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萊曼:我跑著追出去,但沒追上!氣死我了。我跑回去,跳上小卡車,啟動,踩下油門。等我衝下坡,經過我們家雜貨店門前時,黑車已經轉過彎徑直駛向梅吉迪耶柯伊了。但這事還有希望。薩米哈是個有尊嚴的女孩,過一會兒她就會從計程車上跳下來。她還沒私奔,沒被劫持。她會回來的。你們千萬別誤會。我說,您別寫,不要寫出來擴大事態。您別去玷汙一個有尊嚴的女孩。我遠遠地看到黑車駛遠了,可我沒能追上它。我探身到手套箱,拿出克勒克卡萊手槍,朝天開了兩槍。您不要寫,寫她私奔是不對的,會被誤解的!

薩米哈:不,他們沒有誤解。我私奔了,而且是我自願的,你們聽到的沒錯。我也難以相信,我戀愛了!是愛情讓我這麼做的,聽到槍聲我感覺很好。難道是因為開弓沒有回頭箭嗎?我們的人也朝天開了兩槍,也就是說,我們也有槍,但到了梅吉迪耶柯伊,他們把槍藏了起來。原來蘇萊曼那個時間在家裡,他開著小卡車追來了,儘管害怕可我也知道,在擁堵的道路上他找不到我們。現在我感覺很幸福。你們也看見了:誰都不能花錢來買我……我對他們全都很生氣!

蘇萊曼:道路暢通後,我猛踩油門。該死的,突然冒出一輛大卡車,我向右打方向盤,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我撞到了牆上!我有點暈。我這是在哪裡?我一動不動試圖去搞明白這一切。我的頭撞到了。我在這裡!薩米哈私奔了。嬉戲的孩子們立刻好奇地湧向小卡車……我的頭撞到了鏡子,額頭在流血。我掛上倒車擋,踩下油門,繼續追他們。

維蒂哈:聽到槍聲,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跑去院子,就像過節放煙火一樣。我在他們身後喊道,博茲庫爾特,圖蘭,回家,關上門。他們根本不聽話,我打了一個,拽著另外一個的胳膊把他們拖回家裡。我說,我來報警吧。但開槍的人是蘇萊曼,把警察叫來合適嗎?「你們看什麼呢,找罵的孩子,快給你們的爸爸打電話啊!」我說。其實,為了不讓他們玩電話,我禁止他們未經我允許去碰電話。博茲庫爾特撥了電話,跟考爾庫特說:「爸爸,薩米哈姨媽跟別人私奔了!」

我也哭了,但我也不是沒想過薩米哈是對的——你我私下說說。是的,可憐的蘇萊曼非常愛薩米哈,可蘇萊曼既不是世上最聰明的男人,也不是最帥的,現在就有點過胖了。他長長的彎睫毛,一些女孩會非常喜歡,可薩米哈卻覺得荒唐和娘娘氣。真正的問題是,儘管蘇萊曼非常愛薩米哈,卻非要固執地去做一些激怒薩米哈的事情。男人為什麼不懂善待自己愛的女人?蘇萊曼那種自以為是的大男人作風,兜裡有點錢就動不動擺譜管閒事的做派,薩米哈是無法忍受的。她沒把自己交給一個不愛的男人,我的妹妹做得對。但是和她私奔的男人就是一個明事理的人嗎?對此我表示懷疑,因為在市中心用計程車來搶親可不是明智之舉。在伊斯坦布林還像在農村似的開車跑到人家門口,有必要嗎!

