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搶走我的薩米哈的婊子養的。他是誰?……老實告訴我麥夫魯特。我要找那個傢伙報仇。」蘇萊曼舉起酒杯做出乾杯的樣子,麥夫魯特也就只能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啊呀……真痛快。」蘇萊曼說,「是不是?」
「如果今晚我不去賣缽扎,老實說,我就喝了……」麥夫魯特說。
「麥夫魯特,那麼多年你一直說我是民族主義者、法西斯什麼的,可是你看看,其實帶著罪孽的恐懼,是你在害怕拉克酒。那個讓你喝慣了葡萄酒的共產黨朋友怎麼樣了?……那個庫爾德人叫什麼名字?……」
「蘇萊曼,別再提那些舊事了,跟我說說咱們的新生意吧。」
「你想做什麼生意啊?」
「根本就沒有生意這回事,是吧……你來這裡只是為了打探薩米哈跟誰私奔了。」
「阿爾切利克不是有機動三輪車嘛,就是那個三輪摩托車,你賣飯該用那玩意。」蘇萊曼沒心沒肺地說,「他們分期付款銷售。麥夫魯特,如果你有錢,你打算在哪裡、開個什麼店?」
儘管麥夫魯特知道他不該認真對待這個問題,可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說:「我會在貝伊奧盧開一家缽扎店。」
「有那麼多人對缽扎感興趣嗎?」
「我知道,如果味道好,服務好,喝過缽扎的人會再想喝的。」麥夫魯特熱切地說,「作為一個資本家我要對你說的是……缽扎有美好的未來。」
「這些資本家的想法是費爾哈特同志灌輸給你的嗎?」
「今天喝缽扎的人少,完全不意味著日後就沒人喝缽扎。你聽說過關於兩個賣鞋的資本家去印度的老故事嗎?一個人說:‘這裡的人全光著腳,他們不會買鞋。’說完就回去了。」
「那裡沒有資本家嗎?」
「另外那個人說,‘這裡有五億人光著腳,也就是說市場巨大。’他不屈不撓,堅持往印度賣鞋致富了。事實上,上午我在鷹嘴豆飯上虧損的錢,晚上在缽紮上可以更多地賺回來……」
「你已經是一個出色的資本家了。」蘇萊曼說,「但讓我來提醒你一下,缽紮在奧斯曼帝國時期起到了酒的作用,所以才有那麼多人喝。缽扎並不是印度人沒有的鞋……咱們也沒必要再騙自己說缽扎不含酒精。現在可以隨便喝酒。」
「不,喝缽扎絕對不是欺騙自己。大家都很喜歡。」麥夫魯特激動地說,「如果你在一個現代、清潔的店裡賣的話……你哥提議什麼生意了?」
「考爾庫特還沒決定,到底是和他那些理想主義的老朋友一起幹呢,還是成為祖國黨的候選人。」蘇萊曼說,「你剛才為什麼跟我說‘忘了薩米哈’,你告訴我。」
「她不是和人私奔了嘛……」麥夫魯特嘟囔道,「愛情的傷痛是一種巨大的痛苦。」他真誠地接著說道。
「你不幫我,但有人幫我。你還是來看看這個吧。」蘇萊曼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張黏溼的黑白老照片,遞給了麥夫魯特。
那是一張女人的照片。站在麥克風前唱歌的這個女人,眼睛周圍塗了黑色的眼影,化了濃妝,看上去身心疲憊。她穿著保守,不漂亮。
「蘇萊曼,這位女士比咱們至少大十歲!」
「沒有,她只比咱們大三四歲。你要是認識的話,其實看上去最多二十五歲。她是一個非常善良而且通情達理的人。我每週見她兩三次。當然,你別告訴拉伊哈和維蒂哈,自然也更不能傳到考爾庫特的耳朵裡。在很多事情上咱倆是密友,對吧?」
「難道你不想和一個合適的姑娘結婚嗎?你和維蒂哈,你們不是在尋找一個適合結婚的女孩嗎?現在這個唱歌的又是怎麼回事?」
「我還是單身,還沒結婚。你也別嫉妒。」
「我有什麼可嫉妒的?」麥夫魯特說。他站了起來,「我該去賣缽紮了。」他已經明白了,他不會和考爾庫特一起做生意,就像拉伊哈猜測的那樣,蘇萊曼只是為了打探薩米哈的訊息。
「快坐下,至少再聊一兩分鐘。你認為今晚你能賣幾杯缽扎?」
「今晚我要挑著兩個半滿的罐子出去,我確信可以全部賣完。」
「那我出錢買下一整罐缽扎。合多少杯?當然你得給我打點折。」
「你為什麼要買?」
「我出錢為了讓你跟我坐一會兒,好好聊聊,為了不讓你上街挨凍。」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但我非常需要你的友情。」
「那你就付一罐錢的三分之一吧。」麥夫魯特說完又坐下了,「我不賺你的錢,這也就是成本。你也別告訴拉伊哈我跟你喝酒了。你怎麼處理缽扎?」
「我怎麼處理嗎?」蘇萊曼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送人……或者倒掉。」
「往哪裡倒?」
「往哪裡?我的兄弟那不是我的了嗎?茅坑裡。」
「你太無恥了,蘇萊曼……」
「怎麼了?你不是資本家嗎?我就付錢給你。」
「願你在伊斯坦布林掙到的所有錢,都無益於你,蘇萊曼。」
「好像缽扎是一樣神聖的東西。」
「是的,缽扎就是一樣神聖的東西。」
「去他媽的,缽扎是為了讓穆斯林喝酒而發明的,是偽裝的酒精飲料——誰都知道。」
