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當爸爸了
千萬別下車
薩米哈:我和爸爸是為拉伊哈的婚禮來伊斯坦布林的,但我們沒回去。我們還住在維蒂哈姐姐家的同一個房間裡。每天清晨醒來,我就看著桌上的水罐和古龍水瓶的影子琢磨:爸爸覺得,既然村裡有那麼多人追求我,那我們留在伊斯坦布林,我就會找到一份更好的姻緣……但到目前為止,在伊斯坦布林,除了蘇萊曼我沒見到別的任何人……我不知道爸爸從蘇萊曼和考爾庫特那裡拿了什麼,答應了什麼,但爸爸的假牙是他們付的錢。爸爸臨睡前把假牙放進一個杯子,等待他醒來的時候,我恨不能開啟窗把假牙扔出去。上午,我幫維蒂哈做家務,織冬天穿的毛活;下午等電視播放節目了,我們就看電視。爸爸上午跟博茲庫爾特和圖蘭玩耍,可因為外孫們拽他的鬍子和頭髮,他和孩子之間會發生爭吵。維蒂哈、爸爸、蘇萊曼和我一起去過一次海峽,還去貝伊奧盧的電影院看過一次電影,吃了牛奶布丁。
今天早上,蘇萊曼像玩念珠那樣玩著福特小卡車的鑰匙,出現在我面前。他說中午要去對面的於斯屈達爾買鋼筋和六包水泥,要經過海峽大橋,我也可以跟著一起去。我問我姐維蒂哈。「你自己看著辦。」她說,「小心點啊!」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在皇宮電影院看電影時,蘇萊曼直接挨著我坐下了,爸爸和維蒂哈都沒吱聲,電影看到一半,蘇萊曼的手像一隻謹慎的螃蟹,挪到了我的腿邊,他是故意的,還是一個巧合?我注意了一下,沒能找到答案。但現在,在寒冬正午猶如冰塊般晶光耀眼的陽光下,我們經過海峽大橋時,蘇萊曼對我不僅彬彬有禮還很友善。「薩米哈,我把車開到右車道上去,這樣你可以更好地看下面。」他說。他的福特小卡車擦著大橋的最右邊開著,瞬間我覺得,我們會掉到正從橋下駛過的一艘紅煙囪的蘇聯船上。
過了海峽大橋,車行駛在於斯屈達爾後面坑坑窪窪的一條破路上,眼前既沒了美景,也沒了觀光的好地方:映入我眼簾的是,圍在帶刺鐵絲網當中的水泥廠;窗戶破碎的生產廠房;比村裡的房子還要醜陋破敗的房屋;成千上萬只生鏽的鐵桶,讓人不禁想問難道它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我們的車停下了,那塊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地上滿眼都是一夜屋。這裡的一切和杜特泰佩既無比相似(也就是貧窮),又看似更新卻更醜陋。「這裡是我們和烏拉爾他們合建的阿克塔什建築公司的一個分部。」蘇萊曼說。他下了車,正當他要走進一棟醜陋的房子時,他轉過身威脅般地對我喊道:「千萬別下車!」而這當然在我的內心喚起了一種強烈的下車慾望。可週圍一個女人也沒有,我只好一動不動地坐在卡車副駕駛座上等著。
回去的路上堵車,我們錯過了飯點,蘇萊曼也沒能把我送回家。車剛開到杜特泰佩路口,他就看見了幾個朋友,於是嘎的一聲把車停下。「咱們到了,你就慢慢地爬坡走上去吧。」他說,「拿這錢去麵包坊給我媽買麵包!」
拿著麵包,慢慢地朝阿克塔什家那看似水泥房的一夜屋走去時,我想:人們說,媒妁之言結婚的難處,不是女人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結婚,而是不得不去愛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但是,其實一個女孩和素不相識的人結婚應該更加容易,因為了解越多,就越難愛上男人。
拉伊哈:我肚子裡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女兒已經長得很大了,她甚至讓我坐著都困難。一天傍晚,麥夫魯特翻著手上的書念道:「哈姆杜拉赫,讚頌真主的人;烏貝伊杜拉赫,真主的奴隸;賽義夫拉赫,真主的利劍,戰士。」我打斷他說:「親愛的麥夫魯特,親愛的,難道那本書上就沒有女孩的名字嗎?」「啊,還真有。」麥夫魯特說。就像一個男人第一次發現去了多年的餐館樓上還有一個屬於女人的「家庭廳」,那個男人是怎樣疾速、害羞地透過門縫朝裡面張望的,他也就那樣往書的後面幾頁掃了一眼,毫無興趣地重新翻回到男孩的部分。感謝我的姐姐維蒂哈,她從希什利的一家玩具店——書店裡,又給我買了兩本書:類似庫爾特傑貝、阿爾帕斯蘭、阿塔貝克,這些從中亞過來的民族主義者的名字,依然按照女孩和男孩的分類方式分別印在書的不同部分。而《現代姓名指南》上,男孩和女孩,就像在歐派富人的婚禮和私立高中裡那樣,是混坐在一起。然而,像希姆蓋、蘇珊、米奈、伊蕾姆那樣的名字,麥夫魯特看一眼便一笑而過,他只認真對待像托爾嘎、哈坎、科勒奇那樣的男孩名字。
