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哈特就像兒時爸爸對我那樣,撫摸著我的頭髮安慰我。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哭得更傷心了。
儘管我一點也不想那樣,可我們還是羞怯地做愛了。我有點暈眩,但很快適應了我的新生活。我好奇兩個姐姐和爸爸會對此說些什麼。費爾哈特每天中午前出門,乘坐類似我們村裡的那種滿是塵土的破舊小公共到加齊奧斯曼帕夏,去可以喝酒的幸福現代餐館當服務員。上午他在家裡上電大的課程。費爾哈特看電視聽課時,我也跟著看螢幕上的老師。
「我聽課的時候,你別坐在我邊上,我沒法專心。」費爾哈特說。可要是我不坐在他身邊,他又好奇我待在了單開間的哪個角落,我去了左邊,還是右邊,還是去外面給雞籠裡的雞餵了麵包心,反正他就是不能專心聽課。
我不會告訴你們,我們是怎麼做愛的,為了不在婚前懷孕我做了些什麼,但進城去拉伊哈和麥夫魯特在塔爾拉巴什的家時,我會跟拉伊哈說。費爾哈特並不知道我進城。麥夫魯特推車出去賣飯了,因此他不會在家裡。有幾次,維蒂哈姐姐也去了。拉伊哈準備缽扎、炸雞塊時,我們就陪孩子們玩,看電視,聽維蒂哈姐姐給我們姐妹倆的忠告。
「你們千萬別相信男人。」維蒂哈姐姐每次都說這句開場白。她開始抽菸了。「薩米哈,沒正式結婚前千萬別懷上費爾哈特的孩子。等到你十八歲,如果他不和你辦正式婚禮,你就一天也別待在費爾哈特那個畜生身邊。你在杜特泰佩的房間是現成的。拉伊哈,咱們三姐妹在這裡見面說笑,你也千萬別告訴麥夫魯特或是蘇萊曼。你要抽菸嗎?抽菸能平息你的憤怒。蘇萊曼還在氣頭上。我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姑娘給他,他誰也不喜歡,他還是不能忘記你,還有費爾哈特——願真主保佑——蘇萊曼氣哼哼地說要殺了他。」
「維蒂哈,薩米哈,你們看一下寶寶,我出去半個小時。」拉伊哈說,「我都三天沒出門了。」
剛開始的時候,每次回到我們的加齊街區,我都感覺是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比如,我結識了一個跟我一樣穿牛仔褲的年輕女人。她像我一樣,為了不嫁給一個她不想要的男人,她跟另外一個人私奔了。她還像我一樣,鬆鬆地戴著頭巾。還有一個自稱是馬拉蒂亞人的庫爾德女人,她總喜歡說警察和憲兵還在找他們。我們拎著滿滿的水桶從飲水池往家走時,她跟我說她腎臟裡的疼痛、柴房裡的蠍子和她夢裡都在爬坡的夢境。
加齊街區位於一個陡坡上。這裡的人來自每個城市、每個地區、每個職業(多數人無業)、每個種族、每個部落,人們操著各種語言。山頭後面是一片森林,森林低處有一座水庫和給城市供水的一個綠色湖泊。只要和阿拉維派、庫爾德人,還有之後來的偏執的塔勒克社團友好相處,誰的房屋也不會被輕易拆除的訊息很快傳開了,於是這個陡坡上就生活著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但誰也不會輕易告訴別人自己是哪裡人。我也聽從費爾哈特的忠告,對詢問的人有時說自己是這裡的人,有時說是那裡的人。
費爾哈特只去加齊奧斯曼帕夏,因為懼怕蘇萊曼,他從來不進城(他對我進城的事也一無所知——我們私下說說)。他說自己攢了錢,可他甚至連一個銀行賬戶也沒有。他走後,我清掃家裡的泥土地面(在第一個月的月底,我發現地越掃,房頂就越高);調整屋頂上的瓦塊和白口鐵的位置,因為不下雨那裡都滴水;或去填牆縫,因為在一片樹葉都不晃動的晴空萬里的日子裡,都有風從牆上破損的煤渣磚、石塊和膽怯的蜥蜴之間的縫隙裡吹進來。我就這樣熬到晚上。有些夜晚,鑽過牆縫的不是風,而是狼的哀號;屋頂流下的也不是水,而是混雜著生鏽鐵釘的泥漿。冬天的夜晚,海鷗落在窗外那截煤爐的煙筒上,為它橙色的爪子和屁股取暖。海鷗的鳴叫淹沒了黑白電視機里美國強盜和警察的聲音,而我卻因為獨自在家而感到害怕,想到回村的爸爸,又不禁傷感。
阿卜杜拉赫曼:我親愛的孩子,我那漂亮的薩米哈。我遠在村裡的咖啡館就感到了你對我的唸叨,我正一邊打瞌睡一邊看電視。我知道你一切都好,你沒有抱怨那個搶走你的畜生,我就放心了,我的孩子。就讓錢去見鬼吧。跟你想要結婚的人結婚,我的孩子,阿拉維派的也無所謂,你和你的丈夫一起回村來親我的手就足夠了。可你在哪裡啊……我不知道,你能感知我的思念和心願嗎?
