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伊哈會給我寫回信嗎?」
「她想寫,但寫不了……她爸對這種事很生氣。最近一次他們來的時候——軍事政變之前——我看到了姑娘們有多愛她們的爸爸。他們住在我們新蓋的這個房間裡。」
蘇萊曼擰開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和兩個女兒住過一週的房門,開啟燈,像個博物館解說員那樣展示了房間。麥夫魯特看見屋裡放著兩張床。
蘇萊曼明白麥夫魯特對什麼好奇了。「她們的爸爸睡這張床,兩個姑娘第一晚睡在了那張床上,但沒擠下。所以晚上我們就給拉伊哈打地鋪。」
麥夫魯特害羞地飛速朝拉伊哈睡覺的地方看了一眼。蘇萊曼家的地上鋪著石塊和地毯。
得知維蒂哈也知道寫信的事,麥夫魯特很高興。儘管維蒂哈沒告訴麥夫魯特,她不僅知道此事而且還在為他們當信使,但每次看見他都會甜甜地微笑。麥夫魯特由此得出維蒂哈和自己站在一邊的結論,為此他欣喜若狂。
再者,維蒂哈嫂子確實很漂亮。麥夫魯特在卡爾勒奧瓦餐館打工時,維蒂哈生了第一個兒子博茲庫爾特,在他服兵役時又生了第二個兒子圖蘭,麥夫魯特和這兩個孩子稍微玩了一會兒。維蒂哈生完第二個兒子後更加漂亮了,她變得成熟嫵媚。麥夫魯特也被她的母愛所感動,他覺得她也給予了自己類似的一種憐愛,至少是一種姐姐般的關愛,他享受其中。而且,他想到,拉伊哈至少和維蒂哈一樣漂亮,甚至更漂亮。
他在伊斯坦布林的多數時間,也是在給拉伊哈寫信中度過的。一年時間,他對城市陌生了。軍事政變後伊斯坦布林變了樣,牆上所有的政治標語被擦拭清理了,遊動小販被趕出了大街和廣場,貝伊奧盧的妓院被關閉了,兜售走私威士忌和美國香菸的騙子被清出了街道,交通也變得更加順暢,人們不再能夠隨意停車。麥夫魯特喜歡其中的一些改進,但奇怪的是,在城市裡他感覺自己是個陌生人。他想,也許是因為自己沒事可做。
「我想問你要一樣東西,但別誤會。」第二天晚上他對蘇萊曼說。爸爸不在了,每晚他從容自在地去伯父家。
「我從來沒誤解過你,麥夫魯特。」蘇萊曼說,「但你總誤解我對你的正確瞭解。」
「你能給我找一張她的照片嗎?」
「拉伊哈的嗎?不行。」
「為什麼?」
「她是我嫂子的妹妹。」
「如果有照片,我可以給她寫更好的信。」
「相信我吧麥夫魯特,沒人能比你寫的更好。」
在蘇萊曼的幫助下,他把庫爾泰佩的房子租給了烏拉爾的一個親戚。由於蘇萊曼說「我們認識那人,你就不用交稅了!」,他便放棄了籤合同。原本連地契都沒有的房子繼承人也不單單是自己,還有村裡的母親和兩個姐姐。他不想為這些問題傷腦筋。
房子出租前,他把爸爸的衣服、襯衫裝進了一個手提箱,他聞到了爸爸的氣味。他蜷縮著在床上躺下,但沒哭。他對世界懷有一種怨恨、一種憤怒。同時他也知道,服完兵役後他不會再回到庫爾泰佩和這個家。然而回卡爾斯的日子臨近時,一種發自內心的煩躁讓他產生了叛逆心理。他既不想穿上軍裝,也不想去服完兵役。他憎恨他的那些長官和所有的無賴。他驚恐地發現為什麼有人要當逃兵。他穿上軍裝出發了。
在卡爾斯度過的最後幾個月裡,他給拉伊哈寫了四十七封信,因為他的時間很寬裕:他入選了帕夏帶去市政府計程車兵小組。他一邊管著市政府的食堂和小茶室,一邊在市政府做圖爾古特帕夏的私人勤務員。出於猜疑和謹慎,帕夏不在市政府吃飯,因此麥夫魯特的活兒也就輕鬆了:他親手為帕夏燒茶;親自煮咖啡,咖啡要煮沸兩次,加一塊糖;親手為帕夏倒白開水和汽水。帕夏有一次把從麵包坊裡買來的一塊鬆餅,還有一次把市政府送來的一塊甜餅先放到了麥夫魯特面前,教他該注意些什麼。
「你先嚐嘗這個……別叫這些東西讓我們在市政府裡中毒。」
他想寫信告訴拉伊哈在軍隊裡的經歷,但他每次都害怕寫,於是他寫了更多充滿詩意的句子,比如犀利的眼神、魔力的眼睛。兵役怎麼也熬不到頭,麥夫魯特就一直寫信,直到兵役熬到了頭卻怎麼也過不去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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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雪》《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