經過所有這些之後,4月,我們的女兒法特瑪降生了。你們可別以為麥夫魯特很沮喪,因為我沒能生下男孩就對我不好。恰恰相反。有了一個孩子,讓麥夫魯特無比喜悅,他真誠地大聲對所有人說,原本他就想要一個女孩。麥夫魯特請來了夏基爾,一個在貝伊奧盧的酒吧為那些喝拉克酒和葡萄酒的醉鬼拍照的攝影師,拍完照他就急急忙忙跑回我們街上的老式暗房沖印照片。麥夫魯特讓他為露出所有牙齒大笑的寶寶和巨人般託著寶寶的自己拍了一張照片。他指著貼在賣飯小車玻璃罩上的照片,對許多顧客說,「我有女兒了!」並免費給他們分發了鷹嘴豆飯。每晚一回到家,他就抱起法特瑪,拿起她的左手,像一個鐘錶師那樣貼近自己的眼睛,久久凝視著她完美的手指。他拿自己的和我的手指跟寶寶的手指做對比,他說,「她也有指甲啊!」他難以相信真主的奇蹟,滿含熱淚親吻我和寶寶。
麥夫魯特很幸福。然而,他在自己的靈魂深處還感到了一種拉伊哈沒有察覺的怪異。他沒有告訴那些看見法特瑪的照片、讚歎「寶寶好漂亮」的顧客,那是一個女孩。貼在車子玻璃罩上的照片慢慢被水蒸氣燻軟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能夠承認導致他不安的真正原因是對寶寶的嫉妒。一開始,他覺得自己的無名火來自夜裡不斷地被吵醒,因為拉伊哈半夜要起來好幾次給法特瑪哺乳。整個夏天,他們沒能阻止蚊子鑽進蚊帳咬寶寶,為此他和拉伊哈發生了很多口角。後來,當拉伊哈把豐滿的乳房抵在寶寶的嘴上,一邊哺乳一邊對寶寶輕聲慢語時,麥夫魯特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種怪異的情感。拉伊哈用憐愛,甚至崇拜的眼神看著寶寶的樣子,讓麥夫魯特感到了不安,因為他希望拉伊哈只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這種情感無法訴說,轉而他又惱恨拉伊哈。拉伊哈和寶寶成為一體,她讓麥夫魯特變得無足輕重了。
而事實上,麥夫魯特需要在家裡不斷聽妻子說自己是何等重要。自從法特瑪降生後,拉伊哈再也沒說過,「麥夫魯特你真棒,今天銷路很好啊。」「麥夫魯特,你怎麼想到把剩下的葡萄糖蜜當糖放到缽扎裡的?」「麥夫魯特,你把區政府的工作人員搞定了,做得好!」齋月裡,麥夫魯特一整天都待在家裡。他想上午不停地和拉伊哈做愛來淡忘自己的嫉妒,然而拉伊哈卻為當著孩子的面做「一切」感到不安。「去年夏天,你因為真主會看見而害怕,今年夏天又因為孩子會看見而害怕!」有一次麥夫魯特嚷道,「那你起來去攪拌冰激凌。」陶醉在孩子和愛情幸福中的拉伊哈,順從地從床上爬起來,雙手握住冰激凌的大長勺攪拌起來。因為使勁,她美麗的脖頸上現出了青筋,麥夫魯特一邊滿心歡喜地欣賞著眼前的一切,一邊不時地去搖晃一下放在床頭的寶寶搖籃。
薩米哈:來伊斯坦布林很久了,我們還住在杜特泰佩姐姐家。爸爸晚上的呼嚕聲吵得我無法入睡。姐姐說,如果我們還不訂婚,就會有人說閒話。蘇萊曼為我買了一個麻花金手鐲,我接受了這個禮物。
拉伊哈:麥夫魯特因為我給法特瑪哺乳而吃醋,一開始讓我很惱火,隨後奶水斷了。因為停止了哺乳,11月初,我又懷孕了。現在我該怎麼辦?除非知道我肚子裡的寶寶是個男孩,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告訴麥夫魯特的。可是,如果不是男孩呢?我沒法一人在家裡待著,我得去維蒂哈姐姐家一趟,也可以和薩米哈一起聊聊。我在塔克西姆郵局打了電話,聽到訊息後,膽戰心驚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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