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和拉伊哈
私奔殊非易事
1982年3月17日,服完兵役的麥夫魯特坐上頭班大巴離開卡爾斯回到了伊斯坦布林。他在塔爾拉巴什,距離卡爾勒奧瓦餐館宿舍兩條街的地方,租下了一棟老舊希臘人房子的二樓,並開始在一家毫無特色的餐館當起了服務員。他在楚庫爾主麻的跳蚤市場買了一張桌子(不搖晃的);從挨家挨戶收舊貨的舊貨店裡買了四把椅子,其中兩把是一樣的;又精心挑選了一張木質床頭的大床,破舊的床頭上還雕刻有小鳥和樹葉。他幻想著有一天和拉伊哈一起生活的幸福小窩,開始往地上鋪油氈、佈置房間。
4月初的一個晚上,麥夫魯特在伯父家看見了阿卜杜拉赫曼。他戴著圍裙,坐在餐桌一頭,一邊喝拉克酒,一邊幸福地逗兩個外孫博茲庫爾特和圖蘭玩樂。麥夫魯特知道他是一個人過來的。哈桑伯父依然不在家,最近幾年,他每晚以做禮拜為由出門,隨後從清真寺去雜貨店,獨自一人看電視等候顧客。麥夫魯特滿懷敬意地向未來的丈人問了好,阿卜杜拉赫曼也回了禮,可他甚至沒發現那就是麥夫魯特。
考爾庫特和阿卜杜拉赫曼開始熱烈地談論起銀行家來。麥夫魯特聽到了類似銀行家·哈吉、銀行家·伊鮑等很多名字。在通貨膨脹率百分之一百的情況下,如果不想讓你的錢變成廢紙,你就該把錢從利息很低的銀行裡取出來,存到這些剛從農村過來、類似雜貨店老闆的銀行家那裡去。他們全都給高額利息,但他們有多可信?
阿卜杜拉赫曼已經喝下三杯拉克酒。他說,自己的女兒個個都是絕色美女,他在村裡讓她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爸爸,夠了。」維蒂哈帶兒子們去睡覺時說,阿卜杜拉赫曼也跟著他們離開了餐桌。
餐桌上就剩下他倆時,蘇萊曼說:「你先走,去咖啡館等我。」
「你們又在搗什麼鬼?」薩菲耶姨媽說,「你們別去沾染政治,別的想做啥都可以。應該讓你倆都結婚才好。」
麥夫魯特從咖啡館的電視上獲悉,阿根廷和英國打起來了。正當他羨慕地看著英國的航空母艦和軍艦時,蘇萊曼來了。
「阿卜杜拉赫曼來伊斯坦布林,為的是把他的錢從一個銀行家那裡取出來,存到另外一個更糟糕的銀行家那裡去……他有錢嗎,做得對嗎,我們不清楚。另外他說‘還有一件好事’!」
「什麼好事?」
「有個人想娶拉伊哈。」蘇萊曼說,「他是一個農民銀行家,之前是賣茶的。事情很嚴重,因為見錢眼開的歪脖子想把女兒嫁給銀行家,他又不聽勸。麥夫魯特,你必須和拉伊哈私奔。」
「真的嗎?蘇萊曼,幫幫我吧,讓我和拉伊哈私奔。」
「你以為私奔那麼容易嗎?」蘇萊曼說,「假如你做錯一個細節,就會有人被打死,成為血仇,兩家人長年累月愚蠢地互相殘殺,另外還要為了顏面炫耀。你能承擔這個責任嗎?」
「我是迫不得已。」
「是的,你是迫不得已。」蘇萊曼說,「但也別讓人覺得你小氣。那麼多有錢人想要給她財富,而你除了手絹還能給她什麼?」
五天後,他們又在老地方見了面。當蘇萊曼從電視上看見英國人奪取了馬爾維納斯群島時,麥夫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到桌上。
「拿去看看。」麥夫魯特自豪地說,「你的了。」
「這是什麼?」蘇萊曼問,「啊,區長給的你們家房子那張紙,給我看看。其實上面也有我爸的名字,地是他們一起圈的。你拿它來做什麼?你別為了顯擺拿這張紙玩,兄弟。如果有一天他們給庫爾泰佩那半邊地發地契,你要憑這張紙去換的。」