「不是。」麥夫魯特反駁道,他的心跳加快了。「缽扎不含酒精。」感到臉上出現了一種極其特別的冷靜表情後,他輕鬆了。
「你在開玩笑嗎?」
麥夫魯特在賣缽扎的十六年裡,對兩種人撒了這個謊:
1.既想喝缽扎,又想相信自己沒有作孽的保守的人。他們中的聰明人其實知道缽扎是含酒精的,但是他們把麥夫魯特賣的東西像無糖可樂一樣看作是一項特殊的發明。如果含酒精,那麼罪孽也該算在說謊的麥夫魯特頭上。
2.既想喝缽扎,又想教化愚蠢的鄉下小販的世俗和西化的人。他們中的聰明人其實明白,麥夫魯特知道缽扎是含酒精的。但他們想讓那些為了掙錢而說謊的篤信宗教的狡猾鄉下人難堪。
「不,我沒開玩笑,缽扎是神聖的。」麥夫魯特說。
「我是穆斯林。」蘇萊曼說,「神聖的東西必須符合我的宗教。」
「不僅僅是伊斯蘭的東西,咱們祖先留下的古老的東西也是神聖的。」麥夫魯特說,「有些夜晚,在半昏半暗空無一人的街上,我會遇見石塊上長滿青苔的一堵牆,我的內心便會充滿善意和幸福。我走進墓地,儘管我不懂墓碑上的阿拉伯字母,但我感覺很好,就像祈禱了一樣。」
「行了麥夫魯特,你是害怕墓地裡的野狗。」
「我不怕野狗,它們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爸對那些說缽扎含酒精的人說什麼嗎?」
「說什麼?」
麥夫魯特認真地模仿著他的爸爸:「我爸爸說,‘如果含酒精,我是不會賣的,先生。’」
「他們不知道含酒精。」蘇萊曼說,「再說,如果缽扎像滲滲泉水一樣神聖,那麼大家就會一杯接一杯地喝,你今天也就成富人了。」
「不是因為神聖,就需要所有人來喝。其實只有很少人會念誦《古蘭經》,可是在偌大的伊斯坦布林,依然在任何時候都有人會誦經,千百萬人幻想著他念誦的《古蘭經》,感覺自己很好。人們只要明白缽扎是祖先留下的飲品就足夠了。賣缽扎人的叫賣聲讓他們想到了這一點,他們就會感覺良好。」
「為什麼會感覺良好?」
「我不知道。」麥夫魯特說,「但是感謝真主,他們因此而喝缽扎。」
「了不起,麥夫魯特,你簡直像一面旗幟。」
「是的,就是那樣。」麥夫魯特自豪地說。
「但你最終同意按成本價把缽扎賣給我,只是反對我倒進茅坑裡。你是對的,浪費在咱們的宗教裡是一種罪孽,咱們就送給窮人喝,但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喝這種含酒精的違禁品。」
「那麼多年,你用民族主義教導我,卻表現得像法西斯。如果你侮辱缽扎,那麼蘇萊曼你就走錯道了……」
「是的,一旦你富有了,嫉妒的人就會立刻說你走錯道了。」
「不,我不嫉妒你。蘇萊曼,你明擺著就是跟一個錯誤的女人在一起。」
「哪個女人是對的,哪個女人是錯的,或者不管哪個都沒區別,你很清楚啊。」
「我結婚了。感謝真主,我很幸福。」麥夫魯特說著站了起來,「你也去找一個像樣的女孩,儘早結婚。好了,再見吧。」
「不殺了那個搶走薩米哈的混蛋,我不會結婚。」蘇萊曼對著他的背影說道,「你把這話告訴那個庫爾德人。」
麥夫魯特夢遊般地回到家。拉伊哈早已把缽扎罐拿到了樓下。他原本可以把缽扎罐拴上扁擔就出發的,但他上樓進了屋。
拉伊哈正在給菲夫齊耶哺乳。「他讓你喝酒了嗎?」她小聲問道,為了不嚇到孩子。
麥夫魯特感到了拉克酒在腦袋裡的威力。
「我沒喝。他不停地問薩米哈跟誰私奔了,跑哪去了。他說的那個庫爾德人是誰?」
「你說什麼了?」
「我說什麼啊,我什麼也不知道。」
「薩米哈和費爾哈特私奔了!」拉伊哈說。
「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萊曼瘋了。」拉伊哈說,「你要是聽到他在杜特泰佩家裡說的那些話……他要殺了那個搶走薩米哈的人。」
「不會的……他只是說說而已。」麥夫魯特說,「說大話的蘇萊曼殺不了任何人。」
「那你幹嗎慌亂、氣憤?」
「我既沒慌亂,也沒氣憤。」麥夫魯特嚷道。他摔門而去,聽到身後寶寶的哭聲。
麥夫魯特非常清楚地知道,要想消化剛剛得知的這個訊息,他必須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無數個夜晚。那天夜裡,儘管明知那些地方沒有顧客,但他仍然從費裡柯伊的後街一直走到了卡瑟姆帕夏。有一會兒,他迷路了,下了大坡,走進兩棟木屋之間的一塊小墓地,坐在碑石之間抽了一支菸。一塊奧斯曼時期留下的、帶有巨大帽頂的墓碑,讓他的內心充滿了敬畏。他必須忘記薩米哈和費爾哈特。在那夜的漫長行走中,他說服自己不該為這個訊息煩惱。原本,只要回到家,摟著拉伊哈入睡,他就會忘卻一切煩惱。世上,他所煩惱的事情,也只不過是他頭腦裡的怪東西罷了。這不,墓地裡的野狗也對麥夫魯特很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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