費爾哈特:我在幸福現代餐館當服務員,一直要工作到很晚,知道薩米哈獨自一人在家害怕,我就同意她晚上去錫瓦斯人鄰居哈伊達爾和澤麗哈家裡看電視。哈伊達爾是阿拉維派人,他在加齊奧斯曼帕夏新蓋的一棟公寓樓裡當看門人,他的妻子每週五天去清掃公寓的樓梯,還去樓上一個開面包坊的人家幫忙做飯洗碗。哈伊達爾和澤麗哈每天早上一起出門,晚上坐同一輛公交車回家,他們一整天都可以說話做伴,這讓薩米哈深有感觸。一天晚上,我倆正走在我們的大陡坡上,從黑海方向吹來一陣像鉛一樣的刺骨寒風,薩米哈跟我說,哈伊達爾的妻子幹活的公寓樓裡需要另外一個做日工的女傭。
回到家,我武斷地說:「你要是去做用人,咱們還不如去捱餓!」
我手上拿著一根生鏽的舊車輪輻條。家裡的一個角落裡,堆放著我準備在圈下的地皮上蓋房所收集的材料,其中有舊門板、鋼筋、鐵絲、鉛桶、磚塊和周正的石塊,我把手上的鋼條也放了進去。
在加齊街區,所有人都先收集蓋房所需的材料,比如門、煙囪、煤渣磚,隨後在大家的幫助下蓋起房子,這種做法是從六年前左派、阿拉維派和庫爾德人統治這裡後開始的。在他們之前,加齊街區是在拉茲人·納茲米的管控之下。拉茲人·納茲米,1972年在這個荊棘和亂石叢生的空山頭入口處,跟兩個裡澤人同鄉開了一家店鋪。他把磚塊、煤渣磚、水泥和其他建材高價出售給那些來自安納托利亞的窮光蛋們,這些人想在國家的地皮上蓋一夜屋。一開始,他和客人們交朋友給他們出主意,在店裡請他們喝茶,(之後,他在店鋪的旁邊開了一家茶館。)他的店鋪也因此成了那些來自安納托利亞每個角落的人聚會的場所,這些人當中尤其是從錫瓦斯、卡爾斯和託卡特遷徙到伊斯坦布林的人,都想為自己蓋起一座四面牆一個屋頂的一夜屋。
拉茲人·納茲米在他的店鋪和茶館四周,展示他駕著著名的橡膠輪胎馬車,從摧毀伊斯坦布林的人們那裡收集來的木門、螺旋樓梯的中柱、窗戶、破損的大理石和瓷磚、陽臺的鐵欄杆以及古舊的瓦塊。對於這些有著一百甚至一百五十年曆史的鏽蝕舊傢什,就像他店鋪裡的水泥和磚塊那樣,拉茲人·納茲米也會開出很高的價錢。但是,那些購買並租用他的馬車搬運材料的人,他們所蓋起的一夜屋,納茲米和他手下人會幫著照看。
一些吝嗇精明的人,不願意給他圈地的錢,還說「我自己能夠找到更便宜的建材」。而他們蓋起的一夜屋,要麼在某個夜晚四周無人時遭到破壞,要麼在加齊奧斯曼帕夏警察局派來的警察協助下被拆除。拆屋人和警察離開幾天後,拉茲人·納茲米便去看望那些在一夜屋廢墟上哭泣的愚鈍公民,他說自己十分傷心,還說自己跟加齊奧斯曼帕夏警察局的警長是朋友,晚上他們一起在咖啡館裡玩紙牌,如果他事先知道,一定會阻止他們去拆房。
拉茲人·納茲米通向警察和執政的民族主義者政黨的重要關係網,使得來茶館的人數與日俱增。後來,從他那裡購買建材並在國家地皮上蓋起一夜屋的人之間,開始了「你的地皮在哪裡——我的地皮從哪裡開始」的糾紛。隨著糾紛增多,1978年後,拉茲人·納茲米在他稱之為「ofis」的辦公室裡,就像地契局長那樣,開始在一個本子上做記錄。他還給那些為了圈地從他那裡購買許可證的人,發放一張類似國家地契的紙。為了提高那張紙的影響力,就像國家地契那樣,他在紙上貼上擁有者的照片(他還開了一家快照店),仔細寫下原擁有者的名字(他自豪地在那裡寫下自己的名字)、地皮的面積和位置,隨後拿著他在加齊奧斯曼帕夏的一家文具店裡刻制的圖章,蘸上紅印泥,蓋上章。
