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齊街區
我們將躲藏在這裡
薩米哈:是的,沒錯,我和費爾哈特私奔了。為了不暴露我們的住處,我沉默了兩年。其實我有很多話要說。
蘇萊曼很愛我。可對於很多男人來說,愛情意味著變蠢,一點也不錯。特別是在我私奔前幾天,蘇萊曼變得異常古怪,和我說話時他緊張得口乾舌燥。即便他非常想說,可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讓我高興的甜言蜜語。他跟我開玩笑,就像一個土匪跟他的弟弟開惡劣玩笑那樣。儘管他喜歡帶我出去玩,可每當我們坐上車,他都會說一些怪話,比如「別讓他們看見咱們」、「費了好多汽油」。
他送的禮物,我全都留在家裡了。但我爸爸做的假牙自然是沒法歸還的。爸爸還接受了別的禮物和贊助……因此,我私奔爸爸一定很生氣。但坦白地說,我也生氣,因為他們甚至沒問我一聲就都認定我跟蘇萊曼般配。
費爾哈特第一次遠遠地看見我,是在麥夫魯特和拉伊哈的婚禮上,而我甚至根本沒發現他。他對我無法忘懷,有一天他這麼表白了。他來到杜特泰佩,在路上攔下我,對我說他愛我,要跟我結婚。
那麼多男人想跟我結婚,卻連線近我的勇氣都沒有,而他如此勇敢的行為讓我很高興。他說他在上大學,在餐飲業工作,但沒說他是服務員。不知道他從哪裡找到了號碼,他往杜特泰佩打電話。如果讓蘇萊曼和考爾庫特逮到,會打斷他的骨頭,把他打得頭破血流,但費爾哈特不在乎,依然打電話,約我見面。維蒂哈在家時,我不會接電話。「喂……喂?……喂,喂!」維蒂哈姐姐邊說邊看著我。「不說話……肯定是同一個傢伙。薩米哈,你要當心啊,城裡滿是些喜歡冒險的無賴。」我默不作聲。相對於遲鈍肥胖的富人,我會選擇喜歡冒險的無賴,這一點維蒂哈也知道,她能理解。
博茲庫爾特和圖蘭被禁止摸電話,因此維蒂哈和我爸爸不在家時,電話由我來接。費爾哈特通常不會在電話裡說很多話。阿里·薩米·延體育場後面有一個地方,他會在那裡的一棵桑樹下等我。那裡有些舊的馬廄,裡面住著無家可歸的人。還有一家雜貨店,費爾哈特給我買一瓶福如考橙汁,我們一起看瓶蓋裡面的軟木塞底下是否寫著有禮物。我從來不問他在餐飲業工作掙多少錢,是否有積蓄,我們將住在哪裡。我就是這麼戀愛的。
坐上費爾哈特和他朋友的計程車後,我們沒有馬上去加齊街區。為了迷惑開著小卡車追來的蘇萊曼,我們先在熱鬧的塔克西姆廣場轉了一圈,然後往下開到了卡巴塔什。我愛大海的蔚藍。經過卡拉柯伊大橋時,看著輪船、乘客和汽車,我興奮不已。一方面,離開爸爸和姐姐,去一個未知的地方,我害怕得想哭;可另一方面,我在心裡明明白白地感到,整座城市都是我的,我將過上非常幸福的生活。
「費爾哈特,你會帶我上街嗎?咱們會一起出去玩嗎?」我問他。
「我的美人兒,你想怎樣就怎樣。」費爾哈特說,「但現在咱們回家。」
「姐,你要相信,你做了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情。」他開計程車的朋友說,「開槍時你沒害怕吧?」
「她不會害怕的!」費爾哈特說。
我們經過了之前叫塔什勒塔爾拉的加齊奧斯曼帕夏。計程車爬上一條滿是塵土的道路時,我感覺彷彿所有的房子、煙囪和樹木都在破敗。我看見還沒完工就已經顯出破舊的平房;哀傷荒蕪的土地;煤渣磚、白口鐵和木塊構成的牆壁;對過往行人亂叫的狗。泥濘的道路、寬敞的院子、稀疏的房屋,這一切既像農村,又跟農村完全相反。這裡的門窗,所有的一切,都是從伊斯坦布林的舊房子上拆下來的。人們都處於忙亂中,彷彿他們來這裡只是暫住一段時間,有一天將搬去在伊斯坦布林購置的真正的家裡。我看到像我一樣,同時穿著褪色的藏藍色褲子和裙子的女人,還看到緊緊裹著頭巾、穿著大襠褲的老阿姨們,以及粗管子一般的寬鬆褲、長裙和風衣。
費爾哈特租下的四牆兩窗的房子位於大坡中央。後窗可以看見他在遠處用石塊圈下的一塊地皮。費爾哈特在石塊上塗抹了石灰,滿月的夏夜裡,我們在睡覺的地方就可以看見那塊地皮,宛如一個發光的幽靈在閃爍。「地皮在召喚我們。」費爾哈特低語道,他跟我描述等我們攢夠錢將在那裡蓋的新房子。他問我,房子該有幾個房間、廚房應該面對坡下還是坡上,我會想一想然後回答他。
私奔的第一夜,我倆和衣而睡沒有做愛。我和你們讀者分享這些私密的事情,是因為我希望讀者可以從我的故事裡吸取人性的教訓。夜晚我哭泣時,我喜歡費爾哈特撫摸我的頭髮。一週我們都和衣而睡沒有做愛。一天夜裡,視窗出現了一隻海鷗,因為遠離大海,我從中得出了真主將寬恕我們的結論。我從費爾哈特的眼神里感到,他明白了我將把自己交付給他。
他一點也沒強迫我,這讓我對他的尊敬和愛戀與日俱增。但我依然對他說:「等我到了十八歲,你要是不和我正式結婚,我就殺了你。」
「用槍,還是毒藥?」
「我自會知道。」我說。
他像電影裡那樣親吻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嘴對嘴地接吻,我的腦子一片混亂,無法繼續說話了。
「到你十八歲,還有多長時間?」
我從行李箱裡自豪地拿出身份證,告訴他還有七個月十二天。
「如果十七歲還沒找到丈夫,那就意味著你是老姑娘了。」費爾哈特說,「如果我們做愛,真主會同情像你這樣的女孩,不會記下你的罪過。」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記……但是如果真主寬恕我們,那是因為咱們藏在這裡,除了彼此,別無親人。」
「不。」費爾哈特說,「在這個山頭上,有我的很多親戚和熟人。咱們並不孤獨。」一聽到他說「孤獨」,我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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