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政變
工業園區墓地
人們希望知道機密日期的軍演,由於9月12日晚發生的又一次軍事政變而未能舉行。軍區院牆外的街道空無一人,這讓麥夫魯特明白,這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軍隊宣佈整個土耳其實施軍事管制和宵禁。麥夫魯特一整天都在看電視裡播放的埃夫倫帕夏的告民眾書。原本滿是農民、手藝人、無業遊民、膽怯民眾、便衣警察的街道,現在變得空空蕩蕩,讓他覺得,彷彿是自己腦海裡的一種怪異感覺。晚上,圖爾古特帕夏集合了整個衛戍區的人,他說迷戀利益和選票、翫忽職守的政客們將國家帶到了懸崖邊,但壞日子結束了,武裝力量作為國家唯一和真正的主人,決不允許土耳其淪陷,所有恐怖分子和主張分裂的政客都將得到懲處。他長篇大論地談到了國旗、賦予國旗顏色的烈士鮮血和阿塔圖爾克。
一週後,圖爾古特帕夏被宣佈為卡爾斯市長,這個公告也在電視裡通報了,於是,麥夫魯特和莫希尼也開始跟著帕夏去離衛戍區十分鐘路程的市府大樓。帕夏上午留在衛戍區,根據線人和國家情報局提供的情報,指揮針對共產黨的行動。午飯前他坐吉普車去設在一棟蘇聯建築裡的市政府,有時他和保鏢一起走著過去,一路上興高采烈地聽著人們的感激話語,店主們說軍事政變深得人心,他伸出手讓想要親吻的人親手,接受信件,一回到指揮部就親自閱讀這些信件。作為市長、地方軍管和衛戍區司令,帕夏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對舉報腐敗和賄賂的信件稍作調查後,將嫌疑人移交給軍事檢察官。因為檢察官也和帕夏一樣,用「如果無罪,他們就會被判無罪釋放」的邏輯行事,因此輕易就起訴,並且立刻將他們起訴的所有人抓進去並以此恐嚇其他人。
軍人不會過於粗暴地對待搞腐敗的有錢人。而為了懲治政治犯以及多數時候被稱作「恐怖分子」的共產黨,則會動用打腳板的刑罰。警察突襲一夜屋抓來的年輕人在嚴刑審訊時發出的慘叫聲,隨風傳到衛戍區,默默走向軍人之家的麥夫魯特因此愧疚地低下頭。
新年後的一個早集合上,新來的少尉點了麥夫魯特的名字。
「麥夫魯特·卡拉塔什,科尼亞人。請命令,我的長官。」麥夫魯特起身應到,並敬禮立正站好。
「科尼亞人,到我身邊來。」少尉說。
「這人大概沒聽說帕夏是我的靠山。」麥夫魯特暗自思忖。儘管他從未去過科尼亞,但因為貝伊謝希爾行政上隸屬於科尼亞,因此每天都被人說科尼亞人長,科尼亞人短,麥夫魯特對此很厭惡,但他並不怒形於色。
「科尼亞人,節哀順變,你的父親在伊斯坦布林去世了。」新來的少尉說,「你去連隊,讓上尉準你的假。」
他們給了麥夫魯特一週的喪假。在客運站等候去伊斯坦布林的大巴時,他喝了一杯拉克酒。在顫抖搖晃的大巴上,因為一種奇異的沉重,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來,睡著了。夢裡他聽到爸爸的斥責,因為沒能趕上葬禮,還因為人生中一些別的過失。
爸爸是在夜裡睡覺時自然死亡的。鄰居們兩天後才發現。空蕩蕩的床凌亂不堪,彷彿爸爸急急忙忙地出了家門。在麥夫魯特這個軍人的眼裡,家顯得雜亂和可憐。但他聞到了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聞不到的那些獨特的氣味:這是爸爸和麥夫魯特的身體和呼吸的氣味,還有灰塵、爐灶、二十年來煮的湯、髒衣服、舊物件以及他們生活的氣味。麥夫魯特本以為自己會在屋裡待上幾個小時,懷念爸爸而哭泣,但他無法承受如此沉重的悲傷,拔腿跑了出去。
