋一個四扇門、十二個房間的房子。或者,下午五點鐘,穿上漂亮的服務員制服,開始上班前,從洗碗工到領班,幸福餐館的所有員工,坐在最後一排長桌上,圍著擺放在桌子中央的大鍋,喝著加了肉丁和土豆丁的蔬菜湯,吃著新鮮麵包的時候,我不禁想到,明明可以在市中心自己創業,卻偏偏要在這個偏遠的地方耗費生命,我悔恨地感到這種耗費的痛苦。

薩米哈回家的那些夜晚,老闆看見我迫不及待地想盡早下班,「新郎官先生,脫下你的制服,回家去吧。」他說。我感激他的善心。薩米哈來過餐館幾次,其他的服務員、傳菜員、洗碗工,所有人都見證了她的美貌,他們笑著叫我新郎官時,我知道他們在嫉妒我的好運。夜晚等待總也不來的加齊公交車時(公交車開始去我們的街區了),因為覺得自己不配這份好運而悲哀,我變得更加迫不及待,想到我做了一件錯事,不禁陷入恐慌。

開往加齊街區的公交車走得那麼慢,靠站的時候又是那麼慢條斯理,我坐在座位上不停地晃腿。到了最後幾站,當一個趕車的人在黑暗中叫到「司機,司機,等一等」時,司機便點上一支菸等著,我坐不住站了起來。從最後一站到家的那個大坡,我忘卻疲憊跑著往上爬。黑夜的寧靜、遠處一夜屋灰暗的燈光、幾個煙囪裡冒出的難聞的褐煤煙霧,所有的一切,全都變成了提醒我薩米哈在家等我的標記。今天是週三,她一定在家裡。也許和很多時候一樣,她已經累得睡著了。我便去想她睡著時的美麗模樣。也許,像她有時做的那樣,她為我煮好了菩提茶,開著電視,在等我。她那聰慧、友善的模樣閃現在我眼前,我開始奔跑起來。好像我一奔跑,內心裡就會產生一種薩米哈一定在家等我的信念。

如果她不在家,為了平復惱怒和痛苦,我就馬上喝拉克酒,責備自己。第二天晚上,當我得以更早離開餐館踏上回家的路途時,我會再次經歷同樣的迫不及待。

我見到她時,「對不起,」薩米哈說,「昨天夫人有客人……她一再堅持讓我在她家裡過夜,她給了我這個!」我把她遞來的紙幣放到一邊,「你不要再去打工了,你不要再走出這個家門。」我激動地說,「咱倆都永遠不走出這個家門。」

頭幾個月裡薩米哈說,「那咱們吃什麼?」後來她就笑著說,「好,我不去打工了。」當然早上她還是繼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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