薩米哈:車行進在伊斯坦布林的大街上,在我看來一切都是美好的:我愛這裡的一切,擁擠的城市、人們在公交車之間跑著穿過馬路、女孩們自由自在穿著裙子,還有馬車、公園、老舊的高大公寓樓。雖然蘇萊曼知道我非常喜歡坐著他的小卡車在伊斯坦布林轉悠(因為我要求了很多次),可他卻很少帶我出去。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因為,他既想親近我,又看不起一個婚前和男人過於親近的女孩。我要跟一個我愛上、將要愛上的男人結婚,明白嗎?我不在乎錢多錢少,只聽自己的心聲,也甘願為此承擔一切後果。

蘇萊曼:我的小卡車還沒開到梅吉迪耶柯伊,他們就已經過了希什利。我回到家,停好車,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從未料想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伊斯坦布林正中央搶走我的未婚妻,因此我還是無法相信我所見到的一切。這事會鬧出人命來,其實誰也不會去做這麼瘋狂的一件事。

薩米哈:杜特泰佩既不在伊斯坦布林的「正中央」,如你們所知,我也沒給過蘇萊曼任何承諾。是的,一點也不錯,結局可能會是死亡,可是所有人的結局不也是這樣嗎,我們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你們看,我們在逃往很遠的地方,伊斯坦布林是沒有終點的。甩掉尾巴後,我們把車停在一家快餐店旁邊,喝了盒裝的阿伊蘭。我的戀人的小鬍子被阿伊蘭沾白了。你們就別瞎忙活了,我不會告訴你們他的名字,你們也別想找到我們。

蘇萊曼:回到家,維蒂哈為我額頭的傷貼上了棉花。隨後,我走到後院,用克勒克卡萊手槍朝著桑樹開了兩槍。接著便是一陣怪異的寂靜。我不斷幻想,薩米哈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拎著她的包回來了。晚上所有人都在家裡,有人像是有葬禮似的關掉了電視。那時我意識到,真正讓我感到痛苦的是這死寂。我哥不停地抽菸,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喝醉了,維蒂哈在哭泣。半夜,我走到院子裡,從杜特泰佩望向遠處的伊斯坦布林燈火,我向真主發誓,此仇必報。薩米哈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在數百萬的燈火之間,在某扇窗戶的後面。知道她不愛我,我無比痛苦,我甚至覺得她是被強行擄走的。於是,我就想立刻殺了那些卑鄙的小人。我們的祖先在殺人之前先折磨那些罪人——人們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能更好地理解這一傳統的重要性。

阿卜杜拉赫曼:兩個女兒相繼私奔,做她們的爸爸是怎樣一種感受?我有點羞愧,同時也感到驕傲:因為我的兩個女兒沒有嫁給別人為她們挑選的,而是她們勇敢地自己選擇的丈夫。如果她們的媽媽還在,她們就會說出自己的煩惱,做出最合適的選擇,也無需私奔……眾所周知,對於結婚來說,信任才是更為重要的一種感情而並非愛情。讓我感到害怕的是,等我回了村裡,他們會對維蒂哈做什麼。我的大女兒不顯山不露水,但很聰明,興許她可以逃過責罰。

蘇萊曼:薩米哈私奔後,我更愛她了。私奔前,我愛她是因為她漂亮、聰明、所有人都喜歡她。這是正常的。而現在,我愛她卻是因為她拋棄我私奔了。這當然更加正常,可我無法承受這份痛苦。上午我去店裡,幻想著薩米哈回到了家裡,如果現在我跑回家就可以找到她,我們將舉辦一場隆重的婚禮。

考爾庫特:有一兩次,我含沙射影地說道:「如果沒有家裡人的協助,女孩私奔就不會那麼容易。」但維蒂哈根本不予理會。她只是哭著說:「我怎麼會知道,這裡是大城市。」有一次我和阿卜杜拉赫曼單獨在一起,「有的父親先從一個人那裡拿了錢,一點點地花掉,然後等到另外一個更有錢的人出現時,就把女兒賣給那個有錢人,還假裝女兒私奔了。千萬別誤解,阿卜杜拉赫曼,你是一個令人尊敬的人,可是薩米哈私奔時,你一點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嗎?」我問道。「第一個要找她算賬的人是我。」他說。隨後他就跟我生氣,晚飯也不回家吃了。於是,我就對維蒂哈說:「我不知道你們倆誰幫了她,但是在弄清楚薩米哈跟誰、跑去哪裡之前,我不許你走出家門。」「反正你本來就不讓我走出街區,現在我不出家門就是了。」她說,「我可以去院子裡嗎?」