「有一天國家在這裡頒發地契時,會看我的記錄和地契文書。」納茲米有時自豪地說。他在茶館裡對玩麻將的無業遊民們高談闊論,他說為離開錫瓦斯最貧窮的鄉村來到伊斯坦布林卻連一棵樹也沒有的公民提供服務,讓他們在瞬間成為一個擁有地皮和地契的人,自己感到無比幸福。「納茲米大哥,什麼時候通電啊?」對於這樣詢問的人,他回答說有關事宜正在辦理中,讓人感覺如果加齊街區成為一個行政區,選舉時他將是執政黨的候選人。
有一天,街區後面,在納茲米還未劃分出售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個高個子、眼神恍惚、臉色蒼白的人。他的名字叫阿里。他不去拉茲人·納茲米的店鋪和咖啡館,遠離是非,也不去摻和街區的閒言碎語,但他在城市的盡頭,慢慢地用煤渣磚、鍋子、煤氣燈和床鋪佔據了一塊邊遠的地皮,獨自生活起來。拉茲人·納茲米手下兩個怒氣衝衝的小鬍子男人,提醒他說這裡的地皮是有主人的。
「土地的主人既不是拉茲人·納茲米、土耳其人·哈姆迪、庫爾德人·卡迪爾,也不是國家的。」阿里對他們說,「所有的一切、整個世界和這個國家的主人是真主。而我們,在這個短暫的現世裡只是他終有一死的奴隸!」
拉茲人·納茲米的手下人,一天夜晚,對著他的腦袋打了一槍,以此提醒愚蠢的阿里,他說的最後那句話是正確的。為了不給報紙提供素材,他們在離水庫不遠的地方,仔細地掩埋了他的屍體,這些報紙經常指責生活在一夜屋的人們,汙染了給伊斯坦布林供水的碧波盪漾的水庫。可是到了冬天,與來街區覓食的群狼搏鬥的坎高犬,發現了屍體。於是警察前來調查此案。可是警察沒有抓走拉茲人·納茲米手下的小鬍子男人,而是拘捕了住在離水庫最近的幾個錫瓦斯人,還對他們動用了刑罰。街區裡的人認為拉茲人·納茲米是幕後指使,他們寫匿名舉報信,但警察對此置之不理,他們憑經驗和習慣,繼續對那些居住在水庫附近的人施以刑罰,先是棒打腳掌,隨後用簡單的電刑工具折磨他們。
一個賓格爾的庫爾德人受刑時,突發心臟病死了,街區裡的人於是揭竿而起突襲了拉茲人·納茲米的茶館。當時,納茲米正在裡澤的村裡參加一個婚禮。他的手下們慌亂中不知所措,朝天開了幾槍就落荒而逃了。伊斯坦布林各個街區和大學裡年輕的左派、馬克思主義者、毛澤東主義者,聽聞加齊街區的事件後,紛紛趕來充當「民眾自發運動」的先鋒。
費爾哈特:兩天時間裡,拉茲人·納茲米的辦公室被佔領了,大學生們沒收了他的地契記錄。隨後,但凡去加齊街區,聲稱「我是窮人和左派」的任何人(民族主義分子報紙上寫的是,「我是不信真主的人」),都可以成為土地擁有者的說法,在整個土耳其,特別是庫爾德人和阿拉維派人當中迅速傳開。我也就是在那時,在六年前,用夜晚會發出磷光的石塊圈下了我的那塊地皮。但是,跟所有人一樣,我相信拉茲人·納茲米有一天會在國家的支援下回來報復,收回地皮,因此那時我沒去那裡安家。當時我和麥夫魯特一起做服務員的餐館位於貝伊奧盧,遠離加齊街區,坐公交車來回一趟需要半天時間。
我們對蘇萊曼的憤怒,依然感到恐懼。誰也沒想到要幫我們和阿克塔什他們和解。(在這個問題上,我對麥夫魯特、拉伊哈、維蒂哈全都生氣。)於是,我和薩米哈在加齊街區舉辦了一場寒酸的婚禮,悄無聲息地結婚了。自然在我們的婚禮上,跟麥夫魯特和拉伊哈的相反,沒人往我們身上別黃金和一百美元的鈔票。一方面,我因為沒能邀請我最好的朋友麥夫魯特來參加我的婚禮感到傷心;另外一方面,我又因為他和阿克塔什他們親近、為了利益和法西斯們臭味相投而對他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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