「把這給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麥夫魯特說,「告訴他,誰都不會比我更愛他的女兒。」
「我會說的,但你把它收起來。」蘇萊曼說。
「我不是為了顯擺,真的準備給。」麥夫魯特說。
第二天,麥夫魯特酒醒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口袋。看見爸爸和哈桑伯父十五年前從區長那裡拿來的紙還在口袋裡,他也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悲哀。
「你要感謝你維蒂哈嫂子還有我們,明白嗎?」十天後蘇萊曼說,「她為你回村裡去了。讓我們來看看是否一切可以如你所願。來,給我要一杯拉克酒。」
維蒂哈帶著兩個兒子,三歲的博茲庫爾特和兩歲的圖蘭一起回了村。麥夫魯特以為,孩子們很快就會厭倦他們第一次去的農村,會馬上回來,因為那裡動不動就停電,也沒有自來水,到處都是泥土。但恰恰相反。麥夫魯特一週兩次跑去杜特泰佩看維蒂哈嫂子是否已經回來,可是那裡除了一個幽暗、寂靜的家和薩菲耶姨媽,他誰也沒找到。
「原來這個家的快樂是兒媳,而我們卻不知道。」薩菲耶姨媽有一次對很晚去她家的麥夫魯特說,「維蒂哈一走,考爾庫特有些晚上就不回來了。蘇萊曼也不在家。有小豆湯,我去給你熱一下好嗎?咱們一起看電視。你看,卡斯特爾人跑了,所有銀行家也都破產了。你有錢存在哪個銀行家那裡嗎?」
「我哪有什麼錢,薩菲耶姨媽。」
「別傷心……活著別為錢煩惱,不管怎麼樣,總有一天你會掙到你想要的錢。幸福是用錢買不來的。你看,考爾庫特掙那麼多,但每天和維蒂哈吵架……我可憐的博茲庫爾特和圖蘭,天天看吵架。不說這些了……但願你的事能成。」
「什麼事?」正在看電視的麥夫魯特扭頭問道,他的心狂跳起來,但薩菲耶姨媽什麼也沒說。
三天後。「我有幾個好訊息。」蘇萊曼說,「維蒂哈嫂子回來了。親愛的麥夫魯特,拉伊哈也很愛你,因為你的那些情書。她根本不願意嫁給那個她爸爸看好的銀行家。據說,銀行家名義上破產了,但他用顧客的錢買了美元和黃金,找了個地方埋起來。等這次風波停息,報紙遺忘了這件事,他就把錢從花園裡挖出來。存錢給他的貪婪傻瓜們在法院忙活時,他和拉伊哈將過上國王般的生活。他用鉅款向歪脖子求婚了。如果她爸爸同意,他們就立即舉行正式婚禮,他們準備去德國生活一段時間等待風波平息。這個以前賣茶的、卑鄙、破產的銀行家,現在在他藏身的地方學德語,他也要拉伊哈學德語,學到可以在德國不賣豬肉的肉鋪購物的程度。」
「卑鄙、可恥的傢伙。」麥夫魯特說,「如果不能和拉伊哈私奔,我就宰了他。」
「你不需要去殺任何人。我開上小卡車,咱們去村裡把拉伊哈搶來。」蘇萊曼說,「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
麥夫魯特擁抱親吻了堂兄弟,他興奮得徹夜未眠。
再次見面時,蘇萊曼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週四晚上喚禮聲後,拉伊哈將帶著包袱在她家後院裡等著。
「那咱們馬上出發吧。」麥夫魯特說。
「坐下兄弟。開著咱們的小卡車一天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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