蘇萊曼:一天晚上,我讓阿卜杜拉赫曼上了小卡車,告訴他我們要談一談,然後朝海峽方向開去。我們去了薩熱耶爾的塔拉陶爾魚餐館,坐在遠離魚缸的一個角落。「阿卜杜拉赫曼,」我對他說,「您是我的長輩,您應該知道。」沒等酥炸貽貝上來,我倆就都空腹喝下了一杯拉克酒。「人為什麼活在世上?」阿卜杜拉赫曼在路上就意識到這將可能是一次不愉快的談話,於是過了很久他才找到一個最無傷大雅的回答。「為了愛,我的孩子!」「還有呢?」「為了友情。」他想了一下說。「還有呢?」「為了幸福,我的孩子。為了真主……為了祖國和人民……」我打斷他的話說道:「我親愛的爸爸,人為了尊嚴活著!」

阿卜杜拉赫曼:我沒說,其實我是為了女兒們活著。我不跟這個憤怒的年輕人計較,因為我認為他也有一點道理,但我更多的是同情他。我們喝了太多酒,以至於被我遺忘的一些記憶,像潛水艇那樣,開始在遠處的魚缸裡漫遊起來。最後我鼓足勇氣說:「蘇萊曼,我的孩子,你很失望、憤怒,我都理解。我們也傷心、氣憤,因為薩米哈也讓我們很為難。但是這裡談不上什麼尊嚴和洗清名譽!你的名譽沒有被玷汙。薩米哈既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的未婚妻。是的,要是你們素不相識結婚就好了。那樣的話,我確信你們會幸福。但是現在你提出尊嚴的問題是不對的。眾所周知,類似尊嚴那樣的詞,其實是人們為了心安理得地彼此殺戮而編造出來的藉口,難道你要殺了我的女兒嗎?」

「對不起,親愛的爸爸。」蘇萊曼固執起來,「等到有一天我抓到那個搶走薩米哈的卑鄙小人,難道我連找他算賬的權利都沒有嗎?那個傢伙沒讓我丟臉嗎?」「你別誤會,我的孩子。」「我有權利沒有?」「冷靜點,我的孩子。」「在這個糟糕的城市裡,對於那些一邊享受我們用血汗換來的安逸,一邊還跟我們耍花招的農村人,要我保持冷靜真的很難。」「我的孩子,如果有辦法,我一定拽著薩米哈的耳朵,親自把她帶回家來。她也知道做了一件錯事。興許今晚,咱們在這裡喝酒時,她已經拿著包吧嗒吧嗒地跑回家了。」「那還要看我和我哥會不會接受。」「如果我的女兒回來了,難道你不接受嗎?」「我有自己的尊嚴。」「如果誰也沒碰過她呢……」

我們一直喝到半夜餐館關門。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有一會兒,蘇萊曼站起身,跟我道歉,還滿懷敬意地親了我的手,我也發誓對我們的談話保密,我甚至說:「我不會告訴薩米哈的。」有一會兒,蘇萊曼稍微哭了一會兒。據說,我皺眉頭的樣子,我的手和胳膊的動作很像薩米哈的。「爸爸們像女兒。」我自豪地說。

「我做了很多錯事,我跟她擺譜,沒能跟她成為朋友。」蘇萊曼說,「但她說話也太尖刻了。誰也沒教過我們該怎麼和女孩子說話,誰也沒告訴我們這個秘密。我跟她說話就像跟一個男人說話那樣,但不帶半句髒話。可還是不行。」

上路之前,蘇萊曼去洗了臉,回來時他真的清醒了。回去的路上,交警在伊斯廷耶檢查車輛,他們賺了很多小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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