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豆飯

不乾不淨的食物更好吃

回到家裡,麥夫魯特和拉伊哈發現,婚禮上很多做樣子扔進賀禮袋裡的信封是空的,他們並沒有驚訝。對銀行和銀行家都無法信任的麥夫魯特,用大部分禮金給拉伊哈買了金手鐲。另外,為了不讓拉伊哈晚上在家等自己時感到無聊,他在道拉普代萊買了一臺二手的黑白電視機。夫妻倆有時手拉手一起看電視。週六晚上播放《小房子》、週日播放《家族風雲》的時段,街上原本也沒人買冰激凌,麥夫魯特便早早回家。

10月初,赫澤爾從村裡回來要回了冰激凌小車,麥夫魯特有段時間就閒著了。婚禮後費爾哈特便消失了,偶爾在塔爾拉巴什的咖啡館遇見,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向麥夫魯特通報一個無人知曉卻「能掙很多錢」的新生意的喜訊。為了找工作,麥夫魯特去了他先前打工的貝伊奧盧餐館,找了領班和餐館老闆,下午他們或拿著紙筆算賬,或坐在角落裡看報、填寫體育彩票。但他沒能找到一份工錢好的新工作。

城裡開了很多新的高檔餐館,但不招收像麥夫魯特那樣來自農村、邊幹邊學,還說什麼活都願意幹的人,而需要在旅遊學校上過學、能分清yes和no之間差別的懂英語的人。11月初,麥夫魯特在一家餐館工作了一兩週之後,便辭職離開了。原因是一個戴領帶的顧客嫌辣番茄泥不夠辣而向他發難,麥夫魯特沒好氣地爭辯了一番,隨即後悔莫及地脫下了制服。但這個舉動並非不幸又不滿的麥夫魯特感情用事,而是因為他正在經歷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不久他將擁有一個兒子,他的腦子裡裝著一個新的投資計劃,那就是用婚禮上收來的金首飾去做鷹嘴豆飯小販生意,這將為兒子的未來提供一個保障。

一個餐館的服務員介紹麥夫魯特認識了一個賣鷹嘴豆飯的穆什人,這個人賣了很多年鷹嘴豆飯後癱瘓了。病懨懨的穆什人,想把小販車和他自稱的「銷售權」一起賣給麥夫魯特。他的所謂銷售權,就是在卡拉巴什汽車輪渡碼頭的後面,停下來兜售鷹嘴豆飯。麥夫魯特憑經驗知道,轉讓車的小販所宣稱的停車權全都是虛誇的。凡是哀求並送點東西給城管,便能夠在一個角落停幾天車賣東西的每個小販,都由衷地認為,那些角落不是屬於人民或者國家的,而是屬於自己的有地契的財產。儘管如此,麥夫魯特挑著扁擔走街串巷做了多年小販之後,就像一個店主那樣,沉浸於在城裡擁有一個特定地盤的幻想之中,他也由衷地相信自己的營生會有一個不錯的未來。儘管他知道自己有點被敲竹槓了,但他沒過多地和年老體衰的穆什人討價還價。他和拉伊哈去了他家兩次,學會了怎麼做鷹嘴豆飯。穆什人住在奧爾塔柯伊後面的一間出租的一夜屋裡,和蟑螂、老鼠、高壓鍋和口吃的兒子生活在一起。有一天,麥夫魯特把車推回了家。他從錫爾凱吉的一個大批發商那裡買來了一麻袋大米和一麻袋鷹嘴豆,堆放在廚房和電視機之間。

拉伊哈:晚上臨睡前,我把鷹嘴豆泡上,凌晨三點鬧鐘鬧醒,我起來把泡軟的鷹嘴豆放進鍋裡開小火煮上,然後關掉火,安心地聽著高壓鍋冷卻下來時發出的呲呲聲,和麥夫魯特摟在一起接著再睡。早上,按照穆什人教的方法,我先把米放在油裡炒一下,然後用文火煮。麥夫魯特早上出去採買時,我把小雞先放在開水裡焯一下,然後放在油裡煎炸。我仔細地用指甲和指尖把其中一些雞肉的骨頭和雞皮擇出來,憑感覺放上點百里香和辣椒,有時憑著靈感再放一兩瓣大蒜炸一下,剩下的雞肉就分成四塊放在米飯旁。

麥夫魯特早上買完東西拎著水果和西紅柿網兜回到家時,會深吸幾口氣,聞著拉伊哈準備的鷹嘴豆飯和炸雞的香味,撫摸一下妻子的胳膊、後背和漸漸隆起的肚子。麥夫魯特的那些顧客,在芬德克勒的銀行和其他職場工作的戴領帶或穿裙子的職員、附近學校和大學裡嘰嘰喳喳的學生、周圍工地上的工人、等待渡船和汽車輪渡時打發時間的司機和乘客,從不抱怨拉伊哈炸的雞肉。麥夫魯特努力去和那些短時間內結交的常客攀談,比如,在阿克銀行門口當保安、身體像保險櫃一般壯實、戴墨鏡的大哥;穿著白色制服在碼頭賣船票的內迪姆先生;總嘲諷般微笑看著自己的保險公司的男女職員們。攀談的內容都是熱點話題的最新動態,比如,最新一場比賽中沒有判給費內巴切的點球;昨天電視裡知識競賽上答出所有問題的盲人參賽女孩。他免費送出的裝了很多雞肉的鷹嘴豆飯,以及他說的一堆好話,也讓區府的城管接納了自己。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小販,麥夫魯特知道,和顧客攀談也是生意的一部分,但他從不涉及政治話題。就像賣酸奶和缽扎時也總感到的那樣,比掙錢更讓他高興的是,某個顧客為了吃幾天前吃過的雞肉飯而再次光顧(這種情況很難得),並且善意地將此表達了出來。(這就更稀罕了。)