麥夫魯特趕回庫爾泰佩兩小時後的晡禮上,在杜特泰佩哈吉·哈米特·烏拉爾清真寺裡,為穆斯塔法舉行了葬禮。儘管麥夫魯特帶回了便裝,但他沒穿。為了表達安慰,人們的眼神里流露出悲哀,但他們看見穿著軍裝的麥夫魯特時,都報以了微笑。麥夫魯特肩扛棺木一直走到墓穴。他往爸爸的遺體上一鏟一鏟地撒土。在他以為自己會哭出來的瞬間,腳下一滑,差點掉進墓穴。大概有三十五或四十人來送葬。蘇萊曼擁抱了麥夫魯特,他們一起坐在了另外一個墳頭上。麥夫魯特從墓碑上發現,工業園區墓地是一個異鄉人的歸宿。當他心不在焉地念著碑文時發現,周圍山頭上所有去世的人都埋在這裡,因此迅速擴大的墓地裡竟然沒有一個出生在伊斯坦布林的人。埋在這裡的大多數人出生在錫瓦斯、埃爾津詹、埃爾祖魯姆和居米什哈內。
出口處,他沒跟墓碑雕刻師討價還價就訂下了一塊中等大小的碑石。他用從剛才唸到的碑文中獲得的靈感,在一張紙上寫下這樣一段文字交給了雕刻師:穆斯塔法·卡拉塔什(1927—1981)。傑奈特普納爾,貝伊謝希爾。酸奶和缽扎小販。為他的靈魂念《古蘭經》開端章。
他意識到,軍裝不僅讓他顯得可愛,還為他贏得了尊重。回到街區,他們去了杜特泰佩市場裡的咖啡館和商店。麥夫魯特感到,自己和庫爾泰佩、杜特泰佩,所有這些擁抱自己的人是那麼緊密相連。但同時他也驚訝地發現,他的內心深處對這些人,甚至伯父和堂兄弟們,懷有一種近乎仇恨的憤怒。像在軍隊裡的所有人一樣,為了不動輒就對他們罵娘,他努力剋制著自己。
吃晚飯時,姨媽對餐桌上的人說,軍裝很適合麥夫魯特,只可惜,他的媽媽沒能看到他兒子的這個模樣。麥夫魯特和蘇萊曼單獨在廚房裡待了三五分鐘,儘管他十分好奇,但他沒問起拉伊哈。他默默地吃了土豆烤雞,和大家一起看電視。
他幻想晚上回家後在瘸腿桌上給拉伊哈寫封信。但回到庫爾泰佩,一走進家門,那個爸爸將不再踏入的破敗的地方讓他感覺異常淒涼,他撲到床上痛哭起來。他哭了很久,不知道是為了爸爸的離世,還是為了自己的孤獨。他穿著軍裝睡著了。
早上,他脫掉軍裝,穿上差不多一年前放進行李箱的便裝,去了貝伊奧盧和卡爾勒奧瓦餐館,而那裡的氣氛並不友好。費爾哈特在他之後也去服兵役了;多數服務員換掉了;老的服務員忙於招待吃午飯的客人。於是,麥夫魯特在站崗和打發時間時構想的「迴歸卡爾勒奧瓦」的夢想,也就這樣泡湯了。
他去了離餐館十分鐘路程的埃雅扎爾電影院。進去時,這次他竟然一點也沒有因為大廳裡的男人們而感到害羞。他昂起頭,直視著他們多數人的眼睛,穿過了人群。
入座後,他感覺很滿意,因為逃脫了旁人的目光,黑暗中他將和銀幕上那些不知廉恥的女人單獨待在一起,將只剩下他自己窺探的眼睛。他立刻感到,軍隊裡男人們的滿嘴髒話以及他們匱乏的靈魂,改變了他對銀幕上的女人們的看法。現在他發現自己更加粗魯,卻也更加正常了。當有人大聲說著一個有關電影的無恥玩笑時,或者對一個演員的問話做出一個雙關語的回答時,他也可以跟著大家一起開懷大笑了。兩場電影之間燈光亮起時,麥夫魯特看了一眼坐在四周的男人,他明白了之前也見過很多的那些頭髮短短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樣放假出來計程車兵。他把影院裡的三部電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當他從中間看起的德國電影裡吃葡萄做愛的畫面重新開始時,他離開了影院。回到家他一直手淫到晚上。
晚上,因為內疚和孤獨他感到疲憊不堪,去了杜特泰佩的伯父家。
「別擔心,一切順利。」當他倆單獨在一起時蘇萊曼說,「拉伊哈讀你的信很激動。你是怎麼學會寫這麼好的情書的?等到有一天,你也可以幫我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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