顧客中的絕大部分人,讓麥夫魯特覺得,他們是因為便宜和就近才過來的,一些人則說破了這個緣由。不時,會有一個顧客完全出於好心地說:「賣飯的,真棒,你的米飯很好吃。」如果聽到這樣的誇讚,麥夫魯特就喜出望外,以至於可以在幾天裡忘記去質疑一個他努力向拉伊哈和自己隱瞞的事實,那就是賣鷹嘴豆飯其實一點都不賺錢。他憑直覺知道,賣飯沒有盈利,穆什人在同一地點站了八年時間,隨後在疾病和窮困潦倒中死去,還真不是因為他的無能。

拉伊哈:很多時候,麥夫魯特晚上回家時,帶回一半我早上做的鷹嘴豆、雞腿和米飯。我把這些會使油變色的蒼白的雞翅、半拉小雞、雞皮,連同我為第二天準備的雞肉一起重新炸一遍,米飯也重新燜一下。用小火燜了第二遍的米飯變得更好吃了。麥夫魯特不說我做的事情是「回鍋」,而是像監獄裡的獄頭和有錢的犯人那樣,管它叫「調味」,也就是他們讓人用私藏的優質橄欖油、香料和辣椒,把監獄廚房送來的難吃的飯菜重新烹調一下。這個說法是他從一個進過監獄、現在經營停車場的有錢的吉茲雷庫爾德人那裡學來的。吃街頭小販的食物來填飽肚子的伊斯坦布林人之間,流傳著一個人人皆知的事實,那就是不乾不淨的食物更好吃,麥夫魯特喜歡看我在廚房裡做飯時說這句話。而我對此很生氣,我說:「剩下的食物回鍋一下,並不意味就是不乾不淨的食物。」據說,相對於新鮮和乾淨的雞塊,顧客們更喜歡吃來回炸了兩三次的雞皮、煮了很多次變軟糯的鷹嘴豆,甚至在油裡煎炸了幾次的雞內臟,倒上點芥末和番茄醬,他們就一掃而光。

從10月份開始,麥夫魯特每晚還叫賣缽扎。夜晚賣缽扎時不停地走路,因此他的眼前總會閃現出美好的畫面和奇怪的想法:那些日子裡他發現,在一些街區裡,儘管夜晚沒有一片樹葉在動,可是樹的影子卻在擺動;路燈破碎或不亮的街區裡,成群的野狗更加囂張和霸道;張貼在電線杆和門上的割禮和私人教育機構的佈告,最後一個音節都是押韻的。傾聽城市夜晚對他的訴說,解讀大街小巷的語言,讓麥夫魯特感到自豪。而上午站在手推車後面、兩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地在寒冷中等待時,他的想象力就會減弱,他就覺得世界空洞虛無、毫無意義。他懼怕內心裡膨脹起來的深切孤獨,想立刻跑回家去找拉伊哈。也許現在拉伊哈正在家裡忍受早產的陣痛。但麥夫魯特對自己說,「讓我再忍耐一會兒,」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圍著手推車的大輪子和玻璃罩不停地轉圈,然後停下來左腳換右腳地交替支撐著身體,不時看一眼手腕上的瑞士手錶。

拉伊哈:每當看到麥夫魯特又在琢磨哈吉·哈米特·烏拉爾的禮物時,我就說:「他給你戴上那塊表,是為了順風行船。當然,他要你,還有你的伯父和堂兄弟們都覺得欠了他的。」麥夫魯特下午回家後,我為他煮菩提花茶,那是我從亞美尼亞人教堂院子裡的樹上收集來的。看見我已經把缽扎全都準備好了,他就立刻開啟電視,一邊喝著放了很多糖的菩提花茶,一邊看電視裡唯一的高中幾何課節目,然後不斷咳著睡到晚飯前。在他賣飯的七年時間裡,鷹嘴豆和米飯都是我煮的;雞是我買來、焯好、擇好、炸好的;晚上賣的缽扎也是我加糖調變的;器具、勺子、罐子、盤子,所有的東西都是我一整天不停地洗出來的。另外,我還關注肚裡孩子的動靜,提防著不要因為炸雞的難聞氣味而嘔吐到米飯裡。我很喜歡自己為孩子準備的擺放搖籃和枕頭的角落。麥夫魯特從一箇舊貨商那裡找來一本名叫《為您的孩子挑選伊斯蘭名字》的舊書。晚飯前、電視廣告之間,他翻著書大聲念著像努魯拉赫、阿卜杜拉赫、薩杜拉赫、法茲拉拉赫一類的名字,不時看我一眼以得到認可。而我不想讓他傷心,怎麼也開不了口告訴他,我們的孩子是個女孩。

維蒂哈、薩米哈和我,我們仨是從希什利兒童醫院得知我們的孩子是個女孩的。走出醫院時,薩米哈見我憂心忡忡,「別在意,看在真主的分上,」她說,「這個城市的街道上男人已經夠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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